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囚徒》水与水瓶座

19、杀孽

　　刘林一夜不成眠，本已是知天命之年如今越发苍老憔悴，谁能料到堪称告老还乡前最平安的祠部能陷入危局之中，他冷眼瞧着部里众人多年也算是有些认知，这突逢之变故与郭涛怕是脱不开干系，只是一时半刻想不明白监守自盗的目的在哪里。待思及郭涛平日的酒囊饭袋，如今却是有人可驱动，刘林心里担心一圈大过一圈，莫不是真是重重迷雾后高位之人的安排？这个令人胆寒的猜测让刘林向陈尚书呈递全部奏文之时显得更加委顿。

　　天就快亮了，朝会也将开始，陈尚书捏着这厚厚的奏折连路都走不出直线，余光瞥见校尉府的人跟着都护府大都护一起朝着大殿来了更是心脏猛地多跳了几下，头顶乌纱都不及去计较，他担心的是天威之下项上人头还能否保住。

　　祠部后院耳房的四人倒是方才起身，经昨夜烧信一事，大小武更加沉默寡言，甚至洗漱之后直接在外间院子守备，似是有意与卫勖、淳于嵬保持相当的距离。

　　卫勖刚洗漱完毕，抬头间被院中几只雀鸟吸引，一时兴起，就这样定定得在晨曦中看得入迷，直至雀鸟振翅而起。略过头顶向皇城的方向飞去。卫勖孤身立于院中，目光追着飞鸟越过层层院墙与琉璃瓦，仿佛已随着一起追至那天下至尊至贵之所。

　　“那里，是天下。”淳于嵬不知何时已来到卫勖身边，声音低沉又缥缈，带着浓浓的蛊惑，爬上了卫勖的心头。

　　“师兄，”卫勖仍旧直直得望着那个方向，“你神通广大，如果我想尽快摆脱本音的身份，天高海阔，你可有办法？”

　　“呵，”淳于嵬轻笑一声，“师弟，如我所料不错我们很快就要去面圣了。”

　　“什么？”卫勖一脸惊恐，身体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淳于嵬却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风中，看向皇城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一丝狠厉，直到有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这已近晌午的沉静。

　　走向朝会大殿的路是大块的花岗岩铺就，中央是汉白玉雕琢的游龙戏珠，艳阳之下，雕工栩栩如生的游龙仿佛能一跃而起挥动利爪将一切卑微苍生撕烂。不过数百米的路，卫勖仿佛是在沙漠中步履蹒跚的苟延残喘，宣旨的太监对这种没有见过世面为天威所慑的样子嗤之以鼻，发出不屑的哼哼，“哎呦喂，这位师傅可走快点儿，没听说让万岁等的。”

　　卫勖觉得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似乎眼前也开始被蒸腾之气挠得昏花了，摇摇欲坠之间他感到有什么有力的大手将自己架住。

　　“师弟，不可殿前失仪。”淳于嵬将卫勖的狼狈看在眼底，快走了几步，一把架住他，在他的耳边坚定而低沉的说了八个字，“今日之后，海阔天空”

　　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卫勖挣扎着稳住了身形转向淳于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大大的杏眼里是溺水者看见救赎的恳切。淳于嵬重重得点了点头，架着他只加快了步伐。

　　“小僧叩见天颜！”淳于嵬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拘谨与胆怯，清清朗朗，拉着卫勖一起跪在了离门槛最近的殿外。

　　“请白马寺二位进殿答话。”又是一声尖细的太监宣旨。

　　这次，他们二人跪在了左右众臣工当中最前的位置，通往御座的几步台阶就在他们面前不足五步之处。

　　而同时跪在身旁的还有已经快软如烂泥的郭涛。

　　“两位大师，”自上位传来灵帝的声音，如同冬日撕扯枯枝的凛冽之风，又如万丈深渊之底卷起的寒气，“你们助朝廷查出祠部的蠹虫，理当受赏。”

　　卫勖的呼吸随着灵帝的声音传来变得越发急促，他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双明黄色面儿的金丝龙纹靴出现在他视野之内时，他感觉心脏就快停止跳动了。

　　“万岁！”瘫软在地的郭涛突然回了神智，挣扎着爬了过来，一把抱住那只龙纹靴，“臣，臣冤枉啊，求万岁饶命！求万岁饶……”

　　第二个命字未曾出口，郭涛便被灵帝一脚踹开，“朕之治下，只有罪臣，没有冤魂。来人，拉下去！”

　　随着灵帝圣裁一下，自有御前侍卫上前要将郭涛拿下，却偏生在此刻有了异变，郭涛仿佛如有神助一般一跃而起，拔下头上金发簪，成魔一般直直扎向灵帝的面门。

　　突生之变故一众人未能立刻做出反应，灵帝也僵在当场，正在生死间，有蓝色僧袍闪过，先一把将灵帝死命拉开，再一招拈花擒拿手只听咔吧一声郭涛两手尽折断，没及郭涛尖叫就被飞起一脚踹在半空身体如破败之叶被狂风卷着直直砸在了大殿圆柱的汉白玉基座上，脖子经此一撞断了个干脆，当场咽气。淳于嵬的动作如此快准狠，却未来得及顾得上郭涛脱手飞出的金簪，倒是卫勖被郭涛手折脖子断的场景吓得一个抽筋一般的挣扎误打误撞将倒在身边的灵帝撞开，硬替他挡了那飞来的金簪。

　　朝臣、太监、侍卫此刻才缓过神来，一个个扑了过来围着灵帝。灵帝倒是也回了魂，他推开搀着自己的众人，气势阴鹜得一步步走向郭涛的尸体，狠狠咬着后槽牙让他的面颊凹陷神情越发阴森。拔了发簪的郭涛虽已气绝却双目睁得浑圆，披散的长发衬托他那曾经堪称秀气的面庞如今只留一个妖字。灵帝停在一步之遥，久久得注目，突然他厉声道“拿刀来！”

　　一个御前侍卫慌忙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佩刀。灵帝只余光瞥了一眼，伸手抽出这泛着寒光的宝刀，刀尖抵在郭涛的胸口，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嘲弄什么，嘴巴微张呼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叹息。

　　噗的一声，刀已入肉，只抖了几下手腕，一个血红的心脏就滚落在地。

　　“你的心居然还是红的。”灵帝轻轻念了一句，便将沾满血的佩刀挥手一丢，放声大笑，笑声虽癫却让人胆寒，殿中众人扑通扑通得跪了一地，大呼臣有罪。

　　灵帝笑够了才一把拽过离的最近的大臣，把沾满血的手在他朝服上蹭了个干净，才缓缓得走到了卫勖和淳于嵬面前。

　　“二位救驾有功，当赏。”灵帝顿了一顿，“不过二位造了杀孽，想来佛祖不会再收？不如还俗，为朝廷效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