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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征途(五) ...

  •   当天边那点儿稀薄的曙光再度出现时,吵嚷了半夜的嬉闹声和示威的吆喝声终于衰弱起来,而日夜守卫在墙内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喘了口气。
      沐浴在初生清寒的晨光中,他抱住双臂,再次紧了紧赤红的披风,倒不是冷,只是借此略略放松下绷了整夜的神经。刹那间,昨夜的攻守战飘渺恍忽如同一梦,茫茫间浑不知自己是如何指挥着卫士们用箭矢迫退了那那一轮又一轮冲击。不论如何,总算,又挺过了一天。

      两天了。
      高不及三丈,宽不足六尺,眯起眼睛再度打量这个两天以来他看了无数次的灰土色城墙,依旧是缺乏特色到随处可见。
      可想不到这总人数尚不过千的伯阳小县,竟能让手下五百帅兵耽搁上两天时间。再一想到那天突围走脱的几个狂徒,祖郎忽然有些急躁起来,敏锐如兽的直觉提醒着他务必尽快破城。
      收回视线,入眼处依旧一片狼藉。墙头下的乱箭,半数斜插入泥土,半数却是横七竖八的落了一地,其中又有不少已被折断了箭头,或沾染了暗色的血迹,如今却只是那么无力的零乱委顿于泥沼,不甘的昭示着曾经的坚决与强悍。
      也正是这铺了一地的箭矢迫得他收拢了包围圈却不能再进一步,祖郎抬起左手,掠掠鬓边散落的发,侧过头来审视身边的喽啰,张张面孔流露出疲惫的意思,看来是都需要好好歇息了,然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那颓色底下隐藏着怎样的忿忿和不甘,他更懂得,只要将之激发,那种力量依旧是无坚不摧,何论在这里困顿了两日的乡野之众。
      于是,一身黑衣的祖郎笑了。不是一个表情,而是猛然地振衣长笑,他并没有套上如同帝国兵将一般的玄甲,倒是着了一件大袖深衣和裤,振袖间,片片黑色扫荡开来,将他的半身一遮而过。
      当广大的玄色衣袖自他眼前垂落之际,底下现出一张欣然的笑脸,双手闲闲然抚弄着身下坐骑的长鬃,这个号称“泾县大帅”的人扬起双唇,只露出一口白净细碎的牙,欣悦而赞赏的感叹:“想不到伯阳方寸之地,竟还有如此数量可观的箭矢。”
      他语速轻慢,便如东邻的最寻常不过的书生一般,当说到箭矢之时,狭长的双目却炯然迫紧了依旧于挺立土墙台上的银盔红袍,闪动了一夜的目光依旧精明强悍。

      感受到对方志在必得的强势威压,尚未完全放松的身体又立即紧绷起来,“孙策”不由呼吸一窒,他又要进攻了。
      果然,“他们没有箭了!”
      要一洗被挫郁郁,山贼们再度携怨奔袭而至,而射向空中的箭支却渐渐少了。
      负伤的人稍退,却往往有两个人补上前来,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伤在自己手下,箭筒越发轻了,陈武的心愈加沉重。眼光向身旁一扫,左右大部分人已经弃弓持刀,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却更加凶悍,所以抵挡得艰难,而城墙之下多的是尚未与己方短兵相接的敌人,挨挨挤挤的冲了过来,顷刻之间,便可灭顶。
      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再多想,右腕一翻,牢牢擎稳最后一支箭。勾弦,开弓。
      祖郎分明是瞧见了他的举动,举臂当胸,展开双只宽而扁的铁斧,不闪亦不躲,不露半分怯态,反倒胸有成竹的抬眉一瞥,满是骄狂本色。
      墙头马上,两方阵前,一人冷凝,一人桀骜。

      玉羽朱漆的小箭在空中画过圆润的弧度,落入五彩地毯上的一只描金小彀中,叮咚一响甚是悦耳。
      读着自丹杨传来的兵报,袁术习惯性的拨弄起手上扳指:“这祖郎总领着一帮堕民莽夫专事劫掠我边地小村,要是往日也必不将他放入眼里,十个也灭得。可现下正要举兵,不宜分散兵力,留他不得,剿也不易。”
      原来,此际徐州牧陶谦已病死,陈登主持由刘备继任,倾心拥戴,而占有扬州的袁术却独出心裁,不称刺史、州牧,而是自称徐州伯,正要大肆举兵攻打,希图夺得徐州。
      此刻虽不知伯阳境况如何,不过想来应是早破了吧,毕竟碰上的是横行泾县的强盗头子“大帅”祖郎。那么,祖郎现在到哪儿了?虽说眼下战争主线是在攻刘,但也必定是有人要去剿杀的,那么,是谁?堂上的将领们各行眼色,没有人做声,任谁都不想白白放弃争夺徐州的立功机会。
      静默片刻,正要开口,门外的卫兵却报,有伯阳急使,袁术一愣,没想到伯阳尚派有使者,又居然比沿途换马的风侯也慢不了多少,抬抬手,示意他进来。
      纪灵等大将只觉一抹灰白带着一路风尘极快的扑了过来,而袁术一见那眉眼,指着他惊问:“你——”
      什么也顾不得说,孙策猛然拜倒下去,只是急迫又恳切喊道:“伯阳危急,孙策但求先父遗部还救守地!”
      食指缓慢的敲击着桌案,虽没想到他能亲至求兵,但孙坚旧部尚存的也不过黄忠、程普、韩当所辖的千余人,于淮南一线的战事并无多少影响,此时由他统领,即使不能成功收复伯阳也可拖住祖郎一阵子,到正是帮了自己一个忙。
      令左右扶起孙策,便有人立即送上酒具,袁术向座下拊掌大笑:“术生年已来,不闻天下有刘备。一个织席贩履的无名之辈,怎配据有徐州?此次交战望众位旗开得胜。”
      众将士亦纷纷掷杯豪饮,唯有孙策年幼低微侧身在一旁,扣紧了酒杯不放,满心念的都是那里。

      铮然拨弦,箭已破空。
      计算着箭尖逼近的距离,祖郎眼眸凝起一点光华晶亮,骤然发力连抛两斧,一砸一挡,远途而至的羽箭折偏了开来,最后只擦着他的左肩一掠而过。
      陈武不由叹惋,而祖郎一伤之下,又惊又怒,满脸阴鸷的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真正嗜血笑容:“第一个进城的,钱得一半,女人随便挑。”
      一时间,本已被疲惫饥渴稍微和缓的搏杀之意骤然猛烈。
      面对一阵阵袭来的山贼,守城的护兵忘记了彻夜对垒紧张,也忘记了自己背后所要守护的一切。只能抬起酸涩的双臂,用刀、用枪、用剑,用尽全力劈、刺、砍,一下又一下,凭靠韧薄的锋刃一点点的敲击着着越来越汹涌的人潮。
      已经,快要守不住了,在耳边缠绕的是同胞们苦闷的低喊和挥刀刀的的声响,人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撑一下,再撑一下。
      忽然听得墙头大哗,一个山贼砍倒了卫兵已突破城墙平面,堪堪便要跃进来,却是身子一倾,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几块大石击中,坠下墙去。
      “稳住,稳住。”原本只听得沉闷搏杀声的墙头上忽然热闹起来,回头一看,原是吕范放下手中羽扇,不见了如羽的凤仪,搬着重物,领居民上墙支援。
      一时间,祖郎想要迅速攻下丹杨已不可能。持续到傍晚他也没有再行动,攻守双方也都借此机会开始了弥足珍贵的休整。
      城外悠悠腾起了一柱柱炊烟,选一个稍稍舒服的姿势,分一半重量倚在墙头,陈武合上眼睛,双目感受着酸涩的刺痛,才有了踏实感,墙上到处都可见到累极睡着的守兵,城中妇女已做好了晚饭,正在挨着分发。
      吕范向他走了过来,探出头去看了看,轻声说:“墙外已被抬高一尺。”
      且不说用来打击敌人的武器是否足够,仅是不断升高的地面就为守城带来不小的困难。
      “此非长法。”他叹了口气。
      “大人,用些饭吧。”那是一个清脆的声音。
      转过身来,一个小姑娘举起手中两块春饵。“谢谢。”确实饿了,陈武伸出手去。
      送饭的人却似被唬了一跳,猛往后一退,一脸惊疑,圆圆的大眼却固执的看着他。
      糟。
      陈武在心底呻吟一声,偏偏是她,想了想,比划着说:“我们见过的,在花市。”
      细细分辨片刻,她点头,正要张口说什么,已被陈武一把拉了过去,转向城外。
      他坚定的伸出手来,指着西北落日的方向,说:“看!从那里,少君会带来军队。我们会等到他。”
      寿春的大营太远了,远得早已看不见,那里,浓浓艳艳的颜色渲染开来深浅不一,层层彤云瑰丽,错落似虹。
      遥遥眺望远处不见尽头的道路,晚风吹起她有些凌乱头发,土墙头上单薄的女孩子在壮阔的夕阳中只是伶仃的剪影一线。
      ——“当然,他会救我们的!”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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