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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纹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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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枣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在反应过来后,他也并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霍执忍无可忍般的把门缝里偷看的某个小姑娘逮出来,萌萌耷拉着脑袋,垂耳兔般无辜的望着她,“姜老师,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姜枣:“……”
“大的搞诈骗,小的搞偷听。真是光明磊落二人组。”
霍执给出犀利评价,把心虚的萌萌丢她怀里,补充:“过两天校长会跟你打电话,交代关于活动的事。”
姜枣安抚着正怒目而视的某叛逆小姑娘,点头应:“好。”
京市一中的家校联合活动定在周末,大概在一百人左右,活动时间为三天。
活动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校长打电话过来,向她详细介绍过这次活动的主题和行程。寒暄间完全没有提起当年她早恋的事。
老先生在电话里乐得开花,笑着感慨:“诶!我当年就觉得你跟霍执那孩子是真配,郎才女貌!果然!你们两个结婚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娴静温柔的女孩将手机捧在耳侧,仿佛校长先生就站在面前,每句话都乖乖应声。
将近半小时的通话后,姜枣方才如释重负般放下电话。音孔那边的校长老先生已经挂断电话,传出一段“嘟”的忙音。
萌萌把脑袋从膨化食品的零食袋里拔出来,打量她:“姜老师,你看起来不太好。”
“嗯,是不太好。”
“需要我帮你联系ICU的老公吗?”小姑娘变戏法似的从珊瑚绒睡衣里掏出手机,熟稔翻开通讯录:“我有你老公的电话号码哦,可以把你送上ICU的绿色通道!”
“……”
姜枣不用想也知道这番话是谁教的,气得牙根都有些痒,没脾气的苦笑出声。
这两天过去,霍执只字未提她那天在母校撒酒疯的事,好像那一晚她吃的醋,冲动下说出的真话,都被寒风吹散在凌冽的夜里。
她起初觉得困惑,可认真思考后,又觉得那人置之不理的反应才最正常。正是因为不在乎,所以才根本没兴趣过问她那晚醉酒后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霍执不在乎她。
近两日,这一句话都仿佛挥之不去的鬼魅,在她的脑海里飘来荡去。
由于萌萌并不是京市一中的学生,霍执的时间也和校方那边的行程安排有些冲突。所以她们三人只能另起一条路线,在当日中午到达活动地点。
“姜老师,我真的非常好奇,你是怎么劝动霍叔叔的啊?”
显然对这次活动充满期待,萌萌把自己打扮的像棵花枝招展的圣诞树,晃着她的手撒娇:“以前我跟霍叔叔说过好几次,他都不同意。”
姜枣稍加思索,回答:“我跟你霍叔叔讲,这次活动有很多男高中生,比他年轻,比他体力好。你霍叔叔一向好胜心强,非要去比一比。”
纯黑车身的连号劳斯莱斯从道路尽头飞速驶来,停在她们面前。驾驶位的男人穿着利落休闲,黑色冲锋衣搭配阔腿长裤,踩着Nikl新款运动鞋从绕过车头,三两步便走到她们面前,怀疑的眼神审视过来:
“在说我坏话?”
萌萌笑的前仰后翻。
被塞满的书包本就负重超额,连拉链都拉不上,她差点被书包勒的仰翻过去。
但负责扮演她“父亲”的男人却仿佛没看见她这番艰难挣扎,只顾得上接她家姜老师的包裹。直到姜老师要伸手帮她,霍执才瞥来一眼,顺便帮她拎了书包。
“后爹。”萌萌忿忿不平的咕哝:“早知道就让姜老师把赵真叔叔叫过来了。”
霍执把身上挂着的大包小包甩进后备箱,冷笑着走回来,一把拎起小姑娘的后衣领,像拎只幼年猫崽似的轻松,
“你最好给我谨言慎行,否则我不介意让一中校长把家校活动改成户外模考。”
萌萌张牙舞爪的反抗。
八九年过去,姜枣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心。这些年她很少有体会到“温馨”的存在,上次感觉到温馨,还是父母帮她点十八岁生日蜡烛的时候。
她笑着旁观这一幕,心情忽然间变好许多。
恰好阳光也很明媚,
栅栏边暖棚里的喇叭花开得欣然繁荣,仿佛一切都充满希望。
“姜老师,你看他!”小姑娘哭啼啼扑过来抱她,控诉:“怎么会有人让五年级的小朋友做高三模拟卷……你得管管他,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管住他。”
副驾驶的某人正在调整车内温度,闻言神情里浮出一丝笑意,“我倒是没试过被老婆管是什么滋味,要不试试?”
车内空气仿佛在倏然间变得黏稠。
姜枣躲开后视镜中男人的视线,笨拙的转移话题:“萌萌,你乖一点。”
因为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能装没听到。她正准备跟这小姑娘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腿上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
姜枣下意识低头,看清屏幕上显示出的简短讯息:
[姐姐:你好,在吗?]
她在这一行字里迟疑许久,
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后,姜枣立即划开锁屏,点进通讯软件。
她的指尖甚至都在发颤。
明明备注是最亲昵的两个字,被排在通讯录最靠前的位置,可上一次聊天记录却是显示在八年前。
一条泾渭分明的时间线划开了无法和解的过去。
[姐姐: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是没联系上赵真和安顾,事情又比较紧急。]
[姐姐:之前说好一人一半分摊妈妈的医药费,债务也是一人还一半。我那一半前两年还完了,刚才问债主,你那一半好像也已经还清了?]
[姐姐:还清就好。]
[姐姐:这次联系你是要通知你一件事,医生昨天说,妈妈的病马上要进入一个新的治疗阶段,医药费会更贵,大概每个月多一万。我和你AA,到时候还是打到那个银行卡上。老样子,最好一次性打三年的,免得出现意外状况。]
读完消息的十几秒,姜枣已经迅速在心里算好一笔账。三年,每个月多一万,那就是三十六万,再加上原本的医药费。
内心倒是没有太大波动,毕竟这些年已经习惯肩负巨额债务的生活,看到这些数字也已经没有太大感受,只会思考快速有效的解决方法。
她这些年打工兼职,存款有十几万,如果按照原本计划,是可以如期给出医药费。
但现在突然多出三十六万——
虽然脑子里并没有想出解决办法,但悬在屏幕上的指尖已经打出ok两个字母,并点击发送。
姜枣按灭屏幕,低头,
块状日光落在手背上薄而白皙的皮肤,将淡青色血管照得清晰。明明光线的温度和刚才是一样的,但她已经全然感觉不到所谓的温馨。
没关系。
三十六万而已,
一定会有办法的。
“姜老师,你在想什么?”
她回神时,发现身边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她腿上,仰着脑袋打量她的表情。
小孩子的眼睛总是最清澈的。
姜枣甚至感觉自己的心思都要被看穿,萌萌却只是捉着她的手指,撒娇:“既然出去玩就开心点呀,我给姜老师讲笑话吧。我很擅长讲笑话!”
她们推搡打闹,有时候闹得车身都在晃。
霍执最厌恶聒噪。
姜枣后知后觉的收敛,发现那人居然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扶着方向盘开车。
她并不知道这次活动的地点。校长在给她做介绍时,也只是笼统的给出小镇的名字。姜枣先前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小镇,更不清楚附近是什么景点。
直到车开进停车场,
她看向窗外,眼前景色和脑海中琐碎场景重叠,才逐渐回忆起毕业时的那个夏季。
高考出成绩那晚,她和霍执来过这个地方。
冬季的Mis.小镇较之夏季显得有些荒僻,但和八年前相比,这里的各方面条件显然已经完善许多。那时候这里连家靠谱的酒店都找不到,他们几个十八十九岁的准大学生,仗着年轻能折腾,在小树林边扎帐篷过夜。
现在只是住宿,就足足从头到尾排一整条街。可以看出旅游生意做的非常红火。
有位明显老师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路口,看见他们后使劲招手,跑过来问候:“霍先生,霍夫人,是校长来让我来接你们的。其他学生和家长都已经在酒店安顿好了,我带你们过去,下午就可以直接开始活动了。”
这次活动人数众多。
校方直接订下一家规模比较小的酒店,正好足够这次活动的师生和家长居住。
进酒店的时候,一众师生和家长正聚集在酒店旁厅的会客区,热火朝天的讨论。家长忙着和老师沟通,学生则三五成群的扎堆。
姜枣原本以为,她们的到来会悄无声息。活动全程只需要跟紧队伍即可。
某人的存在却打破了她的预料。大概是嫌人群太吵闹,霍执进酒店后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锁定角落处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径直走过去。
纯黑冲锋衣的领口他扯得立起来,遮住削瘦的下半张脸。乌黑碎发垂缀在眉眼间,压着幽幽如墨云般的眸,气压极低的在角落里的椅子坐下,顺便拉低鸭舌帽。
全程犹如一只鬼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但另边,二三十个参加活动的高三生像是眼睛被黏住,目不转睛盯过来。
这些学生大多十七八岁,男生居多,正是好胜和虚荣的年纪。姜枣本以为,这些学生大概只是看霍执身上都是名牌,人长得帅,所以心生仰慕。
直到她无意间听到其中几人的对话:
“那个人就是霍神?我草,他气场好吓人……比咱们年级的教导主任还要吓人。”
“毕竟是天才,咱们学校目前为止的最高分。众所周知,天才的性格都很古怪。”
“我感觉他能生吃人。”
“他说不定真能,校长都怕他。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免得他一个不顺眼收拾谁。”
校长正在跟几位家长分析今年的高考形势,耳朵尖刚竖起来,就听见身边几个小兔崽子在议论他的宝贝天才。一时间连家长也顾不上,瞪着眼看过去,“什么叫我怕他?你们几个,闲着没事就去做几套高考题!”
却并没有起到什么威慑作用。
为首的男生讪笑着挠头,却还是凑过来,看一眼正在跟小姑娘玩翻花绳的姜枣,眨眼:“校长,那位是谁啊?”
这几个学生虽然成绩不比当年的霍执,但也是这一届里拔尖的。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的气息明朗纯粹,连眼神都是发着光的炽热,让人很难不喜欢。
校长也是格外偏爱这几个。原本想让霍执跟几个学弟学妹拉近关系,分享一些学习方法。结果忘记了那位是个祖宗,根本不可能主动和陌生人拉近关系。
如果有霍夫人在中间牵线?或许能让霍执和这几个学生熟络些?
但考虑这两人流传千古的早恋,如果说明两人现在的夫妻关系,会让这些学生认为早恋真有什么好果子。校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给出一个较为保守的回答:
“是你们的学姐,叫姜枣。”
“她上学时的成绩也非常好,你们也可以请教她。”
“都八年了,姜学姐还在跟霍神谈恋爱?”男生脸上露出惊讶又向往的表情。
校长气得胡子都要吹起来:“没有!你们都高三了,整天脑子里装些什么!”
但他的威压显然并没有发挥出太大效果。三四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缩回脑袋,又开始窸窸窣窣的议论。刚才为首的男生托着腮,还在偷看不远处的姜学姐,忍不住发出感慨:“学姐真的好漂亮,为什么我不跟学姐一届。”
“如果我跟学姐一届,说不定闹早恋的就是我跟学姐了,嘿嘿。”
“……”
近两日气温回升,冬季留下的积雪也逐渐消融,只剩下院落里角落里的些许。女孩穿着露锁骨的针织白毛衣,简约的休闲阔腿牛仔裤。
她也没有化妆,只是简单抹了提气色的唇釉,皮肤在日晕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及胸的乌黑长发被皮筋束起,随意搭在左肩上,清纯又简约的打扮,气质也温婉。
看起来完全不像大他们好几届的学姐。
姜枣刚跟小姑娘玩过几轮翻花绳,总是输,萌萌便没再继续抓着她一个人不放,拎着花绳扭头去找在角落晒太阳的霍某人。
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
“学姐。”
清朗干净的少年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她转身,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规矩站在面前,很腼腆的躲开视线,自我介绍:“我是这届的高三生,叫贺游。一直听说学姐当年的学习很好,还把学校的广播站搞得风生水起,特别佩服您!就想……”
姜枣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不自觉将声线放得轻柔,笑道:“想什么呀?”
少年耳根倏然间红透,摸遍全身口袋,最后摸出一根中性笔,请求:“想让学姐给我签个名字,或者是一句祝福高考金榜题名的话,都可以。”
“好啊。”
……
距离原因,霍执并不能听见这两人的对话。
但他眼睛不瞎。
那十八岁小屁孩的脸红的跟重度烧伤似的,是个人都能看出害羞。
而且还不止一个,
五六个高三生跟在后面排队,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逐个等着他那位夫人“宠幸”。
他索性直接把碍眼的鸭舌帽摘下来,直接盯着对面的女孩。
本以为眼神至少能起到点威慑作用,
可对方却反而聊得更欢乐,时不时还会嗔怒着跟那些还在读高中的小屁孩推搡打闹,压根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萌萌蹲坐在旁边默默观察,觉得自己身边这位简直就是一个人形的立式空调,散出的冷气足以让整个酒店大厅温度直降零下。
她也同样听不到姜老师和那些高三哥哥们的对话,
不过,她看到那几个男生开始打趣姜老师,还让姜老师在他们的手臂上签字。
姜老师居然也很纵容的答应了,就像平日里纵容她一样,满眼都是对学生的疼爱。
萌萌也开始吃醋。
她机灵的小脑瓜一转,知道虽然自己人小力薄,但身边可守着一位活阎王,于是便开始煽风点火:“霍叔叔,明明你才是你们学校的第一,他们怎么不找你?”
男人冷笑:“怕我吃人?”
“有可能。”
“……”
“不过我觉得,更大概率是因为那些哥哥们喜欢姜老师。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喜欢姜老师这种清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简直就是标配白月光!而且……”
说着,萌萌瞥一眼身边表情逐渐阴郁的某人,补充:“姜老师跟我说过,她想来就是因为这里有很多年轻的男高,比你乖,比你体力好。”
“放屁。”
“……”
萌萌被这人突然暴躁的两个字嘣的脑瓜发晕,再扭头,就看见霍执已经重新戴上鸭舌帽起身,冲锋衣的拉链被扯下,攻击性颇强盯着那个方向,
“她可不喜欢乖的。”
姜枣依照这些学生的要求,签字或者签祝福,衷心的希望他们能在未来的高考里取得好成绩。或许是因为自己老师的身份,她总忍不住要多叮嘱几句。
正询问他们的复习进度时,余光里,某人那双熟悉运动鞋突然出现。他站在她身边,身高缘故,抬头时只能看得到男人的喉结。
压低的帽檐下是双冷冽凤眼,不怎么愉悦的在她脸上转过一圈,又挪开,看向她面前的那几个男学生,熟稔的用不冷不热的腔调,若有讥讽的口吻:
“见过排队拜财神、拜文殊菩萨、拜送子观音,还是头次见排队拜别人老婆的。”
“怎么?这也有瘾?”
“……”
姜枣听出他话里的火药味,觉得这人恼的莫名其妙。再说,眼前也只是一群正在读书的孩子,和孩子计较这些东西,未免太幼稚。
但她显然多虑了。
这几位男高中生并没有从话里听出别的意味,甚至还笑的很开朗,恍然大悟:“哇!原来霍神真的跟姜学姐结婚了!他们的八年恋爱长跑是真的!”
“不过,我感觉姜学姐不宠老公,更宠学生。你看我手上这朵花,好可爱!”
“那也没有我的名字酷。姜学姐给我写名字的时候特别认真,写的时间最久!”
“笑死,你们这算什么?姜老师不仅送了我祝福,还答应我,如果我要是考上理想大学,就单独请我吃饭!冲这个我回去高低要刷一整套高考题!”
姜枣笑着看这些学生插科打诨,忍不住想跟霍执聊一聊当年的校园生活。
但她刚歪头,就看见男人不悦又倔强的眼神,幽黑浓稠的眼极度复杂的垂望着她。
盯几秒后挪开,冷笑。
姜枣:“……”
几个学生你推我搡的玩闹半天,忽然又注意到她们。叫贺游的男生壮起胆子凑到霍执面前,眨眼:“霍神,我们真的很好奇,学姐她私下真的不会这样哄你吗?”
姜枣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抿唇,正打算劝走这几个爱闹的高中生。
身边人却突然开口,很不屑的口吻:“你们这也算哄?”
他扯起冲锋衣松弛的袖口,伸出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冷白肤色在日光下宛若一张无暇的纸,隐约有青筋脉络伏在皮下。
男人散漫倨傲的抬起下颌,长眉抬起,浓隽眉目显现出鲜活生动的神态,得意的表情和高中时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姜枣在他的小臂上看到一块纹身。想起她和这个人重逢时,确实晃见过这块纹路。
只是当时没看清,
现在才得以看见全貌,是一颗鲜艳的小红枣。
“这个是她亲手给我纹的。”
某人说瞎话不打草稿,语气得意又满足,仿佛这些年他们当真从未分开过,这块纹身当真是她亲手纹上去的一样,
“她还说,我的所属权在她手里。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
“你们谁有?”
他阴阳怪气的嘲讽:“哦,我忘了,你们只是我老婆的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