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帝令》天星沉

4、山雨欲来

　　三山雨欲来
　　帝京以西的郊外绵延着一望无际的山峦，林海之间倒是有许多风景秀美之处，是以帝京的贵族们总是喜欢买下一块山头建别院，将门家尚武的青年们也喜欢策马冲进林野里逐猎。有一座并不高大的山头却是连皇子也不敢轻易擅闯的，那座山名唤“弈山”。
　　早些年弈山山顶有一座苍松寺，赶上盛大的节日时京城里的女眷喜好去那里进些香火，以求家宅安宁，心想事成。不过十年前，苍松寺走了水，一场大火给它烧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墨玉公子在苍松寺的原址上建起了巍峨肃穆的临封楼，将一座山圈为私人院落。
　　墨玉公子喜欢安静，游人不得攀登，唯有做生意的客人才被准许进入。早年有两个纨绔偏要闯这弈山，结果被一群黑衣武士打的三个月没下来床，家里在朝任职的长辈上去讨说法，结果人家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看在大人您的面子才没有一刀砍了人那去喂狗。那人又去皇上面前告状，皇上也很生气。然后，然后，然后这个事情九转千回，最后那家子竟被抄了家贬去崖州了。
　　而且从头至尾，临封楼一面都没出，完全跟个局外人一样。自此之后，临封楼声名大噪，京城的显贵几乎都敬他三分，朝政上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想要收拾什么看不惯的政敌，都会提一箱金子，去求个计谋。
　　今日，弈山脚下的山口堵了约有一百号人，他们拥护者四辆满载着四只楠木箱子的马车。黑衣持刀的武士在山口一字排开，冷冷的盯着这群人。他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说话，领首的人被请上去快一个时辰了，他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临封楼是一座重屋式建筑，面前是开阔的庭院，左右各有十几间供隐奴住宿的房舍。临封楼楼体是纯木结构，各层飞檐以碧色琉璃瓦铺就。楼体共五层，每层檐下设有眺台，由此远望目及千里。
　　“秦王殿下差人送来的礼物甚是丰厚，如此阔气的出手公子也不打算出门见上一面吗？”
　　一黑一青两个年约二十左右的男子坐在五楼的眺台上，隔着一张矮小的茶案观赏这林海的葱郁。青衣男子将煮好的茶倾入墨玉小盏中，递给对面的黑衣男子。
　　“不去，一个仆从就像打发我？”黑衣男子瞥他一眼，接过小盏浅饮一口。他一身墨色中衣，腰带镶着白玉，衣袖领口都滚着金边，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错银的乌金面具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精致如玉的下巴和一双深沉的没有边际的眸子。
　　久负盛名的墨玉公子就不必说，那青衣男子乃是天宋四公子中的沧浪公子名唤苏澈。
　　苏澈笑笑，“你是嫌他没有诚意？”他冷笑一声，提了个声调讽刺道；“秦王殿下的诚意可是日月可鉴，人家说了，大业将成，若公子肯锦上添花借一把东风给他，将来必以宣麻拜相公子。”
　　封潜轻蔑一笑，望着茫茫林海，静静说“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你觉得我像韩信吗？”
　　苏澈为自己斟上一杯，淡淡道“帝王本事如此。”
　　封潜摇摇杯中的茶水，漫不经心的说“不过，这东风我会还是要吹的，只不过灭云家是真，帮他夺嫡却是假。”
　　天上的云堆得沉闷，接连几天都没出过太阳。苏澈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问道；“云家势力庞大，几乎稳如泰山，如今浮云蔽日已成定局，公子以为何人能担此重任呢？”
　　“天恪这么有诚心，我当然不能派你或者柴捷去了，”他低头似是在沉吟，“嗯，如此棘手的工作，唯有陶渊可担此大任。”
　　一听到陶渊这个名字，苏澈脸色一变，似乎拍案而起，“不可，公子三思啊。”
　　封潜微怔，“为何不可？”
　　苏澈眉头紧紧缩在一起，他压低声音“公子，别忘了，他只不过是个采风人，再者，陶渊一旦亲身卷入朝政，到时候身上藏着的东西.......”
　　“这一大可放心，”封潜看向他眸子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苏澈终于败下阵来，低头道“公子才华非澈能及，既已做出决定，澈执行公子的命令。公子韬光养晦这么久，必能马到功成。”
　　封潜又说；“陶家已经知道我将陶渊从朗州调回来的事情了。采风人无权为客人出谋划策，这是我定下的铁律不能更改，那我便抬陶渊的籍，授紫鹤佩，入谋士列。”
　　苏澈作揖，微微躬身：“一会我就去办。”他嘴角突然弯起一抹狡黠的笑，似是漫不经心的整理衣袖的褶子，说：“朝政这盘棋下了这么长时间，却不知最终鹿死谁手。”
　　封潜抬起眼帘，怒瞪着苏澈，将一身的怒气撒在杯子上。那可怜的杯子被狠狠扔在茶案上，崩开了一个口子。苏澈心下暗笑，又可惜那上好的墨玉茶盏无辜被拿来出气。
　　“濯之，你过分。”他拂袖起身凭栏而立，深秋的风扬起他的衣袂锦带。他背对着苏澈说：“我平生最讨厌弈棋，两个人斗上半天也斗不出输赢来。”
　　苏澈得意的笑笑，能斗上半天的那是棋逢对手，若是换个棋痴上来恐怕一个照面便死了。算是缓和一下气氛了，正事到底是不能忘。苏澈很快就拐回了正题，“亲王殿下那边叫人怎么回？”
　　“陶渊游手好闲，需再过三日才能抵达帝京。让那位大业将成的殿下候着去吧。”
　　苏澈应下，给一旁侍立的黑衣少年一个眼神，少年便下去传令了。
　　封潜回头，埋汰他“你又使唤我的人，度若飞竟也听你的。”
　　苏澈低头饮茶不做回答，反而转开话题“对了，同你说件有意思的事。你还记得先帝册封的那位公主吧。”
　　封潜眸光一晃，转过身来拿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上茶。“明知故问，怎么了。”
　　“追风客送来消息，说是这位体弱多病的公主跑去金城了。”
　　封潜微微有些惊诧，不明意味的说了句；“金城苦寒，这和送死没区别吧。”
　　苏澈赞同的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此时，名唤度若飞的黑衣少年回来了。那少年一双剑眉之下镶嵌着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约摸十七八岁，已经是成人身量，只是下巴还有少年人的圆顿。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那是剑一般寒冷的眸子，带着刀刃的戾气与杀伐。
　　他走路悄无声息的，进了屋一声不响的单膝跪下。封潜察觉到他的踪迹回头，眸子一凛；“出了何事？”
　　度若飞抱拳生硬的回答：“追风客消息，玉雪峰出动雪卫，仙客追天经纬去了。”
　　苏澈惊诧，眉一紧，看向同样有些意外的封潜；“奇怪，仙客为何要相助天经纬？”
　　封潜低眉沉思，面具之下的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长出一口气，“我有预感，天经纬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苏澈微微抿嘴，摇摇头不以为然：“一个孱弱的女人，不得圣宠的公主，公子是否多虑了？”
　　封潜起身，扶着栏杆向着东面帝京城的方向极目远眺，声音从那无尽繁华的一抹边际袭来，万叶颤动，听来只觉一片金戈铁马的肃然。狂风灌进临封楼，在封潜耳边猎猎狂吼。
　　封潜眸色愈发低沉，他声音低沉：“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澈闻见风中淡淡的土腥味，估摸着是要下雨，他站起来，侧头望着封潜。眸子中闪过一道杀光：“公子，我提议派隐奴前去暗杀云寒。”
　　封潜转过头，凝他一眼，听不出心情，“我倒是希望能跟这个与我齐名的弈白公子公平对抗。”
　　苏澈开口还要劝，却被封潜挥手制止了，“先不管他，”他嘴角弯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且看天经纬能否从契丹十万铁蹄之下平安归来。”
　　风已起，且看这场席卷天宋朝堂的风雨过后，谁能屹立晴空。

作者有话说

　　这个眺台啊，就相当于现在的露天阳台，重屋式，就是像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屋子，参照滕王阁。（我知道那是阁）
另外，濯之是苏澈的字，取意；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所以大家可以猜猜可爱的苏澈哥哥封号是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