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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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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年少气盛时。
憎恶也好,喜欢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不能轻易表露出来的。
他们极好面子,
有时连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要嘴硬的不肯承认一些本可以大方承认的事实。
就像当时的姜枣,
她分明是想追着那个人问清楚,是不是给她写了情书、要向她表白。可脸上涌起的热潮却冲散了原本的清醒,脑袋也“嗡”的一声陷入卡顿,条件反射的反驳:
“我……我没有喜欢你。”
霍执的目光依旧没有从她眉目间挪开,在这句毫不犹豫的否定后,也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似乎在思考什么。
微妙的躁动在无声中被拉扯,仿佛细密的信息流,在无声的视线交集中传递。
姜枣目光闪躲,
“我今天生日,”她笨拙的转移话题,气息忍不住颤:“你还没有给我生日礼物。”
那道笼来的视线终于挪开。
几秒的停顿后,少年平淡的清冽声线再次从面前出现,恢复到和往日一般的随性:“姜千金都没请我去生日宴,我当然也没有给姜千金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姜枣撇着嘴角,咕哝:“这是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等高考结束,大家各自去读大学,兴许我和你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怎么办?”
被洗到泛旧的白色运动鞋随话音抬起,动作间擦过少女一截坠落在地的裙角。
霍执双手揣兜,
倾身,偏头去追她的眼睛,
“或者我们一起复读一年,我就能再陪你过一次生日。”
姜枣嗔怒瞪向他,
却发现,面前人神情并不似作假的玩笑,竟然很是认真的态度,在询问她的意见。
“出去走走?”
霍执掀起眼,看向她身后的窗户,皎白月光将世界的一切都映得明亮。
那是姜枣第一次在半夜两三点外出。
出乎意料的是,凌晨时分的京市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荒僻。树木在路灯的映照下抖擞爪牙,落下些许湿润的积雪。
少年和她并肩而行,故弄玄虚道:“姜千金过生日,我当然还是要做点什么。”
“去哪里啊?”姜枣迷茫询问,看着这人从医院的车棚里推出来辆自行车。那人抬起长腿轻松横跨上,单手攥着扶手,意气风发的扬眉示意,
“上来。”
温热呼吸在冬日凝成白色的水蒸气,如烟雾般渐渐在光晕里散开。
姜枣勉强侧坐在自行车的横杆上,没有地方借力,便只好用手扶着车把。冬日的风冷冽的要命,小刀子般刮在皮肤上,几秒便把手冻的通红。
她原本想忍着,
身后,那人缓慢倾身覆过来,双臂自然将她圈在怀抱里。姜枣无意识的缩脖,等反应过来时,发现霍执的黑色棉服已经掩在她手上,帮她挡风。
身后是滚烫怀抱、鼻息间是沉静清淡的墨香。
姜枣便不敢再动。
大抵是为了照顾她,霍执有意没有骑太快。好在凌晨时分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遇到几个闲逛压马路的学生,也是用无比羡艳的眼神望着他们。
等到停下后,姜枣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靠近郊外的城乡交际处。
背后是密集耸立的高楼城区,眼前却是望不见边际的荒地。冬季,生命的存在本就薄弱,冷风在这片寂寥田地间不走回头路的吹过。
只留湛蓝的夜幕,圆满的月。
以及纵身跃上田野的少年身影,被夜色淹没,却不融于夜色。
姜枣原本要跟过去,离很远便被呵住。她有些害怕的待在原地,不多久便看见那人回来,身上不染尘埃的洁净毛衣被染上泥,有些灰头土脸。
乌黑发梢掩在眉上,
少年的眉眼依旧沉静,正专注缠绕着指间一截柔韧的枯柳条,动作利落熟稔。
姜枣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抱着腿蹲坐下来,安静看一会儿,又忍不住搭话:“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啊?没有花也没有草,光秃秃的。”
霍执依旧专注手里的活儿,呃一声:“这里看烟花很不错。”
“啊?”
“不都说姜千金很喜欢烟花?”他勾起唇,似乎觉得很幼稚,“我以为只有十岁以下的小学生才会爱看那种玩意儿。”
霍执掀起眼,瞥见少女用羞恼嗔怒的眼神盯着他,一副要蓄力咬死他的模样。
不自觉加深嘴角弧度,继续问:
“为什么爱看烟花?”
姜枣抬头看向天空,解释:“我其实不是喜欢看烟花,只是觉得烟花需要被喜欢。它那么努力的冲到天上,应该很希望自己被欣赏。”
某人若有深意的“哟”一声,“看不出来啊,姜千金很有做哲学家的潜质。”
“那还是比不过霍神,已经阴阳师大成,连别人过生日都不放过。”
两人默契对视,又不约而同的笑。姜枣笑得双眼水润,捂着脸看向面前时,少年也正笑着看她,眼里似乎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琐碎的、
如烟花凋零时的火光般。
她忽然收起笑,补充:“我很想有一天能坐上热气球去看烟花,离烟花更近些。”
霍执将手里编折好的小兔子送给她,打趣:“危险系数很高啊,活够了?”
“确实很难,”姜枣蹲坐在高处,低眸便能撞进少年人的眼里,即使是夜色,她依旧可以清晰的在霍执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面容。
冲动的、热烈的。
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而且,我不仅想要坐着热气球去看烟花,还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在热气球上完成一件事。”她说话时的气息都在抖,在脑海中不断排练,却依旧无法压住胸腔里重若雷鸣的心跳,用尽浑身力气勇敢的直视他的视线。
霍执很配合的问她:“什么事?”
身后,璀璨烟花在某一瞬间冲上城市夜幕,在无垠湛蓝中开出璀璨。那是迷迭的、糜乱的颓美,仿佛上天宠溺的将宇宙间所有星辰放进一个人的手心,又极尽宠爱的漫天泼洒。是足以让世界为之驻足的浪漫。
烟花炸开时,会发出“砰”的声音——
像是心动。
荒地边际,
宛若明珠的少女低垂头颅,吻上少年冰凉的唇。
细嫩指尖攥着那只枯柳条编成的小白兔,波浪状裙角被风掠起。
少女裙摆上银丝刺绣的图样与少年身上廉价的粗线毛衣相交叠,昂贵的私订小皮鞋轻踩住泛旧白色运动鞋。画面显得那么荒谬,却又意外的融洽。
往日端庄有分寸的贵门千金,那时的明亮双眸里却仿佛烧起漫山遍野的大火,孤勇的、不顾一切的跃入尘埃,跨越了所谓的阶级,以及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阻碍。
“我就是喜欢你。”
霍执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糜烂到可让人失魂的烟花落幕,以及少女炙热的爱意,和烟花相比毫不逊色的清丽容貌,两者一同冲撞进他心口,
“不对。”
她咬着重音,坚定又笨拙的重复自己的意愿:
“霍执。”
“我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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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八年,
远处的烟花再次落幕,华丽的犹如一场高雅戏剧,无声中诉说着所有起承转合。
姜枣望着已然恢复寂静的夜空,觉得自己当年说的那些话确实很好笑,坐着热气球怎么可能靠近烟花。
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地面不算近,也不算太远,可以看清耸动人潮,也可以依稀看见几位穿着醒目的熟人,那些人或仰头打量他们,或举起酒杯,笑着向他们招手。
“怎么样,”
呼哧风声里,那人微沉嗓音落过来,询问:“算是完成你当年的心愿了?”
姜枣不太敢回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睛的潮热,只低眸望着脚下的喧嚣和热闹,嘀咕:“这哪里算。”
她沉默几秒,又轻笑:“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世界上总要有一些事情是做不到的,这算是世界的规则。”
“哦,规则。”
霍执同她一起,低头将视线落向地面,不知是何意味的口吻:“那你当年跟我提分手,也是规则中的一环?”
风声凝固。
那瞬间,姜枣甚至要以为热气球定在空中不动。
不知所措间,她视线无意间切向左手边的视野,在一片空地上忽然看到飞花般溅起的金色碎星。碎金般的火花仿佛是另一个镜头里的存在。
起初只是一小朵,
华丽的、绚烂的铁花,在碰撞中不断的迸发。
她在夜幕上不曾见过的烟花,如今却在近处见到。接连绽放的金色铁花仿佛随时会吞没脚下的黑暗,又极尽热烈的簇拥过来。
姜枣听到身后人开口,说:
“世界的规则被破了。”
她转过身,在一拳外对上男人双眸,那样极深极浓的神情,开口时却是淡然到不经意的口吻:“既然这一条规则可以被打破,那当年分手的事同样可以。”
“姜枣,”
霍执靠近她一步,又将手护在她身后,眼神随着语气一同压下,
“你有没有后悔过?”
姜枣没来得及回答,准确的说,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打铁花时金属碰撞的声音愈发闹耳,她忽然间有种身陷沼泽的错觉,听不清周遭的任何声音。
恍惚时,原本护在她身后的手忽然扶住她的腰,本就亲昵的距离几乎成了负值。
霍执专注看她,开口:
“我后悔了。”
“什么?”
这一句话恰巧被嘈杂的声音盖过去,
霍执盯着女孩逐渐睁圆的杏仁眼,忽然间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夜,少女纤瘦的胳膊缠抱住他的脖颈,执拗的一遍又一遍说喜欢。
他改了口:
“我要吻你。”
姜枣睫毛不自禁颤抖,抓住这人双臂的手指也开始用力,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脏,今晚的所有都仿佛一只脱缰的野马,在将她带往失控的发展。
男人偏头靠近,生性幽凉的眸一点点化作微妙的柔和暖,落在她唇瓣上时,似是好心提醒般,在她耳边低声强调:
“底下人都看着呢,”
他喉结耸动,些许心虚的掩饰自己的视线:“夫人,你不能驳我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