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且试》猫之荧惑

6、老小狐狸

　　来人是个笑容很大的老头，头发还黑着，不过后脑勺有块秃，胡须飘飘倒显出仙风道骨之气。看上去与华佗年龄相仿，不过更神采奕奕，走起路来不匆不忙却脚下生风，因此自带高大气场。

　　他身材不发福也不消瘦，恰如其分地正好，比起华佗医者风餐露宿，这位一看就是更懂得养生之道，面上皱纹不显，眼袋也不下垂，一双眼睛因笑容而眯起，故而看不清神色，却无端让钟离觉得这个老头一点也不好对付。

　　“元化兄，好久不见呐。老夫听水镜先生说兄台在此，就急急忙忙赶来了。只因你二人对话实在有趣，故立于门外多听了几耳，元化兄不会怪我吧？”

　　钟离看见华佗面上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点疑惑而无奈的神情，最后听到“立于门外多听了几耳”之言，他又好气又好笑地伸手指了指来人：“你这老朽，这里可还有外人呐，竟然就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堂而皇之地承认这种不雅行径，真是成何体统！”

　　“诶，神医这话可不对了，”老头丝毫没有显出尴尬之色，笑容依旧，不紧不慢抑扬顿挫道，“怎么能叫外人呢？小丫头姓孰名谁，家出何处都且不知呢，这个'外'字从何谈起啊？”

　　他的笑容慢慢敛去，露出一双波澜不惊却又如鹰般锐利莫测的狭长的眼睛，不经意转过视线，对准了坐在床上的女孩，微微俯身与之平视，却像邻家爷爷般语气和蔼地一字一顿地道：“对不对，小丫头？”

　　华佗几乎要叹息了，这老家伙，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开口就要为难一个小丫头。

　　老狐狸打的机锋他怎么会听不懂，无非是要侧旁敲击盘问小丫头的底细。

　　华佗于是垂眼看向那个年岁甚小的女孩，见她脸上带点茫然的神色，显然云里雾里，只是配合地点点头，当下有些欣慰，暗道孩子终究是孩子，哪怕遭遇打击，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心智成熟得这样快。

　　所以她方才的百倍偿还之言也可不作数了。华佗想着，放下心来，别说医者父母心，就算是常人，他也如何能忍心叫一个孩子背负这样沉重的生死承诺。

　　只听老者关切道：“丫头，报恩不报恩的，以后再说罢，可是，你究竟何故落难至此啊？”

　　钟离安静道：“我不记得了。”

　　“这……”老头微微蹙眉，那鹰一样的眼睛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些可怕，“丫头啊，不是老朽不厚道，可是你现在住的毕竟是水镜先生的客房，老夫很了解水镜先生的为人，他绝不是什么乐善好施之辈。你不想说你的身世，老夫不逼你，但好歹告诉老夫你的家门所在，老夫好安排人将你送回去啊。”

　　然后华佗就听见了她的呼唤：“神医。”

　　女孩子黑发垂肩，身子骨瘦小得紧，不去理一旁老者的话，只昂起头来望向他，扬起嘴角清浅微笑：“神医，这位老先生说得对，请神医不要将离看作外人，离也不能永远留在水镜先生的府邸。”

　　她扶着床沿下床，摇摇欲坠却坚持要拜下去：“还请神医收我为徒。”

　　“这哪里使得——！”华佗惊得一把扶住她，牢牢按回原处。他有些生气，扭过头来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老头道：“她既不愿说，你又何苦逼她！”

　　那老头不理，捋一捋胡须，步步紧逼，丝毫不放：“老朽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可老朽却分明听见你说了一个离字。老夫平生最厌恶说谎之辈，你明明记得自己的姓名，为何要说不记得？”

　　谁知女孩道：“离，确实不记得了。”

　　不待老头发怒，她忽而微微一笑，字字锥心刺骨，语气却轻缓若置身事外：“生于望族，生于不详，行年二岁，慈父见背。福微祚薄，愚钝不堪，亲戚笃信，精心策划九载，欲使离死于非命。”

　　钟离话音落下，屋内一片静谧。两个老头脸上神色各异。华佗是真真切切的难以置信与怜惜，让钟离心中一片温暖，而这边这位——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奇怪，似乎两分意外，七分满意，还有一分是难以捉摸的审视。至此，钟离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唇角倔强上扬的弧度不变：“幸得神医相救，离才得以死而复生，若非如此，离恐怕早已被抛尸荒野。”

　　“要说到说谎——”钟离垂下眼帘，慢慢道：“先生也许会问，我恨吗？恨。但仇恨太重，离年纪尚小，心里装不起这么沉重的东西，所以选择去遗忘。”

　　“离斗胆揣测，先生隐瞒身份，佯装发怒，不过是试探离的心性是否还纯正，是否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女孩抬头，“嗖”把目光对准了面前的老头 ：“如此一来，敢问水镜先生……离回答'不记得了'，何错之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