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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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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
比如当年表白后,霍执和她成为密不可分的情侣,需要过程;
再比如后来分手,身边许多人都以为她放下得干脆利落,只有她自己清楚被情绪主导的胃痉挛有多痛苦。那同样需要过程。
姜枣原本一直觉得,她和这个人也就只能走到当年,往后余生都不可能再有交集。
从没想过有天自己会成为这个人名义上的假妻子。
她也觉得,安顾说得对,她总是习惯于想太多,用杞人忧天的方式折磨自己。
可这实际上并没有必要,
刚才在车上,她打着向朱阿姨澄清的幌子去吻这个人时,就已经明白这一点。
即使想清楚,真正做起来时还是有诸多的难以适应。姜枣努力趁这几秒钟的时间清醒下来,告诉自己,现在全当是在做梦,梦里随心所欲就好!不用再去纠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也不用担心未来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她收紧双臂,用软和的被褥压迫自己胸腔中激烈跳动的心脏,埋头更深:
“知道了。”
“我本来也没有想去地上睡。把被褥抱起来,只是想整理床。”
但这句话显然并没有任何说服力。
霍执注视着她走到床边,似乎很忙碌的把本就不需要整理的枕头重新拿起,又放回原位,忙里忙外不知道忙了些什么。
最后自己穿着浴袍躺进被窝,又一瞬不挪看他,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站着不动。
霍执便又原路绕回去,躺下。床上其实有两床被褥,中间存在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他掀开属于自己的被褥,半点不冒犯的躺在属于他的领域。
光亮熄灭后的夜晚更寂静。
两个人背对侧躺,彼此都没有再搭话。被褥里逐渐升温,能将人闷得鼻尖和鬓角微微冒汗,颈后也因着燥热变得黏湿。
姜枣却始终没有动。
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在滴答声中走过无数个一圈,她也在心里默数过无数次一分钟。直到纱幔后的落地窗外透出天际的鱼肚白,微弱的光亮攀爬上大地。
姜枣才装作在睡梦中无意翻身,闭眼转至内侧,又屏住呼吸,小心眯开一条缝。
男人的面庞映入视野,
他枕着单臂,眼皮在紧闭时会显得更浅薄,清晰分明的鼻唇线条在近距离中化掉几分坚硬的冷漠,多出几分莫名的温情。
下颌处的小痣在黑暗中更加显眼,在极近的距离下,透出寻常时分看不见的淡红。
应当是在做梦,霍执紧蹙眉心,狭长的眸在紧闭时依旧不减凌厉,浓密眼睫随着抵触挣扎的微表情剧烈颤抖,
他忽然将脸偏过一个角度,声线嘶哑的吐字:
“枣枣。”
姜枣蓦然间睁大眼。
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便重新将紧皱的眉舒展开,牵动唇角,发出一声冷笑。
……
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梦。
姜枣大约能猜出梦的内容,也知道自己在梦中充当一个怎样的角色。
不会有任何颜色比黑暗更适合做庇护色,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姜枣用目光一寸寸的描摹过男人的眉骨和脸廓,不自禁和八年前这人的少年模样作对比。
想起分手那天,京市预报的暴雪蓝色预警,
昏暗路灯,无人的街,
纸屑般大小的雪花,刀割般凛冽的冬风。
那天的雪花像是长了眼睛,噼里啪啦朝着少年人的脸上刮,凝冻在他的眼睫、鼻尖、唇瓣上。雪花刮过时,仿佛能在少年的眼底割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姜枣伸手,指尖停顿在男人微凸的眉骨。
当时的雪花落在哪里,她的指尖便停在哪里,留下微凉的触感。
“疼吗?”
她轻声呢喃:“要是那天不下雪就好了,阳光明媚些,兴许我们就能和平分手呢?”
眼前人睡得很熟,不可能听到。姜枣也只敢在这种时候偷偷说一些话,好让自己这么多年来背负的愧疚和懊恼能有所宣泄。
“也不知道我还能跟你结多久的婚。好想就这样做一辈子霍夫人,哪怕是假的。”
她轻叹道:
“但不行。”
“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纠结的事……”声线随着思绪一同放空,姜枣收回手,垂眼,“我喜欢你,但又确实不能留在你身边。”
“算了,”
她将脸埋进被褥,小声咕哝:“还是很感谢你给我这次假结婚的机会哦,霍医生。”
轻软声线如同窗缝里细微的风声般,十分自然的消失于空荡的寂静中,仿佛刚才的所有都不曾存在过,只剩两人彼此交错、渐渐平稳的呼吸。
凌晨一点三十分,
姜枣闭上眼。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零一秒。
霍执在黑暗中睁开眼。
·
“您说霍医生和霍夫人?”
“两位出去散步,还没回来呢。”
朱阿姨笑着将餐桌上的波斯顿牛肉挪到老先生面前,将擦拭干净的餐叉递过去:“霍老,人家小夫妻刚结婚没多久,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霍老先生不甚有胃口的用餐刀戳牛肉,啧声:“我知道,我有那么不通情达理?”
“您自然是最通情达理的。我的意思是,您先别急着旁敲侧击的要孙女,小两口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没什么。”
霍老先生不服气的叽里咕噜一阵。他亲儿子不孝,拿着他的钱在国外挥霍;现在的养子妥帖又懂事,好不容易给他领回来个儿媳妇,他催孙女过分吗?
再说,就算把孙女生出来,交给他带孩子就好嘛。完全不会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故而小老头根本没把那番话听进心里,看见穿着休闲运动装的挺拔身影出现在玄关处时,便立即打起精神,招手示意:“阿执!带着你的小媳妇过来!”
客厅纵横数十米,
男人扯着脖颈上挂着的白毛巾,被汗水浸湿的漆黑眼睫掀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望过来,
听到某三个字时,唇角近乎微不可察的勾出弧度。
身后还跟着条有些生怯的小尾巴。
女孩同样穿着休闲运动服,但显然没怎么运动,只额际和鬓角的碎发微乱,两颊透出些许粉白,端庄懂礼貌的颔首:“霍老先生,早上好。”
两人体型差十分显著。
察觉到男人侧身睨过来,姜枣立即凑过去牵手,熟稔自然的环抱住男人手臂,树袋熊似的黏上去——她从前经常喜欢对霍执做这个动作。
被她抱住的某人忽然僵立不动,宛若被石化般的定格在原地,甚至呼吸都变轻了。
姜枣不解抬眼看过去,却只看得到男人留给她的下颌角。她便只好自己使劲把这人扯拽向霍老先生的方向,小声嘀咕:“来都来了,霍大医生难道想穿帮?”
那人依旧不看她,薄唇压着声线,略带讥诮的吐字:“我只是在想,霍小姐既然这么喜欢挂我身上,昨晚在床上时怎么不挂?”
姜枣不服输的顶嘴:“只是为了做戏而已,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自恋的毛病?”
“哦,对。”
他低笑一声,咬重两个字:“做戏。”
“……”
从霍老先生的视角,自然看不出两人是在斗嘴,只看得到小夫妻之间的你侬我侬,总共不过几步路,也要牵着手黏在一起,还在彼此耳边嘀咕什么。
诶!小夫妻嘛!
嘀咕的无非是些肉麻情话!
霍老先生笑得合不拢嘴,对眼前这对新人满意到不行,不等两人落座,便迫不及待开口:“昨晚睡的怎么样?我这里的准备还算周全吧?”
听见“准备”两个字,姜枣才想起昨晚佣人塞给自己的东西,大脑宕机几秒。
身边人已经回复:“很周全。”
“那就好,”霍老先生笑得满脸褶子,继续道:“阿执年轻气盛,又经常锻炼,体力肯定比我当年要好!”
“……”
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
“我都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你们也不用跟我不好意思。阿执没有亲生父母,我现在是他的养父,有什么需要请教的,都可以问我。”霍老先生笑道:“结婚生子嘛,无非就是那些事情。如果你们想要生女或者生儿的偏方,我这里都有!”
姜枣终于反应过来。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维持礼貌微笑,挪开视线时无意间和身边人四目相撞,在那双幽深凤眼里捕捉到似笑非笑的意图。
“不过你们还年轻,确实应该多享受两人空间,孩子嘛,不急着要,我也不催你们。所以昨晚才让佣人给你们送那东西嘛。”
霍老先生嘴上说不急,但双眼透光的样子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阿执,我问问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能是什么打算?
姜枣清楚记得,以前跟这人谈恋爱的时候,霍执就非常讨厌小孩,几乎是路过都要皱紧眉,恨不得绕八百米远的程度。
她当时就想过,以后肯定要因为孩子的事跟这人打一架。毕竟她蛮喜欢孩子的。
姜枣捧着热水,看热气在玻璃杯透明的壁上攀爬,映出她指纹的清晰脉络。耳边是男人的平稳呼吸,在霍老先生的话音落下后,颇为认真的回答这个问题:
“确实该要个孩子。”
她虽然一口水没喝,但硬是被这句话呛到干咳,捧玻璃杯的手也像是被烫到似的,忙不迭松开杯子,半捂住脸扭向无人的方向。
霍老先生担忧询问:“小枣没事吧?怎么突然咳嗽这么凶,是不是感冒了?”
某人便伸手轻抚她后背,力道温柔的拍打,“谁知道呢?可能在练习孕吐?”
姜枣憋着满肚子的莫名其妙,和这人一同回到房间后,立即把门反锁。
她回忆刚才的对话,不太确定的试探:“霍医生,我以后应该不需要配合你演怀孕的情节吧?”
“为什么不需要?”
霍执理所应当的反问她。
女孩像是愤怒的红色炸毛小鸡,清冽的眼眸瞪得很圆,似乎这样就能威慑住他,“你之前也没说啊。”
“我不想演。而且,我虽然已经不是什么豪门千金,但也懂得使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霍执笑着靠墙,“好啊。”
他微颔首,眼睛里生出能勾人的挑衅:“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挑律师,怎么样?”
兴许是清晨光线充足的原因,
这个人站在迎光的阳台前,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日光折射出宛如星空般的璀璨。
他唇角的笑并不浓郁,很平淡,仿佛冬日落在枝干上的残雪,冷冽却轻薄,似乎稍微一暖就会融化般的可贵。
姜枣怔住片刻,
又迅速撤回目光。
她一边在心里警示自己,一边用尽量不夹杂情绪的平淡口吻转移话题:“霍医生今天一直在笑,似乎很开心,是有喜事吗?”
“是啊。”
身后,男人不假思索回答。
姜枣低头用手机回复消息,指尖反复将键盘点开、又关闭,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继续话题:“方不方便分享?能让霍医生这么开心的事,我还蛮好奇的。”
她靠在半人高的橱柜边,面前是一副色彩鲜亮的油画,身后是正在换衣服的霍执。阳台的落地门关得不严实,就好似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像是潘多拉魔盒,封得勉强而敷衍,仿佛随时都会被什么神秘的生物从里冲破。
彼此沉默的几分钟里,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打出来,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也停下,被有节奏的步伐声所取代。
最终停在她身后。
“没什么不能说的。”
独属于男性的醇沉声线落入耳道,温热气流掠过耳廓上细微的绒毛。姜枣条件反射的挺直背,将脸埋得更深,好装作自己真的在专注看手机。
但她的小动作却成了某人的笑料。
姜枣微蹙眉,还没来得及发作,又听见男人透出笑音的微哑声线,“只不过是听到了前女友昨晚偷偷跟我表白,说还喜欢我。”
她倏然间屏息。
霍执绕到她面前,低头,追着她那双清冽透亮的眸,装作十分虚心的请教口吻:
“我难道不该开心吗?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