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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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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小型山体滑坡发生的地点属于未被允许通行的道路,司机需要对这次事故负主要责任。司机也对自己的错误供认不讳,说是因为赶时间,侥幸心理作祟才决定走那条路。
没想到会这么倒霉,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意外。
所幸救援及时,事故中的所有人员的伤势都不算重。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姜枣,小腿轻微骨折,头部和肩部也有受伤。她是一众人中最先被抬上救护车的人,也是唯一享受“特殊待遇”的人。
救护车车厢的空间并不算大,不仅要容纳各种医疗器械,还要同时容纳她和另外两个人。男医生双手套着消毒手套,有些无奈的看着对面的男人。
霍执正在操作医疗设备,眼睫在救护车惨白的光线下在眸底形成阴翳,墨汁般的眼瞳专注盯着面前显示的数字,冷静且有耐心的过完所有检查。
男医生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霍大医生,这些我刚才都已经检查一遍了。”
霍执头也不抬的回驳他,“你给她买保险了?”
“没有啊。”男医生满头雾水。
这人勾起唇,手指熟稔绕过输液管,调整输液速度:“没买保险就少说两句,否则出什么事,你也不能代替保险公司补偿我一个老婆。”
姜枣起初疼得厉害,后来大抵是某人给她打了镇痛剂,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这时候也已经能够清楚听到两人的对话。
垂在床侧的手指略微蜷缩,她悄悄抬起眼睫,注视身边正在调整输液管的男人。
霍执也明显察觉到她的注视,清淡眸光从眼尾睨过来。
旁边的男医生还在计较刚才被呛的话茬,自知怼不过眼前这位嘴毒的,便将主意打到旁边的姑娘身上,挑眉:“嫂子,你别看他现在硬气,刚才跟我打电话的时候,简直能在电话里跪下喊我一声爹。也就我心慈手软,没刁难他。”
紧随其后的是男人一声冷笑,冰寒如淬了毒汁的口吻:“别逼我用手术刀捅你。”
男医生立马嬉皮笑脸,讨好道:“诶,这不是跟嫂子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说完扭头看向她,主动做自我介绍:“嫂子,我叫韩坤,跟霍哥是大学舍友兼同学。嫂子放心,我知道霍哥是嘴硬心软的人,他不会真用手术刀捅我。”
霍执打断他的话:“原本可能不会,但你再说下去,我说不定就会了。”
“这么凶,怪不得嫂子不黏你。刚才救护车过来,那么多夫妻劫后重逢,哪对不是抱头痛哭?就你是个例外,跟嫂子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救护车蓝色的警报灯在鸣笛下时闪时灭,透过不透明的磨砂车窗玻璃,模糊的笼罩在男人侧脸上,薄唇抿紧,并没有因此向她主动挑起话题。
姜枣思酌几秒,正在想自己要不要开口讲些什么时,这人又忽然出声,说出一句出乎她意料,也出乎旁边那位男医生意料的话:
“因为是假夫妻。”
他好像不怎么在乎所谓真假,继续道:“假结婚,我还能托人情来救她,应该算有情有义了?”
这句话后,本就急促的急救警报声似乎变得更加乱耳。明明车内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但这瞬间,连前面开车的司机,在转动方向盘时都不敢用力呼吸。
韩坤也没料到自己会诈出这么个大雷,束手无策的夹在两人中间,脸上大写的“尴尬”两个字,中途快要被救护车里压抑的气氛闷得喘不上气。
如果这车上一定要有一个人被急救,那也应该是他才对!
救护车将他们送到距离最近的一家医院,虽然条件有限,但应对这次意外事故已经绰绰有余。救护车一停下,便有医疗人员拉开车门,和韩坤一起将人推进医院。
姜枣只能躺在急救床上,双手握紧身侧满是消毒水味的一次性塑料布,即使她给自己做过百遍千遍的心理准备,还是按耐不住的紧张。
“没事,嫂……”
韩坤推着她往电梯里走,到嘴边的称呼又被强行咽回去,生硬挤出笑:“姑娘,不用害怕,只是再给你做个全面检查,以防脑出血、脑震荡类似的问题出现。”
女孩努力撑起身,探头去往快要关闭的电梯门外看,失去血色的小脸苍白柔弱,一双圆润的眼迷茫疑惑的盯过去,又望回来,
“霍执去哪里了?”
很像一只抱着摄像头,可怜兮兮等自家主人下班的黏人猫儿。
韩坤忍不住在内心暗骂那个杀千刀的,为什么要跟这么漂亮的妹子假结婚?这一点都不合理!
面上只能尽量客气的回答:“霍哥他跟我们院长在上学时是师生,被拉去训话了。”
“……哦。”
姜枣只好重新躺回去。
检查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只是等结果的过程非常漫长。韩坤打电话叫来医院里的骨科专家,她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很清楚的听到韩坤不止一次的把某人的名号搬出来,强调她的身份是多么重要。
那位骨科专家居然也很受用,对她的伤势进行了一整套认真深入的复查。
检查过后,韩坤将她暂时安置在一间病房,
时间已近凌晨,金光镀在窗外不锈钢栅栏上,折射出暖黄调的光。从病床的方向往外看,天空是平时很难见到的模样,仿佛夜幕还没来得及洗掉自己身上的颜色,便匆忙承担起清晨的角色扮演。
姜枣在这样的天色中入了梦。
或许是因为环境陌生,她睡得并不安稳,甚至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旅游车上。
司机师傅嚷着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女人满眼羡艳向她请教经营夫妻关系的窍门,给她戴金手镯时,连手腕被勒紧的疼痛都异常真切。
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很难分辨真假,姜枣真的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那个时候。
她焦急的想要提醒即将发生的事,却说不出话。
又想故技重施去抢夺司机的方向盘,但还没等她冲到驾驶位前,就已经被几位家长拦回去。众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疯子,没有一个人能领会她的意思。
姜枣只能亲眼看着车驶入那条发生山体滑坡的道路,而且这次没有任何人阻拦。
当山石冲撞车身时,大家开始意识到危机,很快陷入恐慌。她想趁机将车驶离危险地带,却始终没有机会靠近方向盘。
终于,在短暂的一分钟后,巨大且不成形的山石如惊雷般从天而降,以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撞向他们——
车身直接被撞飞,从道路上接连侧翻数次,机械和水泥地摩擦出尖锐剧烈的声响,在诡异的金色火花中滚下几百丈的山崖。
梦里,
她死了。
梦里,
她甚至连留下遗书的机会都没有。
灵魂飘离□□的感觉很奇特,仿佛没有任何重量。姜枣从高处俯视这个世界,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行为、表情。
她死亡的消息果然没有引起任何波动,甚至于她的姐姐都对此漠不关心。
追悼会上,出现的零星几张面孔都是熟人。姜枣莫名迫切的寻找什么,她站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将所有过来悼念的人们看个清楚,最终也没有等到那个人。
就在她以为这场梦里应该不会出现霍执时,视角忽然扭转,出现另一个陌生画面。
俄罗斯式的圣洁殿堂铺就大片乳白颜色,建筑尖端指向湛蓝色天空,仿佛在传达神明无声的祷告。殿堂前,牧师单手诚恳举起十字架,另只手则捧着一本很厚的皮质书,低声念过繁琐的婚礼祝词。
人们面带微笑的看向绿草坪的中央处,那里有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新婚夫妻。
她辛苦寻找的那张面孔,以这样残酷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她的梦境。
幽冷长眸包容了场内一切幸福甜蜜的人和事,脸上没有呈现出任何表情。霍执机械的回应牧师的提问,又程序化的向身边的陌生女人递去戒指。
“我愿意。”
三个字犹如银针般精准刺入神经。
情绪崩溃的同时,梦境随之坍塌,姜枣在大汗淋漓中猛然惊醒,坐在病床上喘息。
清洗后的消毒水味萦绕鼻尖,带上温度的阳光包裹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她平复许久,才确信自己刚才只不过是一场梦。
门外传来两个人的交谈。
其中一道嗓音很熟悉,是她几分钟前刚在梦里听到过的。
“感觉你们两个不像假结婚啊……刚才你跟我打电话,急的恨不得直接从电话里把医护人员给挖出去。跟你同学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那么着急过。”
“再说,你有什么必要假结婚?霍家老爷子真逼你到那份上了?也没有吧,他老人家只是象征性的催个婚,顺便给你安排两个联姻,也没非要你答应。霍哥,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你喜欢人家小姑娘,才把霍老爷子的鸡毛当令箭,找借口忽悠人家姑娘跟你假结婚?你跟我说实话,我才能帮你啊!”
“你帮?你几斤几两?”
“……”
男人冷调声线染上自嘲:“况且,我这个假夫人恨不得事事跟我划清界限,有帮的必要?反正都要一拍两散,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你该不是在我面前死要面子吧?霍神?”
霍执没有继续跟这人闲扯下去的耐心,转动扶手推开病房的门。
身边那位聒噪好友立即息声。
两人同时将视线投向病床。
应该是刚睡醒,女孩温婉清隽的眉眼仍然存留梦醒后的惺忪,原本扎好的发髻松散着垂落颈窝,扫掠着细嫩白皙的一片肌肤。
她的小腿被石膏包裹着,在床上无法动弹,看到他们时下意识想做些什么,但最终又只能无措的收起双手,低眸,脆弱易碎的仿佛一个玻璃人儿。
眼眶也是红的。
“这是怎么了?”韩坤最先出声,心疼俩字明晃晃写脸上,“腿疼的厉害吗?”
姜枣摇头:“不是。”
韩坤还想再问两句,女孩安抚他一般的笑起来,放轻声:“我真的没事。韩医生,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如果再劳烦你挂心我的伤势,我会过意不去的。”
他听得心里暖呼呼的,再加上自己确实还有事要处理,便摆手:“那我就不管你了,反正霍神也在这儿,他的医术比我高明太多了。”
说完不等身边那位对他发起攻击,韩坤立马原地隐身,光速离开这个微妙的环境。
有些年头的钢木复合门在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打破原本的寂静。氛围产生波动时,两人几乎同时张口。
姜枣原本想问一些其他话题,但被面前人抢占先机。霍执戏谑打量她:“知道麻烦韩医生,倒是不知道麻烦我。”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劲,莫名其妙的冲动:“我需要跟自己老公客气?”
“……”
话说出口后,姜枣才迟钝的有些后悔。
她绷紧唇线,侧过头,试图当作刚才什么都没说,可某人却像揪住她的小辫子,眼底兴出饶有趣味的意味,特意绕路走到她面前,屈身看她的眼睛,
“呦,山体滑坡把我们姜千金的小脾气给滑出来了?”
兴许是他挑逗的口吻太生动,在她面前的模样太真切。姜枣突然想起刚才的梦境——
热意在倏然间翻涌而上,如溪水逆流。
很多时候,人的生理反应都不能完全受自己控制。尤其是在亲近熟悉的人们面前,往往越控制,反应就会越汹涌。
正午时的充足光线让她每丝每毫的微表情都无处遁形,
女孩白皙如雪般的肌肤颜色掩盖不住半点的红,包括她泪意潋滟时的眼眶,以及发酸发涩的鼻尖。
霍执垂眼盯她,原本调节气氛用的打趣话术就这么哽在喉咙。
八九年的时光,他们各自都曾试想过,如果重逢的话会不会有破冰的机会?如果有,又会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向对方迈出那一步,说出那套懊悔求和的文字。
两个人都没有料到,这会和三月初雨水过后的一次意外山体滑坡有关。
男人沉静注视她,用那双在直升机上时焦灼到恨不得立即拥她入怀的眼,用那双梦境里麻木看向婚约上陌生女人的眼,抽丝剥茧般,从容而缓慢的逐渐溺住她,拖住她逐渐无力挣扎的情绪,让她坠落。
直到她伸出手,勾住他的指。
姜枣用近乎于自语的低弱嗓音呢喃,羽毛般毫无重量的击溃一条百般围堵的防线,
“霍执,”
她鼻音很重,停顿几秒:
“我刚才……好怕再也见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