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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牢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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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声音仿佛是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卫勖的兴奋,他有些手足无措,目光闪烁局促,默默的挪回了稻草堆。懊恼,是真的懊恼,自己为何如此蠢钝如猪,这里是十九层不见天日的十九层地狱,怎么会有阳光。但是,卫勖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不是阳光,那么这个光是什么?莫不是来自十八层的光?十八层牢房里的灯火?
可是如果是简单的十八层灯火,为何会有小小的光圈移动?哪怕是那么的微小,却是真真切切的。卫勖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等卫勖进一步想明白,囚室正中方桌对着的墙与地面交界处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一道明亮的光直直射了进来,然后一包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卫勖轻手轻脚的靠过去,还没接近,光随着咔哒一声消失了。
大约是方才的光芒太强了,卫勖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真正看清,被丢上来的是一个包的并不严实的包袱,里面是三个似乎已经有些馊了的窝头。
“这是,牢饭?”卫勖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道,迟疑归迟疑,卫勖还是抱起包袱,“你吃吧。”他把三个窝头献宝一样捧到了淳于嵬面前。
淳于嵬伸出手,扯动锁链的声音透着阴森,让卫勖不禁颤抖了一下。那双手骨骼分明而又纤长,看上去似乎非常苍白,在这个黑暗的牢房里苍白得与身上那件白衣一样,有些刺眼。手指轻巧的把窝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切无声带着自然流露的高贵。
卫勖有些看呆了,就这样傻傻得一直捧着,直到手里只剩下包袱皮和窝头的碎屑,如果不是淳于嵬抬眼看他,他还在直愣愣的出神。
“你可以走开了。”淳于嵬轻轻理了下衣衫,又回到了闭目入定的状态。
怎么能都吃了!这是卫勖坐回稻草堆神智清明后第一个想法。别人吃着他看着,别人坐着他蹲着,这种憋屈让他此刻觉得分外饥饿了。破罐子破摔得,卫勖干脆躺了下来,抱着自己希望睡眠的降临能赶走饥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卫勖激动的跳了起来,一个健步冲了过去,稳稳得抓住了被抛在半空的一个窝头。是了,这次窝头是被一个个丢上来的。卫勖一把抓的太狠,把第一个窝头抓了个稀碎。鬼使神差的,卫勖还是把窝头先捧给了淳于嵬。
那个被抓成碎块的窝头让淳于嵬皱了皱眉,优雅得吃完了两个窝头,淳于嵬就停了手,“走开。”
这是良心发现照顾我么?卫勖坐回他的稻草堆,开心得吃着已经稀碎的那个窝头,虽然窝头是馊中带酸,卫勖此刻心里却涌上了一丝甜。
第三次的牢饭又变回了包袱包窝头的样子,卫勖失落的发现淳于嵬之前根本不是照顾自己,只是嫌弃那剩下的窝头是被他抓碎了,所谓君子色恶不食而已。卫勖看着手里空空的包袱皮,坐在草堆上委屈得想哭。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到了第七次牢饭,卫勖捧着窝头看着淳于嵬不慌不忙的细嚼慢咽,有些忐忑有些兴奋得问道“每三天送一次牢饭是也不是?”
淳于嵬的进食没有丝毫的停顿,这让卫勖有些泄气,估计又算错了,他仿佛一只委屈、挫败没能找回猎物的大狗,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走开。”淳于嵬的声音让卫勖回过神来,可手上明明还有一个完好的窝头,“你说对了。”淳于嵬见卫勖一副不可思议得看看窝头再看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窝头,终于忍不住追了这么一句。
我猜对了!这是奖励!卫勖笑得仿佛背后能冒出彩色的泡泡,开心的原地转了个圈儿,小兔子一般回到稻草堆,抱着窝头兴奋得打起滚儿来。
“淳于嵬,那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为什么有第十九层,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有我的伤是怎么好的,镣铐谁给我解的……”卫勖嘴里的窝头还没咽下去,含着吃食说话时大忌讳,要是过去是要挨母亲斥责和板子的,但此刻他按捺不住自己,大眼睛忽闪忽闪得渴望得看着淳于嵬。
“十九层是不该存在的世界,哪怕是对于地狱来说,所以关在这里的人,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罪名只有一个,不应该存在。”淳于嵬的声音仿佛一条毒蛇,顺着卫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冰冷滑腻,一口咬了住了他的心脏,毒汁顺着毒牙侵入心脏,带来浑身的麻痹。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什么,一个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双目血红的女子,正握着一把尖刀对着他,“你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哇的一声,卫勖吐了出来,一口一口得,被胃消化不成样的窝头残骸混着胃液酸水一股脑冒了出来,淳于嵬以手掩鼻,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吐完了就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把污秽丢去解手的坑道里。”
“那不就堵了么。”卫勖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大约也是心虚愧疚竟真的乖乖的拿起剩在一边的包袱皮,把眼前自己吐的一滩小心包了起来。
“不会堵的。”淳于嵬话语虽然一如既往的冷,但卫勖确见鬼了一般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笑意,配着那双丹凤眼,那抹红唇,卫勖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什么狠狠抓了一把。
包裹着污秽的小包袱,就这样被卫勖丢进了坑道,转眼就不见了,接下来的几日,卫勖已经可以每次都吃到一个窝头,用坑道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看着是不是会有堵的迹象,一切如常。他没有再主动问淳于嵬话,他怕自己再吐一次,好奇归好奇,但他更清楚自己的情况,甚至有一瞬间他认为淳于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事,他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光圈又晃了一会儿,直到牢饭又一次被丢上来。
“为什么是从这个位置丢牢饭呢。”
“是我被锁链绑住能走的最远的距离。”
卫勖没有留意到自己把疑问说了出来,淳于嵬开口回答让他吓了一跳。
“可我没见你站起来过。”
“我的腿废了。”
卫勖眼睛瞪大了,他看着淳于琼,再看看他的腿,那么修长的腿,如果能站起来大约会比现在的自己高一个头吧,若是他能站起来,必然是个芝兰玉树秀立于群风流倜傥之人。
淳于琼有些玩味的看着又一次看着自己痴傻了的卫勖,有些好气有些好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的镣铐你的伤是有心人照顾了,不过,如今也只能是这样了。带不带着镣铐,伤好不好都改变不了关在这里的现实。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人,只能留在这十九层地狱里,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