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追求 ...
-
“退路？拜托！考不上大学能有个屁的退路啊！”
潮湿天气在京市的夏季并不多见，尤其是山林间这股清新的气息，很容易便将她的思绪拨向八年前的某个场景。
在画面中，她是高考结束后重获自由的少女。
却似乎也没那么欣喜，坐在车里最僻静的角落，默默注视一个方向。
入夏后，灼热气流便开始在生活中的许多细节里现迹，车窗上爬着一层灰色水汽，饱和度极低的颜色，将拉低兜帽的少年肤色衬得更冷，没有温度的白。
少年斜身倚坐，被兜帽遮住眼，有线耳机蜿蜒向下，贴着削瘦下颌没入领口。
旁边两个同行的伙伴还在嚷嚷，其中一个男生将目光投向她，耳尖泛起腼腆的红：“姜同学，今晚要不要去野营，正好出高考成绩。我们可以一起通宵查成绩。”
姜枣迟钝在脑中处理信息，还没来得及正面回应对方的邀请。
“笑死，老吴，你的心思别太明显好吧！你哪里是想跟人家一起查成绩啊，分明就是想趁机表白！刚毕业就坐不住了，拜托人家可是校花！”
“校花，你可得慎重啊，荒郊野外的，别被某些人占便宜了。”
“去你妈的，我是正经人。”男生恼怒吼了一句，又焦灼向她解释：“姜同学，你不用担心，野营不止是你和我，还有……”
大概真的是病急乱投医，这个被称呼老吴的男生居然指向那个人，宛如抓到救命稻草般：“霍神！霍神他也去，而且还有其他女生，总共四五个人呢！”
车辆在有些年头的老路上碾过，被坑洼不平的地面颠的乱晃。姜枣又借机去看，却看到那个人纹丝不动的保持原姿势，甚至连兜帽都没动一下。
无论是车辆的颠簸，同学的玩笑，还是她的存在——
他似乎都不在意。
高考结束后，往日一天十六个小时共处一室的同班同学便以一种飞快的速度疏远，甚至连见面都没有几次。
尤其在毕业典礼后，
老师很少再露面，大家也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出国的人转眼蒸发不见，考不上的又要忙于联系复读学校，整个班级里，留下写同学录的人连一双手都凑不齐。
姜枣思索片刻后，答应了这次野营的邀请。
七月，已进晚夏。
城市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庆祝高考顺利结束，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毕业学子的热忱与憧憬。那时候，她们无论到哪里，只要有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都能享受折扣。
景区刚建好不久，附近其实并没有特别亮眼的风光。但是对于她们这群十八九岁的学生来说，即使是荒无人烟的秃山，也是别样而新奇的。
男生负责扎帐篷，女生负责处理食材，双方边玩闹边干活，进度倒也不算太慢。
正在支烧烤架时，翻包裹的女生忽然恍然惊醒般拍脑袋：“糟糕！我没拿打火机！”
众人直呼完蛋。
在这么僻静的地方野营，没有打火机是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正在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扎好帐篷的某人撑着膝站起身，随手掸掉衬衫上的灰：
“我去买。”
“最近的超市都要走几公里，霍神，你一来一回，来得及吗？”
霍执把手机塞兜里，目光轻飘飘落过来：“倒是来得及，不过我一个人有点怕。”
众人：？
他看似不经意的扫过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蹲在石堆边的少女身上：“姜同学似乎比较清闲，陪我一趟？”
其实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每个人都不算清闲。而且大家都对今晚的安排心知肚明，默契看向另一边准备表白的男生。
氛围在无声里变得有些尴尬。
只有当事人被蒙在鼓里不知情，嘟嘟囔囔的站起身，“去就去，什么叫就我比较清闲？我又没有偷懒。”
准备表白的男生皱起眉，放下手里的活儿，似是准备要说些什么。
姜枣却已经起身跟上。
担心自己会拖后腿，她很努力的一路向前小跑，全程走在霍执的前面。
起初不觉得累，等到累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段距离实在难以克服。姜枣努力向远处的亮光处眺望，试图用眼睛来度量剩下的路程。
“累了？”
风是顺风，恰巧浮过来那人身上冷沉的墨香，以及他说笑不笑的逗趣：
“蹿这么快，兔子投胎？”
姜枣没有转身，因为知道自己现在肯定脸红的不正常，毕竟走了那么长的路，她自己连心跳跟耳鸣声都要分不清楚，
只没好气嘟囔：“不快点怎么回去？霍大学神空手变出打火机？”
那人依旧讥诮打量她，显然不怎么相信她这番说辞，双手拇指松松勾住裤兜边：“真是为了带打火机回去？不是怕错过表白？”
“表白？”姜枣捏着自己的耳垂，一时间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什么表白？”
但她也不是真的蠢，稍加思索，便猜到对方是指那个男生要向她表白的事。
不过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以为大家只是在开玩笑。她走得快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想尽快把打火机带回去。
或许是莫名其妙被误会导致她有些气结，也或许是因为误会她的恰好是这个人。
姜枣不算愉悦的转身，赌气的加快步速向前走，“是啊，我就是怕错过表白。那个男生又喜欢我，又帅，挺合适的。”
“正好毕业了，我想谈个恋爱。不如就跟他谈好了。”
她没有回头，感受到山风呼啸着将身后的沉默卷走，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到超市时将近十一点。
按照来时所花费的时间，回程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
姜枣站在收银台前，从老板手中一把花里胡哨的各牌打火机中挑出个最漂亮的，眯眼看清打火机上的标价，正准备用手机扫码付款。
镜头里出现的却不是二维码，而是某人骨相清隽修长的手，遮住她要扫的二维码。
姜枣疑惑抬头：“你干什么？”
霍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从不知哪里摸出个打火机，不顾死活的丢到她眼前。
她和老板的目光同时锁定在玻璃柜台上的打火机上，氛围变得有些诡异。几秒后，姜枣才迟缓的反应过来，眨眼：“所以你其实带打火机了？”
这人垂着眼看她，眼里的情绪在晦暗阴翳中变得复杂难辨。姜枣并不能确定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又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们几个人的小群。
[SISI：啊，我找到打火机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没有看到！@姜枣@霍执，霍神和校花，真的很抱歉呜呜呜，你们看到消息了吗？快回来吧！]
[SISI：是不是已经晚了……]
[霍执：晚了。]
[霍执：我跟她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你们玩，不用等我们。]
[SISI：……]
姜枣觉得自己好像一条莫名其妙被按在菜板上的鱼，没任何征兆，突然就要被刮掉鱼鳞下锅。她迷茫询问：“谁说要跟你在外面住？住哪里啊？”
这人浑然不觉自己的混账，掀眼看向正吃瓜的老板，“有没有房间？”
“有！当然有哈哈哈哈，这里经常会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需要地方住，所以我这特意留出了几个空房间。不过价格比较贵哈，两百一晚！”
好在剩下的房间足够她和霍执一人一间，没有出现像言情小说里那样被迫同居的老套情节。姜枣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洗漱后就休息。
脱衣服时，却在口袋内侧摸到一个坚硬棱角。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
霍执同样打算关灯休息，木门外忽然冒出“笃”的响声。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几秒后，似乎因为没能等到他的反应，门外人又极为小心的连叩数次。
他抬眉，转身向门的方向迈去，在握住扶手时压平唇角，装冷漠。
两人视线随着门缝的扩大，从蜻蜓点水到相互交织，在昏暗中落入对方眼底。
“有事？”
霍执低眸，看向她手里的信封。
虽然光线不充足，但他依旧能看清信封右下角一小排字，写着“道别信”三个字。
字迹娟秀规整，横平竖直。在他认识的人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乖的字。
姜枣没有注意他的视线落处，抿唇：“马上就可以查成绩了，我不想一个人查，有点害怕，所以想和你一起查。”
“我对成绩没兴趣。”
“……”
这人拒绝了她，却也没关门，只是继续注视她，口吻让人琢磨不透：“哑巴了？不准备用点别的东西贿赂我？”
她才懒得跟这人在嘴上打仗，趁他不注意，一个弯腰从他臂弯下钻进屋，耍赖：“让你帮忙查个成绩而已，还想让我怎么贿赂？”
查询成绩的网站早在前几日就已经公开。距离出分还有十分钟，网站就已经屡次陷入瘫痪。
瓦白色的屏幕荧光投落在少年浓密笔直的眼睫上，覆盖住他黝黑眼底的沉静。
姜枣坐在对面，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考多少分。
原本想等这次野营回去以后，再找机会把信送出去，没想到今晚就有机会。姜枣清楚，今晚过后，她未必还有机会能再见到这个人。
“霍同学，”
姜枣喉咙有些干，嗫嚅道：“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面前人却依旧低着头，掐准点输入密码点击登陆，网站便跳转到另一页面。
本以为得到的结果会是页面卡顿或者彻底空白，但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居然真的显示出一串数字。她成为了第一批查到分数的人。
姜枣瞪大眼：“608？”
“嗯，”这人难得不吝啬的给出夸赞：“牛逼。”
“啊啊啊啊啊啊！我考了六百分！”
姜枣兴奋的直接从床上跳起来，连自己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激动间不小心把信封甩出去，自己还浑然不知，举起手机翻来覆去的仔细看分数。
“我数学居然考了一百三。其实我没有想到我数学能考这么高！你还记得数学的最后一道题吗？好难啊，我到最后也没算出来，不过思路和步骤应该是对的。”
“理综居然也发挥超常了……不过今年的理综不太难，我好幸运啊，考的都会。”
“英语今年好难哦，我蒙了好几道题，还以为这次会没有模考的分数高，没想到会比模考还要高几分。”她沉浸在成绩的喜悦里，捧着手机踱步至窗边，在月光下欣赏自己三年寒窗苦读换来的这几个数字，说不出的兴奋与感动，
“我要把成绩单打印出来！然后裱起来！挂在墙上！”
姜枣雀跃转身，
却撞上某人胸口，比她更高大的身影将她圈在窗沿和墙角的空间里，让她的跳脱无法施展，只能像被捉住的雀儿般老实下来。
姜枣仰着脑袋，视线落在对方指间夹着的信封上，眉梢唇畔的笑意倏然凝滞。
“看完成绩了，”
少年夹着信封在她眼前晃过，清冷的眼在月光下渡一层神秘光芒，质问她：
“现在说说，你想怎么跟我道别？”
晃过的信封留下残影，如车窗上的拨雨杆般，在视野内留下模糊的水迹。沉黄色的主调在夜色里逐渐晕染，在男人的身后铺展开。
姜枣许久都没能缓过神。
回忆一声招呼都不打的插入她脑海，也同样没有给她半点过度情绪的空间。
大概是她的沉默让对方误会了，也或者是因为别的。霍执没有再等待她的回应，单手撑膝站直起身。
落拓匀贴的毛呢布料在她的余光里垂下。
他推着她，重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山间道路上。
她们回到酒店后不久，轰趴馆那边便也结束活动。姜枣刚被身后人推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关门，便听见从一楼传来人群说笑吵嚷的声音。
其中，萌萌的声音尤为突出。毕竟是才五年级的小女孩，嗓音更加清脆，笑起来时咯咯的，边笑边吹牛：
“今天也就是我霍叔叔不在！他要是在的话，你们根本就不会有赢的机会！他可牛了，我愿称他为当代赌神，扑克牌大王！”
“诶呀，他才不是我爸呢。姜老师当然也不是我妈妈，她们两个都是假结婚。”
“你们不信可以现在上楼跟他掰头。你们几个绝对赢不过他，加起来都够呛。“
“……”
姜枣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持续走低的冷瘆气压，觉得这满嘴跑火车的小姑娘大概要挨揍。她见过霍执教育小朋友时的模样，一只冷漠凶狠的大灰狼。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在萌萌等人出现时立即发作。
上门挑战的还是前些天那几个男生。为首的叫贺游，是那个跟她说话时会脸红的学生，此时也不知是借着哪股劲，生疏把玩手里一沓扑克牌，煞有威风的向她身后某人发出挑衅：“霍神，来玩几局？”
她听到身后人不屑的冷笑。
姜枣也觉得很幼稚，给角落里煽风点火的萌萌使个眼色，正打算语重心长的教育这几个收不回玩心的高三生。
“好啊。”
她所坐的轮椅失去主力，向后挪动一寸。
姜枣也在这瞬间有一丝失重，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霍执已经停步在她身畔，作应邀式的双手平摊，深邃冷沉的眉目刺出戏谑，
“玩什么？”
姜枣发誓，她绝对没有想过撮合这场学长学弟之间的赌博。双方完全是自主意愿。
萌萌陪她旁观。这五年级的小学生连一元二次方程都算不清楚，倒是对扑克牌的规则了然于胸。姜枣完全看不出名堂，时不时还要向小学生请教。
后来她就放弃了。
因为不论规则如何，最后赢的都会是霍执。他的牌技确实很不错。
“没意思，”男人别起袖口，腕骨恰好隐没在一块银制手工表的反射光里，随着丢牌的动作显现出来：“要不赌点东西？”
姜枣忍不住轻声提醒：“他们都还是学生，你是学长，不能把孩子们带坏了。”
霍执不知是何意味的睨她一眼，脸上写着对“我带坏他们”这个观点的质疑，但也并未多说，重新看向输到萎靡不振的几个小屁孩：“最后一局，赢了我包你们高考后的国外旅行，输了，你们每个人都要答应我的条件。”
明显不公平的赌注。
姜枣怔神片刻，总觉得这赌注里似乎有些别的含义，但不等她想清楚，对面几个胜负欲作祟的高中男生已经迫不及待的答应赌注，摩拳擦掌开启新的一局。
当然，
结果毫无意外。
贺游绝望的把所有扑克牌亮出去，双手举过头顶认输：“玩不过，愿赌服输。”
大获全胜的某人勾起一抹筹谋已久的笑，冷冷的，“好，该我提要求了。”
“霍神，您尽管提。”
霍执抬起手臂，斜倚进皮质沙发里，手指依次点过面前几个输到双眼无光的兔崽子，得意挑眉：“立字据吧，毕业后每人还我一百万。”
“啊？？？”
“长长记性。还赌博，赌运气还是赌脑子？我看你们好像都没有啊。”
本来以为是开玩笑，没人敢动。直到众人眼巴巴瞅着他给酒店前台打电话，送来一沓A4纸和黑色中性笔，并且开始搜索字据的模版。
男生们只能向一旁的姜老师投去求助视线。
姜枣忍笑忍了好久，脸颊都有些酸涩。她用脚尖轻轻蹭过男人裤脚，引来对方的注意后，才放轻声帮人说情：“都是小孩子，警告一下就好了。”
对方撂下手中的笔，铁面无私的看向她，“姜老师这是要替自己的学生背惩罚？”
姜枣连脚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没有啊，再说他们也不是我的学生，我只是觉得这个惩罚有点重……”
“如果你愿意替他们几个背，我倒是可以考虑换个轻一些的要求。”
“……”
真是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姜枣无奈的想要解释，
可话到唇畔，她抬眼和他对视，在视线交织的瞬间看清里面如春水般细绢如流的不舍和试探，忽然又说不出口。
方才在街道上被截断的记忆如同卡带的录音机，在某个时刻重新恢复运作。
“你要怎么跟我道别？”
那封道别信的纸质和酒店前台送来的A4纸很像，坚硬锋利，表面光洁。拿在手里时有着让人安心的质感，仿佛上面的每个字都能带来重量。
当时她心虚的盯着地面，语速比任何时候都要快：“还能怎样道别？就是正常跟普通同学道别啊。祝你梦想成真，前程似锦。未来事业有成，得偿所愿。”
她每说一句话，就被对方乘胜般的逼退一步，最后身体都要探出窗，方才停下。
距离已经近到鼻息相缠。
她听到少年冷而有质感的嗓音落在耳畔，仿佛失真的老旧唱片般梦幻，
“可我不舍得跟你道别。”
他口吻有些戏谑，却也意外的有些诚恳，让她在这样失真的环境里陷得更深，
“姜同学，我好像舍不得离开你，怎么办？”
“姜老师肯定是不舍得自己的学弟们受惩罚，所以舍己为人，英勇献身。这种精神值得鼓励。”
八年后，这人用同样的戏谑口吻对待她：“既然如此，我可要向姜老师提要求了。”
——“非要道别也可以，不过我要向姜同学提个要求。”
姜枣深呼吸，在重叠的场景和对话中努力抽身，让自己神志清醒：“什么要求？”
——“做我女朋友。”
八年过去，霍执已经改变许多，最起码不会再像当初那样，一腔冲动且固执的和她确认关系。如今，这个人身上已经不存在太多失控的情绪，只会用几乎听不出喜怒的音调，用成熟的口吻称述：
“要求姜老师给我一个正式追求的机会。”
说完后，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霍执漫不经心做出补充：“是正常爱慕者那种追。送花、送惊喜和送浪漫，不能因为我是前男友就搞特殊，排斥我。”
他看向她，再次清晰且坦诚的表明自己的诉求：
“姜老师可以在未来拒绝我的追求，我不会做出任何强迫行为。”
“我想要的，只是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追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