《一世囚徒》水与水瓶座

6、束发

　　如果说黑暗还能成为一条遮羞布，那么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坦诚相对的男人，真是一个太过尴尬的场面，卫勖一头扎进密林里躲在灌木丛后面死都不肯抬头了。

　　倒是淳于嵬一改冷面隐秘之人的架势，直就坐在河滩，大石阴凉处，戏水晾鸟，竟有些名士放浪形骸之态。

　　卫勖觉得似乎眼前这个人深不见底，每天都是一副新的样子面对自己，他躲在灌木丛里，脑子里都是十九层地狱里的点点滴滴。
　　淳于嵬说过，他的腿废了。但是轻松扛着自己疾驰的也是他。
　　淳于嵬说过，在十九层地狱的人永不超生。但是是他带着自己逃了出来。
　　对淳于嵬的疑虑还没有被咀嚼二三，卫勖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自己出狱了，自由了！此后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母亲……”卫勖情不自禁的喃喃出了埋在心里最深的思念，这声喃喃却像是把他自己给吓着了，瞬间脸色铁青，紧紧握了握拳，抬头看看天，树枝间露出的蓝天白云和灿烂的阳光让人他没来由的一震，“我是不是可以过另外一个我的生活？”
　　过了正午，已经迷迷糊糊打起盹儿来的卫勖被一串脚步声吵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透过灌木丛向外张望，一袭白衣秀士已端立于前，乌黑秀发束成了头顶发髻没有一丝碎发零落，没有腰带可系，白色长衫被风吹的左右飘扬，已在水中洗过的双足就这样踩着河滩而来，似乎沾了些沙土泛着些许晶莹的光。

　　“换上吧。”一把甩来的衣裤和冰冷厌弃的声音让本来就要沉溺在徐徐微风与摇曳身姿一体的风流态度下的卫勖回到了现实，他手忙脚乱的换上了已经干透的深褐色亵衣，两年来抽条儿了的身形撑得亵衣有些狼狈，裤脚几乎到了小腿肚中央，而袖子颇为狼狈，弱不是在囚室里形容萧索，只怕亵衣也穿不得了。

　　卫勖从灌木丛走出来，局促的拉扯着这身衣裤，他甚至不想靠近淳于嵬，仿佛泥沙之于美玉，实是相形惭愧。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物件来整理束发，有些狼狈的抓着他四散的长发，那是一头带着点儿微卷的长发，这也是源于他的母亲。

　　“啧，你过来！”不知何时淳于嵬已经转身看着卫勖了，他有些不耐烦的招呼了他，看着他像惊惶无措的小鹿异常缓慢得一步一步挪了过来，淳于嵬心里无奈的笑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不曾放松，一把将卫勖按在了面前的青石上，“坐好！”

　　卫勖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在外戏耍淘气后，面对生气的母亲，也是这般，母亲那时手持戒尺会狠狠地抽打他的手掌，一边打一边心疼的掉眼泪，“你可改也不改？！”

　　“我知错了……”少年卫勖与童年卫勖此刻重叠在了一起，那种怯懦之下的呢喃随着风飘到了淳于嵬的耳朵里。

　　“什么？”淳于嵬此刻正咬着一个磨得干干净净的树枝，没有一丝毛刺儿，仿佛一名能工巧匠刻意打造的仿古树枝的发簪一般，而他纤长的双手正在仔细拢着少年的头发，心中一千一万种嫌弃也罢，手上的功夫却是轻柔无比，只消一会儿，淳于嵬就拍了拍还沉浸在莫名认错情绪中的卫勖，“去照照吧。”

　　卫勖一脸茫然，直到他发觉似乎头发有了些不同，一步步走到河边，倒影中的自己已褪尽了幼时模样，一副俊朗少年模样，不知是不是这根树枝发簪的关系，原本因亵衣已短小的缘故显得狼狈的自己此刻竟有了心远地自偏的隐士形状。卫勖抿了抿嘴，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好看！”一时忘情的卫勖像只小鹿，蹦了几下就窜到了淳于嵬面前，“真是好看！”

　　少年目光灼灼，干净溢彩，淳于嵬皱起了眉头，这是他不喜欢看到的，既然进过十九层地狱，那必是经历过大苦难的，他扪心自问即便自己天生性情古怪冷僻不定，就是个乐天如懵懂幼童一般也该在苦难里换骨洗髓了，这份干干净净的纯美的光芒不应该属于有过这样际遇的人。

　　淳于嵬只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便只身走进了灌木丛，他发现卫勖并没有跟上，无奈的举起了右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很快背后就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我们入夜之后再走，你自己寻些大树叶绑在脚底，权且护着一些吧。”这是夜幕降临前淳于嵬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再也没去理那个为了二人临时“树叶草鞋”忙的不亦乐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