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便利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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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吃醋？”
八年前，
在高三教学楼顶层走廊的尽头，少年攥紧手心已经翘起页脚的练习册，睨过来的冷淡眸光仿佛夹枪带棒，
“姜同学，”
“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你刚跟我表白过。”
他衬衫内搭的口袋别着的中性笔，是她往日最喜欢别在耳尖上的那根；而她怀里抱着的各种习题和卷子，上面也布满他耐心讲解时详细又全面的笔记。
“现在就能这么大方的把我拱手让给别人？琼瑶的苦情剧本看多了？”
“……”
姜枣有些心虚的捏紧怀里的书脊，呢喃：“是我表白，但你又没同意。”
“行，”少年牙根似乎都在发痒，气笑道：“那姜大小姐就更没资格把我卖了。”
姜枣沉吟道：“应该不算卖吧。”
“……”
“顶多是利用一下皮相。”她也很无奈，将声线放得软些：“孙露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她父母都找到学校里，说她不仅要退学，还闹割.腕，需要一个人去安慰她，最起码，别让她再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任何人都比我合适，”霍执想也不想的拒绝，冷声：“你知道我上次跟她说话是在多久之前么？”
姜枣怔神一瞬：“多久？”
“一学期前。”
“……”
“知不知道我跟她说的什么？”
这人双手插兜，微微昂首时，日光便淹没了那双眼。
“说的什么？”姜枣顺势询问。
“滚。”
“…………”
这场谈判最后以失败告终。
她和霍执回到教室，几乎是在迈进门的瞬间，便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视线。
“好看么？”
霍执冷笑着从这群人里挑选一个幸运儿，揣兜走到面前，笔杆子在指间灵活转动三百六十度，最后用尾部对准幸运儿的眼珠，
“要不把你眼珠子抠下来粘她身上？你能看得更清。”
“……”
对方讪讪扭回头。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有段时间。
不论是她还是霍执，都算是学校里讨论度较高的人物，也已经习惯别人或面前或背后的指点评价。可这次有些不同，他们之间牵扯到了第三个人。
霍执正在参赛国家级的一项物理学竞赛奖，马上就要开始考虑各大高校的保送；而她也要竞争校内的省级三好生名额，会影响到自主招生的结果。
这时候传出她和霍执早恋，肯定会影响校方的判断。更何况，还有人说是她仗着豪门千金的身份对孙露咄咄逼人，才把孙□□得抑郁，险些闹出人命。
这样的声音虽然不多，但影响恶劣。
霍执对此毫不知情。
姜枣之所以知道，是班主任把她叫到校长办公室，和孙露的父母私下见过面，听到对方父母的控诉后，才得知还有这样离谱的传言。
孙露的父母是从哪里听来的，不得而知。但她不希望这样的传言影响到自己和霍执的未来，更不希望将姜家的声誉牵扯进来。
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找这个人帮忙，去试着安慰孙露，把人劝回来上学。
只是说服这个人确实很难。
她又不想矫情的去跟霍执卖惨，说自己被怎样怎样污蔑，再楚楚可怜的抹泪。
姜枣回到座位，盯着桌面上繁琐复杂的函数图像发呆，试图找到一些其他的说服方法。但直到放学，也没能想出什么有效办法。
眼下已经进入高考倒计时。
为避免学校的环境影响到学习状态，她最终还是选择在家复习。
父亲为她请来几位一对一的私教老师，姐姐也请假回家陪她备考。姜枣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回学校，自然也没再见到那个人。
再见面时，是校方组织体检，高三的每个学生都必须要参加。
平日和她玩得好的同桌凑她旁边，坏笑道：“校花，你这段时间没来学校，霍神都快疯了，每天都来问你的情况，肉眼可见的消瘦好几圈。”
姜枣眉心轻跳，满眼期冀：“真的？”
“嘿嘿，假的。”
“……”
“你好奇吗？好奇的话我就把霍神这段时间的事跟你讲讲。”
显然是看出她脸上的失望，怕真的把这位千金大小姐惹恼，同桌正经起来：“你突然消失半个月，霍神确实来问过我，但次数不多，就一次。”
“后来他就照常准备自己的事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霍神拿下那个国家级物理竞赛的第一，而且还是有史以来的最高分，咱们学校的头一位。”
“校长乐得脸上多出好几道褶子。”他压低声：“听说霍神之前还跟校长打过赌，要是以最高分拿下这次第一，校长就得无条件同意他的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啊？
“不知道，只知道要求过于无理，气得校长那天差点把救护车叫过来。”
“……”
体检是分批进行。
姜枣整理好手中的检查单，听见这句时忍不住想笑，条件反射抬眼，便在标有“抽血”的小牌子旁边望见某人。
大抵是刚抽过血，少年脱了半边校服，只穿着短袖修身的T恤，用卫生棉签用力压紧小臂上明显的青色血管，本就冷白的肤色恍惚间近乎透明。
显然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他绷紧唇，下颌那条凌厉明晰的线没入耳根，在快步走向另一个检查队伍时，掀眼向这个方向睨过来，
漆深幽冷的墨色凤眸，在日光下依旧纯粹的犹如墨鱼释放出的乌汁，毫无情绪。
仿佛没看见她一般收回目光。
姜枣早就料到这人的反应，撇嘴，突然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询问身边同桌：
“那孙露呢？还闹割.腕吗？”
“倒是不闹割.腕了，但目前也没有回来上学。你不知道吗？是霍神去她家里，好像是给她做了什么思想工作，她才安生下来。她父母也没有再找学校闹了。”
姜枣设想过很多答案，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答复。她在护士的催促声中怔愣许久，直到同桌轻轻推她，才反应过来，拿着检查单走进屋。
整个检查流程非常繁琐，她却始终心不在焉，中途被老师提醒走错过好几次。
体检结束后，校方包车将她们送回学校。由于时间还早，司机也没有过来接她，姜枣便跟着队伍一起回到学校，参加晚上的演讲活动。
演讲主人公是霍执。
主题自然是分享一些学习方法，以及这次竞赛获奖的感想。
自从知道那人和孙露的事情后，姜枣就开始留意身边人对自己的态度，发现大家待她确实比半个月前要友好，那种含有揣测和偏见的目光也有所减少。
她想，她真的要好好感谢霍执。
但又控制不住的想，那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孙露的？该不会真的答应了什么？
演讲活动定在第三四节晚自习，晚八点至晚十点。
由于这次演讲需要容纳整个高三年级，室内会所的空间不够大，学校就在高三教学楼后的空旷处搭建出一个简易的演讲台。
后台。
少年身上不染尘屑的干净衬衫在暗色帷幕下恍若一抹月光，骨相优越的五官在顶光的照射下依旧没有任何死角。
他微微昂首，脊背挺直，
明明跟人们不过是台上台下的距离，却凭空有种万里之外无法触碰的遥远感。
应该在试音，
霍执手指摩挲过话麦，薄唇抵住。
“喂？”
会所内骤然一片沉寂。
晴夜，无风。
窸窣的低语在老师们压迫性的注视下忽起忽落，又消融于青春的背景板。
教导主任简单开幕，严肃的表明这场演讲的主旨后，话筒最先落入校长手里。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要做一个批评！”
校长已经年近六十，鬓角双眉都已经有花白的痕迹，年轻时一贯以雷厉风行著称，如今的治校风格依旧苛刻，冷脸道：“最近某些班里的某些同学，已经高三了，不好好读书，还在搞那些小情小爱，弄得满城风雨！别以为老师们不知道！”
“尤其是一些女孩子——”
姜枣坐在人群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听一场演讲，居然会听到针对性如此强的批评，感觉到周围落过来的视线，脸颊控制不住的肿胀发烫。
她低头缓解。
可大抵是最近模拟考试的成绩确实不如人意，又或许是孙露的事情压抑她太久。
姜枣心底忽然涌现出难以克制的内疚和自责，怎么也抬不起沉重眼皮，睫毛在雾气的遮掩下变得湿润。
“女孩子不珍重自己的名誉，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我只在这里提醒最后一次！如果不及时纠正，下次绝不姑息！”
说完，校长老先生立马转向慈眉善目的笑容，欣慰看向正在准备演讲的少年，清嗓子：“现在言归正传，霍同学拿下竞赛第一，为校争光！我之前答应过霍同学一个条件，也是时候该履行承诺，在这里请大家做个见证。”
万众瞩目，
少年站在高吊起的灯影下，身影疏落清冷。
“霍同学说，担心大家高三压力太大，所以建议我在学校建立一面‘树洞墙”，以后大家如果有难以适当的压力，都可以写在那面墙上。”
众人顺着校长所指的方向，果然在教学楼侧方看到一面新竖起来的墙。
台下隐约冒出些议论声，又很快被各班的班主任压制。场内重新恢复安静。
校长慈祥的伸手做出邀请动作：“接下来就有请霍同学上台分享学习经验。”
少年手里确实攥着一份演讲稿，但掀眼掠过台下时，却显然没有按照演讲稿念的打算，只是低头靠近话筒，薄唇间溢出独属于本人的抓耳音色：
“大家好，我是霍执。”
哗然声又有卷势重来的架势，这次老师们却没能压住。姜枣勉强调整好状态，在婆娑的视野里望向台上，勉强看清那人挺拔高瘦的身姿。
少年咬字清晰，冷沉低醇的嗓音透过话麦传至校园的每个角落：
“首先，我要感谢校长，能同意在学校设立树洞墙。”
虽然确实是在感谢，但这人的口吻并无任何感谢的意思，甚至于更加淡漠：“不过，我提议设立树洞墙，并不是为所谓的解压。”
“我承认，高三的学习压力是比较大。”
“正是因为高三巨大的学习压力，所以我们迷茫、紧张，在厚重的书本间找不到未来，在没有尽头的试卷里找不到答案。”
“也正是因为这份压力，每个人的手里都仿佛拿着一柄放大镜，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放大到极致，再以各种或极端或诡异的方式发泄至别人身上。”
“我感同身受，”
他用平日讲题一般冷静客观的口吻，评价：“但我不认同。”
人群中低语的议论渐渐平息，台下的视线也变得更加聚集。那瞬间，少年清冷干净的嗓音仿佛成为整个校园中的唯一存在，在无数颗心脏的跳动中进行陈述。
“就像最近有人传言高三重点班的姜同学追求我；也或者像有人传言高三六班的孙露同学遭到姜同学欺凌，抑郁自.残，甚至于提出退学。”
“我可以很明确的给出答案，这些都是假的。”
他忽然讥诮的勾唇，笑道：“说起来，姜同学为了让我去劝孙露同学回学校读书，那才算是使尽各种手段，差点直接威胁我。”
“我也确实见过孙露同学，得到的回答是，她想退学和姜同学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高三压力太大，她恐惧高考，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来逃避。”
“谣言止于智者，”
他停顿几秒，又道：
“我和姜同学，自始至终都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并不存在谁追求谁。”
校长显然也没想到演讲会发展成这个地步，在台下疯狂使眼色，对方却混当看不见。许是因为他讲这番话的口吻过于光明磊落，台下人反而听得认真。
分明是划清关系的言论，可姜枣仰着头，却有种浑身血液倒冲的眩晕感。心跳声几乎在刹那间挤进耳道，让她几乎有些听不清接下来的话。
“我之所以建议设立树洞墙，是希望各位以后在听到什么、想说什么时，用笔写下来，或许能更加深思熟虑，避免对无辜人士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台上光芒四射，台下匿于昏暗。
他和她之间隔着四五行密密麻麻的人，视线交汇时，彼此都毫无感应。
但又长久的注视着对方的方向。
后来，姜枣听说那个人一下台就被校长逮住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又当做没事人似的，心态甚好的从老师手里借来中性笔和便利贴，写下第一张贴上树洞墙的留言。
他没有找她做任何解释，她也没有去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在偶尔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姜枣抱着几乎已经被翻烂的练习册，疲惫站在那堵长达十米的树洞墙面前，在层层叠叠各种样式的便利贴当中，找到那一张被埋在深处、也被簇拥在中央的那一张，目光仔细描摹过独属于那人的字迹，
每一笔一划都锋利肆意：
“姜同学。”
“祝一身孤勇，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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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冬风刮回原地，
走马灯的记忆如瞬息火花般闪现而过，在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里短暂停留，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龙舌兰的后劲确实很足，可惜持续时间不够久。酒劲过后，尴尬和仓皇就如同迟来的潮汐，将她那颗本就高频跳动的心脏彻底淹没。
姜枣闷头不吭声，盯着自己的脚尖，在雪地里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身后。
“诶，霍医生，你怎么随便逛了一圈，还把校花给逛出来了？”顾准刚帮完那边的忙，一扭头，正撞见不紧不慢踏雪而来的男人。
夜色浓稠，
男人那双冷淡的眼却仿佛被火烘过，冰面化作春水，里间掺杂一些灼人的情绪，淡声：“我也没想到，大晚上还能在母校捡到自己的老婆。”
顾准：？
“我去开车，”霍执将自己的围巾递过来，垂眼：“她要是冷，让她披上。”
姜枣的脑袋仍旧发重，刚清醒没几分钟，就又有些昏沉，也没听清前面两人在讲什么，一心只想找个挡风的地方休息。
恰巧旁边有个保安亭，
她自己偷偷摸过去，在保安亭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
大抵是保安室里有热气的缘故，姜枣颇觉暖和，意识也稍微恢复些。她歪头，发现这保安亭跟自己八年前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里面的老式松木桌都没有换。淡蓝色玻璃压在桌面上，夹层里是全校老师的合照，还有一张百元人民币。
姜枣刚要收回视线，
忽然一顿，
余光里，熟悉的水蓝色便利贴夹在桌角，上面的字迹也依旧如八年前一般清晰。
“小姑娘，你眼光真毒。”保安室的大爷正揣着兜听电子书，发现她一直盯着玻璃下的便利贴看，咧开嘴笑：“写这个便利贴的，可是咱们一中这几年最拔尖的天才！那面墙上的便利贴被清过好几波，我想着让我孙子蹭蹭人家的聪明劲儿，就把这张给留下来了。”
姜枣的脑袋都快垂到桌子上，
她抬头，眨巴着眼看向大爷，请求：“大爷，我能拿出来看一看吗？”
“当然，我给你拿！”
机械无感情的电子音麻木朗读着一篇没有营养的小说，老人干枯的手指捏着硬纸片，从玻璃缝中将那张八年前的便利贴抽出来。
往日只能站在墙边远远望着，没想到还有一日能放在眼前仔细看。
姜枣接过那张便利贴，在醉意中重新仔细看过上面的两行字，思索自己这些年究竟有没有一身孤勇，如今又到底算不算如愿以偿。
光线从背面透过，
她无意翻动时，忽然顿住动作。
在便利贴背面，靠近左下角的位置，还有一排极其标准的小字。不仔细看像是便利贴自带的标签，但离近以后，可以辨认出这也是出自于某人亲手的笔迹，
年少时的情愫在已然风干的墨迹中凝固。
“祝我们的暗恋沸扬滔天。”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便利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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