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十五章 ...
-
阴沉天空下血流成河的尸体红得极为刺目,缠绕上来的恶鬼越来越多,血人肉眼可见的迅速虚弱,双手微微抬起试图挥赶阴魂,最终力竭垂下。
凌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死死握紧手心中的小乾坤,一个健步飞跃上前,“吃你大爷一拳!”被击中的恶鬼瞬时消散于半空之中。
天啦噜!
他瞠目结舌震惊一息,旋即自信爆棚,豪气万千扑过去,勇猛出手脚踹拳打,威风凛凛,所及之处恶鬼俱魂飞魄散,不出片刻便消灭一空。
over。
他气喘吁吁露出欣慰笑容,扶起血人,“大兄弟,你还好吧?”
血人大兄弟艰难睁开眼,目光涣散,“你……是……谁……”
他一派正气凛然之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用太感激我,我没有什么优点,只是从小立志当一个见义勇为侠肝义胆嫉恶如仇的勇士,不要问我叫什么,如果你非要问,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叫雷锋。不必重酬答谢,更不需要送锦旗,我凌莘视钱财名利如粪土,救人是我应该做的事。我还有个兄弟,是清风寺的明空大师,你千万不要带那些俗物上门打扰我们。”
血人大兄弟:“……多……谢……”
墙角边的树上倏然传来嘈杂鸦叫,树梢不知何时站满乌鸦,黑压压一片。
凌莘心底不详预感突然强烈,“你知不知道出去的路,我们先离开这里。”
血人艰难地呼吸,“我从角门进来……那扇门不知为何打不开了……”
他把血人背上,“你来指路。”
园外接通长廊,诡影幢幢倒映在墙上,张牙舞爪,似潜伏无数未知危机。
凌莘艰辛走出十步路,脸颊一抽再抽,后槽牙磨了又磨,终是说了出口:“大兄弟,你的血淌进我脖子里了。”
半晌,血人眼睛睁开缝,虚弱开口,“抱歉。”
凌莘发出一声长长哀叹,“你快把脑袋挪开,我受不了了。”
血人的头微微动了动。
凌莘:“……”
凌莘把他放了下来,将自己后颈黏稠的血擦干净,又将血人的衣物扔掉,尝试给血人止血,奈何找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丝皮肉外伤。
血人没有行动能力,宛若案板上的咸鱼由着他翻来覆去,胸口微弱起伏,痛苦回忆,“我记得……当时很痛……很痛……那些东西扯住我的身体,我要裂开了……”
凄怨的风声呜呜响起。
凌莘听得毛骨悚然,双臂不由自主起鸡皮疙瘩,赶忙背上他,“够了够了,先出去再说。”
血人:“……衣裳……”
“穿什么,都脏成这样了。”
长廊幽深曲折,重重叠叠如同走不到尽头,随着天色暗淡,四周石灯散发的火光悄然转绿。
凌莘走得极度小心谨慎,眼观六路耳闻八方,每过一拐角便拍一拍血人,“大兄弟,你看是不是这里?”
血人气息渐弱,无力地挤出一个音,“不。”
凌莘担心他昏迷过去就醒不过来了,没话找话,“这条路好长,我们是不是鬼打墙了?”顺手又拍一拍引起他注意。
“不……不……”
“不是鬼打墙?”
“不……不……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凌莘不耐烦打断他的磕磕巴巴。
“不……不……不要……拍我的屁股……”血人鼓足力一口气说完,险些翻白眼昏厥。
凌莘突然走到栏杆旁探头探脑,语气敷衍,“我没拍,谁会这么变态,”顺手再拍一拍,“喂,我们好像真的遇到鬼打墙了。”
血人忍着喉咙一口血,“……依据……”
凌莘抬起脚尖轻轻点一点栏杆,“上面有几滴血,我先前甩下来的。”
血人费力抬起眼皮凝神望去,漆红的栏杆上似乎的确有几滴暗红,眼中重新燃起的微亮神采飞速灰败,“……是我……拖累……”
凌莘的目光在周围游走一圈,严肃沉思道:“直觉告诉我突破口不在这里,咱们再往前看看。”完全将血人未尽之语忽略得彻底。
血人吃力开口:“我……感觉……我回不……去了……”
凌莘打断他,“你叫什么?”
“……胡……糖……”
他把血人向上托了托,步子放缓,问道:“哪个潭?你五行缺水?”
“不……是桂花糖……我娘……爱吃。”
“你是本镇人?”
“我是……齐阳人……上都城找我爹,路过此地……”胡糖的呼吸蓦然急促,语速飞快,“我那天听到……听到这里头有小童哭声……以为是无知幼儿误入荒宅……”
“谁知道是个鬼圈套,你自己才是无知幼儿?”
胡糖喉咙顿时哽上一大口老血,犹如利箭穿心,刺激得他眼睛都睁大了几分,“我……我……我……”
凌莘安慰道:“遇上我算你走运,我别的本事没有,对付这些玩意是一等一高手。你爹在都城做什么生意?”他暗暗盘算,作为胡糖救命恩人,胡老爹怎么着也得给个终身会员折才说得过去。
“我爹……非……商贾……他原先是……齐阳郡守……今年调至都城……”胡糖声音渐止。
凌莘大感震惊,这倒霉哥们是官家子弟!
他由衷感叹,“人不可貌相啊,兄弟你牛逼,有这条件还沦落成现在这副德行,你也是个人才了。”
胡糖沉默。
“我当年也认识一个打仗老厉害的牛人兄弟,在他家住了好久,没准你爹还认识他。不过……唉,不提了。”
胡糖仍旧沉默。
“你娘为什么不和你一块去找你爹?你一个人出门?以后有空我去找你玩,你多备点好酒好菜,咱们哥俩好好唠磕唠磕。”
“为什么不说话,不乐意?兄弟你怎么回事?”凌莘回头。
背上一颗脑袋无力垂下来。
“我日!”凌莘慌忙把胡糖平躺放地,俯身探呼吸,微弱至极,糊了一脸血的面容透着沉沉死气,如同一具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躯壳。
这下凌莘真的慌了,拼命摁心口及人工呼吸,将仅知的救人手段全数用上。
“胡糖!喂!大兄弟你醒醒啊!喂!你听到没有!”
胡糖安静地闭着眼,未如他所愿给出些许反应。
凌莘心急如焚蹦起来,“我要找明空,明空一定有办法救他!”
他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在第四次绕回原点后怒不可竭大骂,“草!鬼打墙!”
他掏出小乾坤一把塞进胡糖口中,伏地一脸焦急祈祷,“天灵灵地灵灵,佛祖保佑,千万千万别让这哥们挂了。”随后他叽里咕噜念叨起佛经,明空曾经这样帮他巩固过魂魄,现在依样画葫芦套用到胡糖身上,但愿起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胡糖的皮肤渐渐温凉,心跳与呼吸俱无。
“……没了。”他喃喃,怔怔呆住。
半晌,他狠狠抹一把脸,熬心费力将胡糖背上,吸鼻子自言自语,“就是死了我也要带出去,你娘还在等你呢。”
“我娘……”耳畔的低吟似滚滚惊雷炸响,凌莘双手一松,一蹦三尺远。
夭寿啦!诈尸了!
胡糖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眼冒金星中隐约看到凌莘逃命跑远的背影,心下哀嚎,舍他而去也算了,想摔死他未免有些残忍罢……
身上的疼痛好不容易缓解少许,他慢慢尝试撑起身,吐出口中硌得慌的物品,捻起正要细看,听到后头微微异动声,转头只见凌莘一阵风似从后面跑过来。
凌莘跑近了低头看到他,绝望惨叫,“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鬼打墙!”脚踩风火轮一瞬间冲过去,再次消失于胡糖呆若木鸡的视线里。
下一趟凌莘再跑过来,胡糖窜起敏捷抱住他的双腿,“凌兄弟!是我!”
凌莘被他猛地扑倒,疯狂蹬腿奋力挣扎,“丫的放开老子!老子不怕鬼,快点放开!”
胡糖死命箍紧他扑棱的腿,“凌兄弟!我是胡糖,不是鬼。”
“我信你个鬼!”
“凌兄弟你听我说,不是,你听我说……”
“放开!放开!”
“兄弟你信我!我还没死,我不是鬼,你听我说。”
纠缠好半日,胡糖费劲唇舌再三发誓终于获得凌莘信任。
“你说感觉有东西阻挡你离开?”凌莘喘着气坐下去,以袖扇风。
胡糖亦随之盘腿坐下,抹去满头大汗,面上血迹糊得越发惨不忍睹,凝神回忆,“我晕过去后,不知怎的来到一条陌生小路,隐约听到前面有人在喊我,正要去一看究竟,突然感觉身上有重物压迫,再后来便醒了。”
凌莘猜道:“那条可能是黄泉路,你如果走过去就真的完了。”
胡糖心有余悸点头,也许是命不该绝才有此奇遇。
既然他无事了,似乎还因祸得福身体强健不少,凌莘与他一合计,决定趁早找机会离开此处,以免再横生意外。
双双一前一后前行,重新开始被打断的寻门之路。
“此物——”胡糖倏然回头,摊开手掌。
夜幕已完全降临,天空黑暗下来,血红中透出幽幽绿芯的火光映着胡糖的脸,仿若一桩大型诡异惨案。
凌莘嫌恶,“你的头转过去。”
胡糖不明所以将脸转回去,手掌依旧向后,“我醒来后发现口内含有此异物,凌兄弟可知缘由?”
凌莘理直气壮说:“我放的。”
“为何?”
凌莘边走边同他解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高人用过的宝物。这可不是一般宝物,它在佛祖前供了一百三十年,开了灵性,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佛家宝物,我那位高人朋友送我护身辟邪,今天看你有缘,我就转赠给你。哎——别拒绝,你想想为什么你会醒过来?全靠我智勇双全把这件宝物放你嘴里替你镇压魂魄——”脑中一道灵光乍现,胡扯戛然而止,他蓦然回味过来,结合胡糖所说的“重物压迫”,可能的确是小乾坤在其中起作用。
胡糖恍然大悟,对这番言论深信不疑,事关性命,也不敢客套推辞,当即收下,再三郑重道谢。
凌莘眼中饱含泪水,笑得颇勉强。早知如此他便不该嫌弃小乾坤沾满口水,想着留来没别的用途,不如诈胡糖一笔好处,哪知竟是起死回生的宝物。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下真亏大发了。
“嗯?”胡糖在一面墙前停步站定。
白墙上一株半人高的曼珠沙华灼灼绽放,一时教人分不清真幻。
凌莘指尖轻轻一触,墙面霎时如水波荡漾,缓缓向四周扩散,转眼整个空间片片碎裂,如潮水退却,幻象下的真实面目终于暴露于空气中。
胡糖呆滞望着脚下这座普通的荒凉小院,本能开口,“出来吧。”
凌莘小心翼翼从他肩后站起来,不敢置信,“我们成功了?”
胡糖眼冒绿光盯着院门,掩饰不住的雀跃,“当日我似乎正是经过了这里,然后便遇上鬼打墙。”
双双相视,异口同声,“走!”
院门历经风雨,无人修缮,脆弱得不堪一击,胡糖微微用力一推,半边腐朽木门轰然倒地。
“让一让!”凌莘急不可耐挤开胡糖挡门口的背影,兴奋抬头呼吸新鲜空气,门外景致撞入眼帘,笑容顷刻凝固。
脚下踏的仍是那条红栏长廊,廊外石灯火光幽幽,与先前并无二致。
背对院门的胡糖和凌莘不曾察觉,身后几道黑影正缓缓靠近。
凌莘绝望呢喃,“我只有一条裤带,不如你先勒死我再自己上吊好不好?”
胡糖语声哽咽,“我不想死。”
天际骤然射下一道刺眼金光,庄严低缓的经声传遍各个角落,污浊之气一扫而空,几道黑影无声无息消弭于空气中,石灯中火光悄然褪去血色,恢复昏黄暖光。
“卧槽!”如同沙漠迷路一个月看到救援的旅人,凌莘疯狂跳跃呐喊,“明空!明空!我在这里!你兄弟在这里!”
他颤抖抓住胡糖的手,喜极而泣,“我们有救了!”
胡糖面孔煞白,在他亮晶晶的喜悦目光下,徐徐扯开一个惨淡弧度,“凌兄弟,我想起来了。”
“什么?”凌莘兴奋过了头,脑子没来得及转弯。
胡糖发着颤说:“我回不去了。”
凌莘被他说糊涂了,莫名其妙道:“回得去啊,我兄弟很厉害,可以带上我们出去。”
胡糖颓唐重复,“我回不去了。”
凌莘惊恐看到他的身体伴随着金光越来越强烈而飞速淡化。
“……回不去了。”哀伤浓稠得化不开的叹息与他的身影一同消散。
凌莘怔愣注视眼前这一幕,先前触手可及的同伴消失得干干净净,好似未出现过,只有一枚小葫芦轻轻落地,滚到脚边。耳畔回荡着明空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触目皆是耀眼金光,如真似幻。
呆滞弯腰捡起小葫芦,他已经分不清,现下经历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觉中的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