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少年痴（一） ...
-
“小姐姐小姐姐~”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如同阳春三月新生的嫩芽，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难以想象，拥有这样澄澈声音的男孩在一年前还被囚禁在乡下破旧的木屋里。
赵明兮回头，就见那小男孩趴在墙头，一手拿着糖葫芦，笑得张扬肆意。
“小姐姐你吃糖葫芦么？”男孩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
“还不快下来，爬这么高，生怕摔不坏？”赵明兮笑斥，却似乎没有半分威慑力。
她也不过十三岁的豆蔻年华，一年前被人绑架，自己使了些手段逃了出来，却在路过一个乡下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她年幼时跟着父亲学了些功夫，这才能顺利逃脱，想来带着一个七岁的孩童也不是很大的负担，更何况此时她已经接近城市，一旦进了城，凭她的手段，便能顺利脱身。
她至今也记得那孩子当时的眼神，晦暗而绝望。她的家世也不好，原本也算有些家底，不然也不会在南城有宅院，但后来母亲病重，家产很快见底，父亲日日劳累，才勉强撑起一家开支，却难为她生了个好面貌，所以才招致绑架。可即便如此，当时十二岁的她也没见过哪个七岁的小孩有着那样的眼神。
几经辗转，她才带着小男孩回了家中。
父母看到她回家喜极而泣，对她关怀备至，母亲若不是病重，她甚至想下床给亲自全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女儿的平安归家。
了解了小男孩来历的父母对男孩的身世充满了唏嘘同情，收拾好了客房，让男孩住了进去。
可当晚父亲也告诉赵明兮家中困顿，怕是难以再养育一个男孩。
“可爹，他生父下落不明，继母又恶毒难忍，难道要送他回去？或是丢他出去置之不理？”
“可……”父亲语塞，沉默半晌才道，“住下可以，但是也得出去找工作来养活自己才行。”
“那是自然。”得知父亲同意男孩住下，赵明兮才安心一笑，此时也不便与父亲争辩七岁的孩子怎么在外找工作，先安置好住处才是最好的，其他的都可以再想办法。
于是这个自称叫做白江清的男孩才得以有一个稳定的住所。
“明兮姐？”见赵明兮发呆，白江清跳下墙头，一下跑到她面前，挥了挥糖葫芦。
赵明兮回神，假作嗔怒，捏着白江清的脸：“你真是胆子大了！糖葫芦拿过来！”
白江清任由她单手揉搓自己的脸，把糖葫芦递到她摊出来的手上。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赵明兮咬了一口糖葫芦，又递到他嘴边。
白江清愣了愣，抬头又是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口咬下一粒，含糊不清道：“老板说今天又大客人要来，我太小了，怕被别人说雇用童工，所以叫我先回来啦！”
“那回房读书去，江清，现在外面虽军阀混战，战乱四起，但新政府也强调知识，科学，现在做什么也许都不能长久，如今只有读书，才能成才，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赵明兮认真地跟白江清灌输读书重要的理念。
这孩子成天一得空就黏着她，她做什么事都跟着，让他读书虽也是盼他能执掌他自己的命运，也是希望他能独立，有自己的事情做。
白江清悄悄地依偎着赵明兮，仰头看着少女白皙的侧脸，状似天真地问：“读书好了以后能保护你么？”
赵明兮笑，心里也有些微暖，道：“能啊，你读书了，有知识有文化有地位了，自然就能保护我了。”
她无数次庆幸当初自己决定救下白江清。最初这孩子厌世，绝望，整个人透着股黑暗的气息，出去找活时，那些本愿意招小男孩帮工的老板也不敢要他，但不知何时，他恢复了正常同龄孩子的阳光活泼，很快活计也稳定下来，父亲也再也不提要他出去自己生存。
除了偶尔透露出的早熟，这时的白江清，已与寻常八岁的孩子没有太多区别。
如果硬还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太黏人了吧，只黏她，别的孩子收工后都到处野，他就回家呆在自己身边，也不做别的，若是她在做事，就静静地陪着她，若是她也无事了，就缠着她和他说话。
“那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以后就能保护你啦！你一定要等着我啊！”白江清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赵明兮笑应，心里却默默加上一条，这孩子对着她最常说的不过这句“你一定要等着我啊！”，这孩子似乎是对她有一种小孩子的占有欲，譬如不愿意看到她和旁人太亲密，包括别的孩子，无论男女。
……
“明兮，你看，萧先生是留洋归来的，家中又有殷实的家产，你嫁过去头顶也没有精明的婆婆，公公也和蔼慈爱，这简直就是天赐的良缘。”来说亲的是隔壁家的张太太，她在家里做主妇，总会有无聊，也不似那些贵妇太太去看电影，喝下午茶，而是爱着牵线搭桥，说说姻缘，她常说虽则现在倡导婚姻自由，不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有熟人介绍，也是多了一条路子，且更放心些。
赵家女儿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惯是孝顺的，且姿色出众，俏丽无双，这样良善美貌的姑娘自然是百家求着。
赵明兮是在咖啡厅作服务生的，但不缺人追求，那些先生老板多得是欣赏她的，索性无人以权势要挟。家中母亲病重需人照料，加之家里养着只小狼狗，对着那些追求者虎视眈眈的，赵明兮还没想着考虑婚事。
但这次不一样了。
父亲觉得这桩婚事不错，那萧先生肚子里流着洋墨水呢，且人看起来也文质彬彬，仪表堂堂的，穿着西装的总是和穿着长袍的不同。
最重要的是，萧先生说找到了美国的医生，兴许可以治赵明兮母亲的病。
赵家是出不起这笔钱的。
父亲不是想卖女儿，他是真的觉得女儿嫁过去不吃亏，且家中也的确快支撑不住了。
母亲缠绵病榻，念叨想见着女儿出嫁。母亲觉得病不治也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位萧先生看起来是位良人的。
“谢谢张姐，我知道了，我们会好好考虑的。”赵明兮微笑着送走了还在喋喋不休数着萧先生好处的张太太。
赵明兮什么也没说，回到房间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父母拿不准女儿的想法，微微劝了几句也各自歇着了。
白江清摸进了赵明兮的房间。
“我可以养你。”他开口就是这句话，墨黑色的双眸紧紧地锁住赵明兮的脸。
几年社会的淬炼，当初看起来天真童稚的男孩已经变成了少年。小狼狗无非就是指的这孩子了。
赵明兮心里有些好笑。这孩子正在变声期，嫌自己的声音粗噶难听，无论自己怎么逗都不愿开口，这段时间是极少在她面前说话。
如今主动开口了让她还有些想打趣他。
到底还是让他把话所完。
“我可以养你，我工作了，老板很看重我，我的薪水完全能够补贴家用，我尽力在外面找医生了，一定能够帮阿姨治病。”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赵明兮想笑的，可是鼻子却有些发酸。
她知道这孩子不是她所见到的那样童真，他年幼时禁受了太多毒辣的对待，心智早熟，精通伪装。
这孩子努力地读书，赚钱，总是想在自己的面前证明他的能力。
她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些许能摸到些这孩子的想法。索性父母还未察觉，也是白江清机敏，行事向来是避过父母的，所以父母至今以为家中这位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慎重考虑了这一次的婚事。
萧先生人相貌如何她其实并不在意，只要人品够格，她其实从来不是挑剔的人，况母亲的病若是能够缓解，她只会对他感激不尽。
自己的婚事是父母心头的大事，她的出嫁能够大大缓解家中的压力。
最重要的是，这少年不能白白耽误了。
“你别嫁人好不好？”少年见他出神，放缓了语气，“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能帮你分担。”
她笑：“我总是要嫁人的啊，我今年已经十八了。”
这是第一次，赵明兮对婚姻之事有了回应。
白江清脸刷就白了。
“快去睡觉，这些以后再说。”赵明兮心中叹气，又舍不得一下逼得太紧。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不愿意走，直到赵明兮假意生气，才勉强挪动了步伐。
顿了顿他飞快跑走。
赵明兮不明白自己心底的一丝刺痛感是为何，但直觉不好。
她只听得微风拂过，带来一句倔强的呢喃：“我十三岁了，不是说好一定要等着我么？”
不能这样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少年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