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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退路 ...

  •   病床前,

      霍执站在日光满溢的窗边,身边浮动着微小尘埃,原本是双手插兜的散漫站姿,在听见这句话后肉眼可见的身体僵硬。

      “什么?”

      他的幽然眼神隔着烂漫的炽白光线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是本人?还是被什么山林鬼魅附身了?”

      “……”

      “当然是本人!”

      女孩仿佛一只膨胀到极致的气球,先收起示弱的姿态,又像刺猬一样炸起浑身的刺,语速极快的咬字:“不仅是本人,而且还是听觉正常的本人。”
      “刚才霍先生在门口那么大声的跟人交谈,说最后要跟我一拍两散,桥归桥,路归路,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霍执抬眉,“生气了?”

      “没有。”

      嘴上说没有,可下撇的唇角却出卖了真实答案。姜枣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脆弱,但一出声就失控。
      尤其是在回想起山体滑坡时车辆被撞翻的绝望,回想起梦境里发生的种种,回想起母亲的病,以及毫无着落的几十万……

      她低下头,是深呼吸都控制不住的声线颤抖:“只是觉得自己好没用。”

      “毕业这么多年,大家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可我连还债都要别人帮忙。霍执,八年前你听到我提分手时,是不是也没想到我现在会过得这么落魄?”

      她不敢看他,因为害怕从他的眼里望见过于赤裸的答案。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石头,也从来没坐过那么晃的车。当时所有人都在哭,还有人在尖叫,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要把车往前开的念头,车侧翻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那样死了。”

      在危机来临千钧一发的时候,人的求生本能遏制了她在情绪上的很多需求。而这种情绪上的需求往往会在危机过后的某个瞬间毫无征兆的袭来。

      姜枣甚至没察觉出自己哭了,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发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滚下,她却只顾着宣泄:“可没有人知道我害怕,我好像都没有害怕的资格。我姐姐,我妈妈,她们如果知道我死的消息,应该只会‘哦’一下,并不会关心我死之前是不是害怕。”

      “我是不是很矫情?”

      女孩仿佛要将八九年压抑的愤懑和无奈哭出来,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泪眼婆娑间找不见他的身影,却还要固执的继续追问:

      “你呢?在你眼里,我活下来和死掉,是不是区别也不大?”

      病房外时而会冒出病人和医护的争执。

      滑轮在光滑瓷砖上滚过摩擦,发出略微尖锐的噪音。仿佛是故意将他们之间的对话推向激烈的高潮。

      姜枣清楚自己是不理智的,她脱口而出的时候就知道。

      也许这个人会尖锐的讽刺她,或者阴阳怪气的嘲讽她,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是想把这些东西发泄出来,并无所谓答案。

      姜枣自暴自弃的等待审判,闭眼沉默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对方开口说话。

      “姜老师!”

      反倒是一个童声突然冒出来,在她反应过来以前,豆丁大小的身影从病房门口飞扑过来,两条小短胳膊抱住她嚎啕大哭:“呜呜呜呜!我担心死你了呜呜呜!”

      眼底的泪意倏然间消散。

      她迷茫的举着手怔愣两秒,反应过来是萌萌后,唇角便忍不住上扬弧度。一股暖流从心尖的位置泛开,让她暂时忘记自己刚才歇斯底里的原因。

      姜枣想用余光留意那个人。

      但对方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明显刻意的避开她的视线,转身离开病房。

      “姜老师,你的腿绑了这么厚的绷带,是……是断、断成两节了吗?”

      萌萌泣不成声的松开她,对她受伤的那条腿施以注目礼,满脸写着“担忧”两个字,但又不敢用手碰。

      姜枣彻底忘记自己刚才也哭得很凶,被逗得失笑:“没有啦,只是轻伤。”

      小姑娘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依旧苦着小脸:“应该不会留后遗症吧……姜老师,你是不知道,真的快要把我跟霍叔叔吓死了。”

      姜枣伸手摸她的头。

      “尤其是霍叔叔,他从知道你可能出事后就在打电话,联系你、联系救援队伍。我还听到他求了好几个人,要把最近的医护第一时间调过来。”

      萌萌似乎后怕般打了寒颤,压低声音:“姜老师,我真的头一次见霍叔叔那样,感觉他虽然不说话,但精神状态很差,随时会发疯的样子,眼睛都是红的。我跟他说话,他都像听不见,只机械的重复打电话,给医疗和救援打完电话后,就一直在给你打,打不通也继续打……”

      “我都有点想劝一劝霍叔叔,让他回去后检查一下心理健康。真的很可怕。”

      萌萌手脚并用的跟她形容,因为有些激动,没有注意到面前姜老师神态间的微妙变化,扭头往身后瞅,“咦,不过我怎么没有看到霍叔叔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吗?”

      姜枣有些心虚的掩住面上的尴尬,抿唇:“他可能太累,回去休息了。”

      “哦。”

      姜枣思索片刻,握住萌萌的手请求:“萌萌,能帮姜老师一个忙吗?”

      这次事故中只有她的伤势比较严重,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也明确表示没有住院的必要,在家静养即可。姜枣便从病床转移到了轮椅上。

      萌萌接收到她的任务,小特务似的鬼灵精怪猫出去,将近半小时都没回来。

      第三十五分钟,病房的门重新被推开。姜枣希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看到萌萌。女老师推着轮椅进来,笑着打趣:“之前是不是没坐过轮椅呀?”

      姜枣颔首致谢,眼神却仍忍不住向走廊的方向飘去,“霍先生呢?”

      女老师听见她的称呼,用略显疑惑的眼神瞥她一眼,“你是说你丈夫?你们夫妻之间怎么还用这么生疏的称呼。”

      姜枣还在想解释的借口,女老师已经浑然不在意的翻过这页,回答她的问题:“霍先生也是,提前离开也不跟自己的妻子说一声。”

      “离开?”姜枣握紧轮椅的扶手。

      “对,跟这个医院的院长一起走的,好像是要去外地办什么急事。具体不太清楚。”

      女老师推着她离开医院,坐上校方准备的公车。姜枣才发现,萌萌那小姑娘已经在车上,小脸凝重的发呆,明显是在生气。

      见到她后便立即凑过来,撅着嘴咕哝:“姜老师,你找那个姓霍的到底有什么事?”

      姜枣想起自己刚才对那人不讲道理的宣泄,有些勉强的微笑:“想跟你霍叔叔道歉。”她观察这小姑娘的表情,眨眼:“怎么,跟霍叔叔生气了?”

      萌萌的小脾气瞬间炸起来:“我让他跟我来见你,他不理我!还跟那个院长走了。”

      姜枣维持着肌肉提拉的笑容,沉默听着萌萌接下来的抱怨,眼睫越垂越低。

      没有人知道她在病房里对霍执发的疯,大家都以为那个人是因为工作上的急事临时离开,没有任何人想到会是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矛盾。

      包括萌萌。

      姜枣一路上都非常懊恼,她其实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现下冷静后,便愈发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无理取闹,完全是被劫后余生的恐惧支配了理智。

      她凭什么那样质问霍执?

      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说到底只是有契约的旧情侣。加上曾经那些鱼死网破的难堪,甚至连和平分手的旧情侣都算不上。

      那一番话就是在严重越界。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因为那番话产生严重不适。

      为了缓和这次意外对大家心理上造成的冲击,校长煞费苦心的在周边找到一家轰趴馆,算是周边消费水平最高的娱乐场所,馆内设施一应俱全。

      萌萌头次见识这种场所,对轰趴馆的每个角落都很好奇,看见十七八岁的哥哥姐姐们唱完K后又去打麻将,打完麻将又去砸保龄球,羡慕都要从那双清澈大眼睛里溢出来,但身体依旧很乖巧的守在自家姜老师身边。

      姜枣笑着叫来几个高三学生陪她一起玩,这小姑娘才逐渐放开,撒丫子满屋乱跑。

      两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姜枣坐在轮椅上,从这栋欧式建筑风格浮夸的半悬空天台玻璃往外看,欣赏夜幕中朦胧的半轮弯月。

      月亮被灰蓝的云遮住清晰边缘,柔和的光便化作细绒绒的毛,仿佛蛰伏于夜幕中的某种生物。

      视野内的大多数事物都和谐而融洽,因此,一抹鸦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影在夜色中闪电般驰掠而过时,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院长又恰巧在不远处接电话,刻意抬高的音量同样很难让人装作听不见,笑道:“诶,好!我们在附近的一家轰趴馆,没有通知你。这不是没想到你还会回来嘛!姜枣?啊对,她是跟我们一起,怎么了?”

      萌萌从麻将牌里仰起脑袋,玩得脸蛋熏红,瞪大眼冲她做口型:“是霍叔叔!”

      其实不需要萌萌提醒,她也能猜出来。姜枣扶上轮椅,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轰趴馆。
      轮椅是老式轮椅,使用方式也非常传统。
      她没有任何经验,完全用蛮力在胡乱拨弄。轮椅的轮子内侧有可以用手借力的位置,她大致能猜到如何移动,只是真正操作起来仍旧十分艰难。

      此时,大多数人集中在轰趴馆二楼,校长站在阳台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萌萌想来帮她,也被她用眼神钉在原地。她大致用了五分钟的时间离开轰趴馆的大门,渐渐熟练后,速度也变快许多。

      轰趴馆距离他们居住的酒店并不算远,只有大约一百米的步程。

      只是缺乏公共设施的建设,路灯的存在感几近于无。姜枣努力以最快的速度移动轮椅,手心被摩擦出火辣发烫的刺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声重复太多次,被上天当作祈祷,姜枣在某个瞬间抬起眼,恰好在道路另一端望见某个想要见到的人。

      男人站在夜色中,

      被风掀飞的发丝再遮不住一双熬得发青的眼,黝深瞳仁隔着一段距离同样看向她,又略显意外的凝滞神情,挑眉。

      两人相隔数十米。

      那道挺拔身影逐渐逼近,长腿迈开的效率抵得上她半天功夫挪动轮椅的距离。姜枣甚至于忘记动作,就这样愣在原地,看着对方靠近。

      霍执撑着膝弯腰,打量她:“怎么,头次坐轮椅,想用轮椅来一场百米飙车?”

      姜枣咬唇不去看他,眼眶又没出息的开始发热。

      霍执拽开她攥轮椅的十指,敛眸掠一眼这姑娘被摩擦到通红的手心,把这双明显被娇惯的手交叠放在她腿上,起身,扶住轮椅的把手。

      夜景静谧,虫月无声。

      他推着她在路上慢慢走,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向彼此开口。

      姜枣仔细抚着手心残余的温度和触感,轻声打破这段沉默:“我听校长说,你是有急事才跟院长一起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身后人徐徐的回:“是有点急,还没办完,得回来一趟才能办好。”

      “什么事啊?”

      “想知道?”

      姜枣点头,又觉得身后人兴许看不见她点头的动作,便直接仰起脑袋看那人,很用力的“嗯”一声。

      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男人眼底疲倦的血丝,
      想起自己上午时说的疯话,便突然没什么逻辑的开口道歉:

      “对不起。”

      她诚恳道:“我当时情绪激动,没控制住,不该把气撒到你身上。”

      男人眉目间如冬夜冰霜半点未化:“你们落魄豪门的子女聊天思路都这么跳脱?”

      姜枣没心情计较他的挑逗,只是认真重复自己的歉意,“对不起。”

      身后依旧很安静,只有平稳规律的沉稳脚步,以及落入风里的细微呼吸。

      片刻后,那人方才出声作出回应,只是并没有答复她的道歉,而是以一种仿佛汇报般的客观口吻,冷静且缓慢的逐字讲清,

      “我工作四年零九个月。”

      “入职最初的薪资不高,做过一些实验,加上几个奖项的奖金。前两年总共的存款大约有四十万,还有两套房产,一套市中心,一套五环。”

      “第三年时意外遇到霍老先生,升职很快,薪资也上涨不少,另外有霍老先生给的私人医生的专属薪金。沾霍老先生的光,我名下多出两套房产,都位于黄金区,面积不小,共计五千万。”

      “第三年的活期存款大约有三百万。”

      姜枣听他宛如报账般把自己的家底抖得一清二楚,迷茫询问:“为什么说这些?”

      她不方便转身,便只能目视前方。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忽然伸手,将几张纸抖开平展在她眼前,继续以波澜不惊的口吻叙述:“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已经以不同方式和渠道转移到你名下。”

      姜枣惊惶的望着那几张纸,还没能从这句话里缓过神,“什么?”

      他的嗓音冷清的恍若没有实感,没有任何重量的浮在空中,“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确实应该拥有一些作为霍夫人的实权。”

      修长分明的手越过她的肩,在她模糊的、努力聚焦的视野中,指向纸面上落款的一处签名,无比明晰的“霍执”两个字。
      凌厉笔迹斜飞入纸,一撇一捺都是她曾描摹过无数次的熟悉。

      “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轻声呢喃,但每个字都充满郑重的强调:“无论你是死是活,只要我能找得到你,我就永远是你的退路,不会让你陷入绝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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