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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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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莘!”
半空一记沉喝似惊雷响起,狠狠敲碎迷障,凌莘顿觉脑海中混沌尽散,眼前清明朗朗。
门后迈入一道清瘦身影,携来漫天佛光。
“阿弥陀佛,凌施主可有受伤?”
他下意识把小葫芦往怀里一塞,猛一转身被闪闪金光晃花眼,“卧槽!”
而后,佛光如潮水退却,熟悉的僧袍清瘦身影逐渐显露。
明空显然对此变化一无所察,风轻云淡闲庭信步般走前来,与他一身狼狈形成鲜明对照。
凌莘喜极而泣,“好家伙,抛下兄弟躲哪儿游山玩水了?你再来晚一步等着给我收尸吧!”
“贫僧……”
他抹去并不存在的泪痕,“好了,我开玩笑的,其他的暂时别说了,救人要紧。”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救胡糖,拖延得越久越不利。
他倒竹筒般把一切遭遇噼里啪啦坦白得一干二净。除了小乾坤存在。
孰料明空听完巨细无靡的讲述,默然摇头。
凌莘心有戚戚焉,“连你也觉得棘手对吧。”
明空微微摇头,“贫僧救不了。”扬手虚空一拢,而后缓缓张开五指。
布满凌乱掌纹的白皙手心中安静躺卧一缕白烟,异常飘渺淡薄,仿佛随时便会飘散。
“这位胡施主早已是残缺不全的孤魂,又何来救人一说。”
明空徐徐将残魂拢入袖口,“前些年贫僧曾于古籍中看到一则奇闻。晋昭年间,一名商贾返家途中遭遇强盗,身受重伤后被抛入枯井中,所幸大难未死。他在井底找到一处通道,沿此道爬到另一头,发现另一头与他先前坠落的枯井一模一样。诡异之处在于,枯井内有一具腐尸,正是他自己。
这个传闻未知真伪,两头相同的枯井却是确有其事,一头生一头死,故而称作生死道,乃是幻境的一种。生人倘若不慎命丧此处,便会受困于此,记忆散失,魂魄日夜轮回生死之间,时刻遭受生前亡后之痛苦。此地便是一处生死道。”
如此一来,胡糖的怪异现象都情有可原了。
“胡施主被你带出生口,记忆突然醒觉,魂魄脱离生死道掌控,不需要再受轮回之苦,其实并非坏事。”明空温言解释,隐有宽慰之意。
凌莘的表情几度变幻,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明空凝重合什,“花开花谢,灯明灯灭,人间早有定数。”
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声音干涩,“魂魄还在,可以超度,比魂飞魄散强些。”目光怅然越过明空肩头,落在廊外,满面愁苦霎时不翼而飞,哆嗦提醒,“花开不开另说,我们再不走可能真的要留在这里当花肥了。”
先前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不知何时开始发生变化,悄无声息开得格外冶艳。
他敢用节操起誓,那片花丛下掩埋的尸体恐怕没有十具也有八具。
明空抬眼,面色凝重,“快出来了。”
此刻夜色已如浓墨,灯火越发通明,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凌莘随即环顾左右,“什么出来了?”
“此地作乱的邪物。”
“啊!”他猛地低呼一声,弱柳扶风跌到明空怀里,“兄弟,我头好晕,是不是要魂飞魄散了?你快快把我装进小黑屋养魂。”
明空无奈把他扶正,“施主莫要闹了,你如今已是阴体,阴邪物难以伤你,无需担心。”
凌莘眉头一皱,振振有词驳回,“人和人之间都可以互相伤害,鬼和鬼之间怎么可能伤不到?”
花丛下蓦然响起尖利而森冷的稚嫩童声,犹如鬼婴啼哭,一声比一声急促,幽幽向四面回荡。
地面渐渐开始震动,似乎地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土而出。
凌莘眼疾手快缩到明空身后,明空不动声色捻起佛珠。
一道瘦骨伶仃的长影悄无声息自花间钻出,匍匐游走到廊下,似软蛇般沿柱缠绕而上,速度如同闪电,眨眼攀爬至凌莘头顶梁柱,与他仅咫尺之遥。
凌莘紧张地盯着花丛,对于上方变化一无所觉。
明空不疾不徐道:“凌施主,你且走远一些。”
凌莘转头看了看明空,不明就里。花丛倏然恢复沉寂,连同地面一并安静下来,宛若先前动静只是南柯一梦。
他面露茫然,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绪。
明空道:“你走出二十步便可。”
心念急转,凌莘默契低头,地面上的三道影子猝不及防清楚倒映在视线中,一跃而起飞奔廊角,鹌鹑状缩在角落里,背对明空喊话,“这个距离还成吗?”
明空颔首微笑,“可。”
长影骤然疾速俯冲扑向廊角方向,直朝凌莘而去,尖锐得骇人的乌黑利爪堪堪触及衣裳,泛着淡淡光芒的佛串裹挟劲风从后面凌厉袭来。
身后猛地阴风肆虐,凌莘心中一激灵,哆哆嗦嗦把头埋得更下去了,用上毕生虔诚衷心祷告明空必胜。
时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世纪之久,周遭声响终于慢慢平息,院子开始恢复安静。
凌莘的腿脚早已僵硬发麻,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被当场逮捕勒令蹲下抱头的罪犯一般的姿势,紧紧抱着脑袋,闷声发问:“老兄,你好了吗?”
明空声音从身后响起,犹若天籁之音,“施主请回头。”
他如释重负直立回身,猝不及防与一双血目视线相交,惊惧得瞳孔微缩,身体反应率先大脑一步,拳头如流星划过——
“嘭!”
赤目白皮面容狰狞的厉鬼轰然倒地。
凌莘瞬间呆滞,犹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倒地的厉鬼,怔愣片刻,脑子灵光一闪,不由得跳脚,举起拳头飞扑上去,“你丫死鬼还敢碰瓷!”
明空急忙拉住他,“施主息怒!且听贫僧解释。”
凌莘踉跄后退,回头道:“解释什么?”
明空微微伸出一只手,厉鬼自动飞近,脚尖腾空数寸,漂浮不定。
时间所剩无多,明空长话短说,三言两语将因由交代清楚。
凌莘选择性忽略那些翻篇了的陈年旧事爱恨情仇,只死死盯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他颤巍巍指厉鬼,“这这这……玩意儿就是把刘家变成鬼宅,戕害无数人命,害我们困在这破地的罪魁祸首?!”
明空略微迟疑一下。
凌莘秒懂,飞扑,“我打死你!”
“施主莫冲动!”
明空竭力摁住他,气头上的凌莘力气大得惊人,几度险些挣脱。
恶鬼神情木木,没有焦距的血红眼珠微微转动,悄然移到凌莘方向,面孔竟出现一丝充满人性化的幸灾乐祸。
凌莘吃力从明空手下脱离出来,抬头冷不防撞进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心脏骤停,继而大怒指控,“他在嘲笑我!”
明空转头看去,犹豫道:“似乎确有此事……”
话音一落,气氛安静下来。
双双不约而同对视,皆从对方脸上看见吃惊神色。
明空轻掸佛珠,细如牛毛的光芒自指尖逸出,丝丝缕缕将厉鬼缠绕,细细密密裹得密不透风,转眼变成一坨金光圆形物体,凭空消失。
整座府宅毫无预兆开始地动山摇,瓦砾纷纷扬扬坠落。
凌莘猝不及防吸了一嘴沙尘,迭声呸呸吐掉,“你干了什么?”
“幻境将毁,我们要马上离开,否则只能永困此地。”明空拽着他,大步流星穿梭于险象环生的长廊之中,身后砖瓦树干陆续坍塌倾颓,接连砸下,尘土漫天飞扬。
后背时而有物件袭撞的触感,风沙四起,他掩住口鼻,仓皇紧跟明空脚步,逃难般头也不敢回。
直到惊魂未定站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面前的朱红大门朱漆斑驳脱落,色泽暗淡陈旧,凌莘仍处于呆愣状态,恍恍惚惚,充满不真实的虚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