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囚徒》水与水瓶座

20、暖阁

　　“二位救驾有功，当赏。”灵帝顿了一顿，“不过二位造了杀孽，想来佛祖不会再收。不如还俗，为朝廷效力，如何？”

　　淳于嵬本站在人群之后，灵帝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本想挪去卫勖身边看看这已经崩溃了的惊弓之鸟此刻伤的如何，却被脑袋里闪过的一丝念头拦了下来。待灵帝开口问话，淳于嵬余光扫过仍旧惊魂未卜的卫勖，缓缓得跪了下来，口念佛号，“变故使然，虽无心却有过，小僧待完成誊抄之事自会回寺中领罚。小僧师兄弟已皈依三宝，佛法普度众生，大慈大悲……”

　　“罢了。”灵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漆黑的双眸里似乎卷起了什么风云，“既然二位大师与佛有缘，朕不勉强。待朕了却今日朝堂之事，再与二位大师讨教下佛法。”灵帝的视线在卫勖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会儿，再向上时，深深得望着卫勖的双眼，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虽不分明却是深刻，“来人，去叫太医院孙院判去御书房伺候，带两位大师过去，看看伤。”

　　淳于嵬始终微微低垂着头不去再与灵帝有任何视线接触，他弯下腰，一把拽起比方才郭涛窘状好不了些许的卫勖，随着侍卫退了下去。

　　灵帝对着淳于嵬、卫勖二人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回头再看看跪着一地的朝臣，嘴角扯动，“祠部的事儿今天就到这儿了。工部把上次议的河工之事说说进展。”

　　御书房的暖阁里，孙院判惜字如金，除了简单叮嘱伤口不可沾水外，也就再没别的言语，大约因为卫勖是和尚的缘故，本来应搭配一起说的忌口和清淡饮食也就没有再出口的必要。待这位老院判无声无息的离开，小太监跟着去煎药了，卫勖这才有些回神。

　　“什么都别说。”淳于嵬站在卫勖面前，轻轻得握了握他冰冷的指尖，“未到妥当之地，妥当之时，什么都别说，万事有我。”说罢，淳于嵬便挨着卫勖端正得打坐念经。不知是佛经的力量亦或是时间的力量，卫勖出窍的灵魂终于缓缓回了这个躯壳，他费力的盘起双腿，随着耳边淳于嵬的声音，低声吟诵的佛经终让他的呼吸平顺了起来。

　　熬了药返回来的小太监转进暖阁为眼前二人虔诚之态所震慑，默默端着药碗想退出去，却见灵帝已一脚迈进了御书房，慌忙跪地请安。

　　“大师的药？”灵帝看着暖阁里两个专心打坐的身影，嘴角不着痕迹的翘起又落下，“给朕，朕端进去。”

　　外间的声响终于惊动了两个诵经之人，淳于嵬起身之时瞥见本已平静的卫勖脸色又渐渐发白心下了然，不着痕迹的立在其身前。

　　“二位大师不必多礼，”灵帝将药碗直直递到了卫勖面前，出声拦住了欲行礼的二人，“这位大师及早服药吧。”看着卫勖手抖如筛得灌下了这碗药，灵帝有些想笑，方外之人连敬畏之态都是这么有趣，他只挥下手，闲杂人等从御书房退了个干净，只有近前随侍的贴身太监高公公在暖阁外轻轻得带上了门。

　　“二位大师坐，”灵帝指了指方才二人打坐的罗汉床，自己则拉过太师椅，手中把玩着折扇，“听闻二位大师在白马寺出家时日尚浅，才被江成风那个混球放过来誊抄祠部卷宗的。这世俗与方外，其实也没那么多隔阂与距离是吧。二位大师以为，不过是至多百年间的一群和尚的籍贯书档，有什么值得人虎视眈眈铤而走险呢？”

　　灵帝此话，不像反问，不像陈述，而是在等待二人的答案，他微微抬起下巴，神情闲适双目的光却是冰冷的。

　　“执念。”淳于嵬正想说什么，却不妨卫勖突然发出了声音，“小僧以为，世间之事逃不过执念。”

　　“说得好！”灵帝啪得以扇击掌，“世人蠢钝如猪皆是源于执念，大师虽然年纪轻轻倒是佛法高深妙悟智理。不过，二位大师年纪轻轻，世事未曾经历几分，何以遁入空门？可否与朕说说，让朕也领悟一番而有所得？”

　　“小僧愚笨之人，还望陛下见谅。”卫勖退缩了有些求助的看了眼淳于嵬，他确信在淳于嵬的神情中看出了浓浓的幸灾乐祸。

　　“陛下，师弟他正如陛下所言年纪尚轻，仍待磨砺，方才不过冲动而言，小僧二人入空门时日尚浅，仍在修习之中，断然不敢妄言佛法。”淳于嵬此刻有些好气又好笑，方才自己刚叮嘱过卫勖不可乱说话万事有自己，转脸卫勖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竟敢在灵帝面前抖佛家机锋，真不知之前怕得灵魂出窍一般的家伙是谁。尽管如此，终究还是要护上一护，淳于嵬还是开口接了这话。

　　灵帝闻言也不再言语，只是有些似笑非笑得望着二人，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着，只是在卫勖身上停留的更多一些。这种无声的考验让淳于嵬都有些吃不消，渐渐心中有些失去从容。

　　“罢了，那二位大师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呢？”灵帝直直得看着卫勖，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勾着什么似曾相识的过往。

　　“小僧只想尽快完成誊抄经卷之事，早日回白马寺，潜心修行。”答话的仍旧是淳于嵬。

　　“放你们早日回去修行，这就算个恩赐么？”灵帝低声笑了起来，猛地站了起来，似是爽快的下了什么决定，“罢了，二位大师的意思朕听明白了，朕知道该给二位什么。”灵帝拍了两下手，高公公便自外间推门而入，垂手听命。“派人送两位大师回祠部住处，再把江成风那个混球的人给朕带过来。”灵帝眼睛转了转，“等等，你去挑两个人替了江成风的人，今晚好好保护两位大师的安全。”

　　高公公办事迅捷而又滴水不漏，御前两个小侍卫陪着去了祠部，大小武被这个圣谕传召惊在原地，沙场他们上得稀松平常，这御前他们可是半点不知该如何应对。高公公满脸堆笑，“二位是江将军的人，不必担心，皇上不过是问几句话罢了。至于你们二位”高公公转向临时来代班的小侍卫，“万岁有命，今晚二位大师的安全就着落在你们身上，千万要上心！”

　　看着盯守之人更换完毕，新来的小侍卫一脸认真的贴在门口，淳于嵬知道今晚自己跟卫勖是说不了什么“体己话”，一餐素斋吃得寂静无声，食罢他压低声音在卫勖耳边道“今晚乖乖睡觉。”便径自梳洗去了。

　　这是个漫长而死寂的夜晚，卫勖睁着大大的杏眼，仰面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难以成眠，他从未想过会如此突然的面圣，更未想到自己会失态如此，伤口此刻突突得跳着疼痛，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上双眼，母亲的脸就会跟着那些压制的过往一起跳出来，从梦魇变成现实的灾难。

　　而此刻，春桃轩内，刚刚问完大小武话的灵帝对着空荡荡的龙床轻轻一叹，“可惜了，他是最美的，朕还真的有些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