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回家 ...
-
陈洛肩膀轻颤一下，雨似乎停了，他停滞片刻，抬起头。
雨伞下站着一个女人，披着一件典雅的杏色开衫，正看着他。身后是数个黑衣保镖。
“先生您是…”旁边撑伞的祥嫂并没有认出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十年，陈洛长了十公分。
当年的他，十七岁离开家时，一米七三的个子，黄皮寡廋，不到九十斤。
陈洛嘴角牵出一丝笑，看向伞下的女人，慢慢弯身，“…袁太太。”
秦丽瞳孔微缩，径直向后退了一步，直退到雨中。
“你…你回来了？”
陈洛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整个眼睑，答的温顺，“陈洛受局长命，回来保护小川。”
秦丽身子晃了晃，被祥嫂扶住，“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一周前。”
看着眼前这个十年未见的几乎已成为陌生人的人，秦丽视线微微摇动，忽然看到一旁祥嫂意味不明的目光，她站定，看着陈洛，语气放冷，“谁准你这么称呼以川的。”
陈洛站在雨里，低着的头仍未抬起，他声音很平静，“我可以怎么称呼他，请您示意。”
秦丽冷冷把视线收回，淡淡开口，“把门口的行李放车上，跟我去看以川。”
她转身，对身后几个保镖说：“你们回去站岗，除了老赵，剩下的不用跟着我了。”
-----------
陈洛动作很快，他一件件把行李扛后备箱里，打开车门，望着干净的后车座，微微迟疑。
在司机位置正后方端坐的秦丽眼睛看着前面，仿佛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坐进来。”
陈洛坐进去。车厢很大，两人中间，隔着一片空距离。
这让浑身湿透的陈洛很有安全感。
“最近，以川收到了一封带死亡威胁的信。”秦丽没有看他，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仿佛袁以川是他亲儿子，而陈洛只是个陌生人。
好在，陈洛已经习惯了。他点头，“我听说了。”
秦丽不再开口，陈洛也没再说什么。
车开的很快。
“老赵。”秦丽忽然叫司机。
“夫人。”老赵放慢车速。
“停路边。”秦丽捂着胸口，她侧头，看到陈洛探寻的视线。
她冷着脸，口气恶劣，“转过去！”
陈洛头转的很快，顺带还闭了眼。
秦丽已经下车，她扶着一棵树，吐的很畅快。
她今天喝了不少酒。
她一边咳嗽，一边吐，咳的眼泪都流下来。
陈洛下了车，远远看着她蹲着吐。
她不再年轻了，虽然妆容精致，发髻仍带了一点斑白。
秦丽吐舒服了，晃晃悠悠站起来，有人递纸巾，她伸手接过，“祥嫂，现在几点了。”
她抬头，看到陈洛。
陈洛收回手，低头看了眼手机，回答的很老实，“九点三十七。”
秦丽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厌弃，“谁让你下的车。”
陈洛给她撑着伞，视线垂着，没说话。
秦丽冷笑，“和以前一样，只会发呆的哑巴。”
大雨里，陈洛的视线一点点抬起来，他看着秦丽，嘴角慢慢弯大，“难道…不是你生的。”
秦丽瞳孔微微放大，她微张着嘴，似乎全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逆来顺受只会认命的人会同她说这样一句话。
陈洛把伞递给她，径直一人先往车里走去，留下一个单薄笔直的背影。
------------
车内。
祥嫂收了伞，送秦丽重新坐回车里。
秦丽闭着眼睛，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夫人，您不舒服，要不要先送您回去，喝点暖胃的。川董那边我和赵司机去接。”
秦丽轻轻皱眉，“不用，开车。”
她似乎注意到旁边的陈洛，视线微微斜过去，“我现在打理一家电视台，以川是董事。以后你当他保镖，记得对他保持你的身份应有的礼节。”她笑了笑，“走了十年，胆子倒是变大了。”她声音慢慢放冷，停顿片刻，说道，“刚才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十年，她似乎记得很清楚。
陈洛垂着视线仔细听，沉默片刻，嘴角轻牵，“阿洛记下了。”
--------------
山琳走的很快，似乎想和身旁的袁以川刻意保持距离。
袁以川觉察出不对，“阿淋…你不开心吗？”
山淋停顿片刻，摇头，“我只是有点累。”
袁以川声音放轻，“我送你回去吧。让小邓给你热点粥。”
山淋正想拒绝，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抬头，看到已经一个月没见面的人。
陈洛。
她瞳孔微微晃动，身子在摇动中被陈洛稳稳扶住。
…洛。
她张开嘴，想开口叫他，并没叫出声。
秦丽已经冷厉开口，“陈洛，靠一边站！”
陈洛很快收回视线，侧身退到人群一边。
山淋被秦丽冰冷的声音惊住，她往秦丽看去，秦丽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柔和，“是…小淋吗？我常听我家小川提起你。”
“哦。”山淋微微弯起嘴角，“是袁夫人，您好。”
她视线微微转到人群外围的陈洛身上，“那位是…”
“啊…”秦丽声音放淡，“是…是以川的保镖。一向不长眼睛，刚才他冲撞了你，我让他跟你道歉。”
山淋定了定神，看到陈洛侧着脸，并不理会这边。
她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伸手指着他，“可我看…这保镖，并不怎么想道歉。”
秦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电视里一向看起来温柔的山淋是这样的性子，她转头看向陈洛，还没开口，袁以川已经说话了，“…陈洛？”
陈洛动的很快，朝他微微弯腰，“川董。”
袁以川弯起嘴角，从惊讶里回过神，“你…你属狗的，这么多年还没…”
他话说到一半，去看秦丽，秦丽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再看山淋，似乎也喜闻乐见。
他笑起来，语气像在唤狗，“过来，给山淋小姐弯腰，道歉。”
陈洛眼帘微动，他朝山淋走过去，一直走到山淋面前，“山小姐。”他缓缓抬起头，定定看着山淋，漆黑的双眼微微弯起， “对不起啊。”
多天等待，终于等来一句话。
山淋退后一步，看着陈洛重新低垂的视线。
陈洛，你还要忍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这样对你，你还要忍吗？
------------
休息间。
几人坐在沙发上，等待经纪人张梅做最后的演唱会收尾工作。
外边雨越下越大，今夜，雨似乎永远停不下。大清早亡了，众生平等，连司机都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只有陈洛，一直靠墙角站着。
似乎在站岗。
山淋心越来越乱，半年前从演唱会上掉下来受过伤的膝盖似乎也应了景，越来越疼。
下了舞台她特意换上宽松的运动裤，隔着裤子揉了揉，似乎想缓解一下。
袁以川观察的很仔细，眼睛里有隐隐的担忧，“阿淋，你膝盖又疼了吗？”
山淋摇头，“没事。”
袁以川皱着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陈洛小时候学了好多按摩的手法，给我按的时候还挺舒服，让他给你按一下吧？”
秦丽似乎怔了一下，笑起来，“小川，人家山淋是女孩子，哪有你这样盲目…”
“好啊。”山淋答的很快。
一旁墙角的陈洛似乎也愣了一下。
山淋笑起来，视线微微晃过陈洛，“那…试试呗。”
袁以川点头，冲陈洛喊，“陈洛，过来。”
陈洛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山淋，山淋也抬头看着他。
秦丽观察着两人，似乎感觉到不太对。
陈洛淡淡地，“您不介意吧。”
山淋笑着，“你站的…太高了。”
陈洛点点头，蹲下来，单膝着地，隔着裤子，双手按摩她的膝盖。
他是手指冰凉。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山淋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她定定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不是保镖么，原来还会给人按摩。”
往心口扎刀，山淋一向很会这样。
她温柔，但是对招惹她的人，她很懂怎么处理。
陈洛沉默一下，声音比刚才听起来沙哑一些，“学过。”
心口空了一下，眼睛有些滞涩，山淋快速收回视线。
“啊？”一声惊呼，刚刚走进来的张梅就看到了这温馨一幕。
这…这是和好了？
这么快？！
她大笑，往两人这边走来，也顾不上看别人了，“洛，你可算过来了，你知道阿淋这些天多念你吗？你小子得了美人还卖乖啊！！”
此话一出，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陈洛收了手，闭上眼。
望着秦丽和袁以川铜铃般大睁的眼，山淋咬起牙，强笑起来，“张姐，我和陈洛…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我的男朋友，是以川。”
她深吸口气，起身，看也没看在座各位一眼，离开。
------------
陈洛仍然蹲在地上，他睁开眼，看着地面，指骨苍白、冰凉。
他站起来，还没站稳，已经被袁以川一拳给推撞到了墙上。
“你，你和山淋以前是…是…”
陈洛侧过脸，嘴角微烂，扯出一丝血迹，他舔了舔嘴角，脸色苍白，沉默了一下，“她甩了我。”
袁以川盯着他，忽然笑起来，眼神里有嫉恨，有厌恶，“原来，阿淋之前心心念念的人，是你？”他忽然闷叫一声，“你个没人要的杂种，你也配？”
陈洛沉默。
“她当然要甩了你！她如果知道你在我家是个什么地位…你的生父是谁…还会理你？你肯定骗了她！和你那劳改犯的爹一样！你个诈欺犯！”袁以川双手去揪陈洛的领子，并不打算结束。可惜陈洛三十块的黑T恤并没有领子，只好被他像小时候那样掐住脖子。
陈洛负着双手，背靠着墙，由着他抓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脖子上已经有了红色的印子。他像一个死人，脸色仍然苍白。
“诶你你干什么呢！”张梅已然把陈洛当成了朋友，拦过去。
“以川，在外边…注意点。”秦丽脸色苍白，站起来。
袁以川恨恨收回手，他似乎忽然也想起来这是在外边，他环顾四周，幸好这会儿除了他们几个，并没其他人。
他强笑了一下，“张姐，不好意思啊，我…我是为阿淋不平。”
“算了，请…请你们离开吧，这里还有一些工作。”她看向秦丽，秦丽毕竟是电视台台长，张梅不好意思说太重的话。
秦丽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几人陆续出去。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陈洛放松了身体，他低着头，轻轻咳了两声。
“阿…阿洛。”张梅有些不好受，“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张姐。”陈洛看向她，眼神平静温和，“我没事，你去看看阿淋。”他笑了笑，脖子上仍然有几个青紫的手指印，“我走了啊。”
----------------
袁家，地下室。
陈洛跟着昆叔，走在阴冷的通道里。
他看着昆叔伛偻的背影，他走的一瘸一拐，头发已经灰白了。
陈洛笑了一下，“昆叔。”
吴昆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口气挺冷，“叫我？”
陈洛笑眯眯，“今晚我回家，还没吃饭呢。”
“哼。”吴昆冷笑一声，似乎挺凶，“敢惹到川少爷，你还想吃饭？”
终于走到头，昏黄的灯下，他看着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地下室，一如既往阴冷，潮湿。
陈洛倒是习以为常，他笑容更盛，因为他看到了行军床旁边的小木桌上，摆了碗葱花面。
他走过去，端坐在小板凳上，开吃。
吴昆看着他，半晌，“唉”了一声。
陈洛抬头看他，吴昆看着他探寻的目光，实在忍不了，“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陈洛继续吃面，嚼嚼，“有点淡啊，没放盐？我可以叫个外卖吗？弄盘小龙虾煮花生，这儿还没连wifi啊，世界杯快开始了。”
吴昆咬牙，憋了半天，“讨打！”
陈洛低头继续吃面，“昆叔。”
吴昆看他，“干啥！”
“这些年，您过的…还好吗？”
---------
地下室没窗户，但能听到地面上的滚雷声。
昆叔走后，地下室除了雷声，布满尘土味的空气里，没有其他一点声响。
湿透的衣服这会儿已经半干，墙角的马桶坏了，水龙头挤了几滴凉水，也没了反应。看来今晚洗不成澡了。
陈洛舔了舔血腥发咸的嘴角，索性倚着墙角仅有的一个通风口，听了会儿雷声。
------------
地面上，高速公路。
一辆小货车，开的飞快。
哑巴一直被妻子催，“再快点，小福一个人在家，该害怕了。”
哑巴也会叹气，望向妻子，指指前面马路，那意思是，“下雨开太快不好。”
女人脸上并没多少皱纹，看着至多四十多岁，可头发却已经白发苍苍。而哑巴则没有头发，像个和尚。
女人抱着怀里的保温盒，喃喃自语，“一会儿这烧鹅该凉了。”
哑巴张开嘴，看了她一眼，无声的笑，忽然，一声巨响。
天边一道闪电，货车整个侧过来，无声地翻滚在泛白的夜空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