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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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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来由的夜半惊醒。
柴堆燃尽,灰烬中几点零星火光明灭不定,月光洒入门槛,门边空无一人。
他支起上半身,有东西滑落,低头端详,隐约辨认出是明空的僧袍。
明空去了哪里?
腰间皮肤骤然发烫,他掀衣低头,那对鬼王送的玉佩光芒大盛,犹如一颗小太阳,刺眼夺目。他难受地眯起双眼赶紧解下玉佩,玉佩毫无预兆散作星星点点的小萤火,于空气中迅速散落,指间的系绳亦随之成粉末,融入地面,了无痕迹。
小姑娘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上头沾了我们大王生前血,有了灵性,很贵重,好好收着。”
“不要,太不吉利。”
“笨蛋,这对玉可以通灵了,你们若遇上困难能用得上。”
“向你们大王求助?”
“怎么?你不愿意?我们大王很厉害。”
“多不好意思啊,这样吧,你们以后要有难就通过玉佩喊我。”
鬼王冷冷插话:“我若有难,魂毁玉消,不用你。”
魂毁玉消。
他怔忪地看着空荡荡的手,收拢,握了一手空气。
后半夜如此漫长。
明空披着朝露赶回来,看见本该熟睡的凌莘蹲在门外。
他把荷包里的瓜子倒出来,余光瞟见不远处的布鞋与沾湿的雪白衣摆,埋头继续埋瓜子,语气如常,“你回来啦,处理得怎么样,都转世了吧。”
明空面容一如既往的慈悲,“百年厉鬼无超度法门。”
凌莘一屁股跌在土地上,仰起脸,“全部魂飞魄散?”
明空轻描淡写道:“邪祟当诛。”
他一个猛子弹起,扑倒明空,掐脖子怒骂:“你他爷爷的!她们是我的朋友!你把功德给我吐出来!那是她们的命!你个刽子手!”
明空握着他的手腕,“厉鬼已亡百年,无性命可言。”
“你杀了我的朋友!你把杀了她们的功德吐出来!”
“贫僧未收功德。”
“你骗人!我都瞅见你一身金光了!”
“贫僧没有光。”
“骗人!”凌莘伤心嚎啕,这个秃头太特么过分了!
一滴水珠落到唇上,是咸的。明空眼底迷茫一闪而过,鬼,有眼泪?
凌莘累了,骂骂咧咧站起来,无头苍蝇似到处乱窜,最终因走不开又回来,愤怒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要么放我走,要么让我进小黑屋。”
明空道:“凌施主稍安,超度一事贫僧已有些许头绪。”
他气得冷笑,“看见你就不安。再说一遍,我不想看见你,你若不收我进小黑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明空垂眼,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葫芦。
他义正严辞,“你休想贿赂我,杀友之仇不共戴天……”话未完,身体瞬间被收进玉葫芦。
他毫无防备摔一跟头,头晕目眩站起来,“我日你个球!事先通知一下不行吗!多大仇多大怨!我出去就找律师告你故意——”他睁开眼,目瞪口呆,另外半截骂话在喉咙咽了回去。
小葫芦里竟悬挂一轮明月,月下田野中农作物欣欣向荣,中央坐落着简单屋舍,房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茶壶中甚至还有热茶。
他推开门,站在屋檐下把周围景物一览无余,打定主意,由这一刻起,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只属于他,谁跟他抢地就灭了谁!
第二天太阳初升,他从屋里找到锄头,立了三座空坟,一个是鬼王,一个是大力士小姑娘,一个是其他村民。
第三天他开始种地,辛勤劳作,锄草撒籽。
第四天葛优躺。
第五天葛优躺。
第六天葛优躺。
第七天下田,半个时辰后回屋里,泡茶乘凉,举杯感叹,“真是辛苦又充实的生活啊!”
期间明空十分识相,没来打扰。
第八天,他开始想念热闹。
他以水代酒,倒了三杯,冲三个小坟包碎碎念,“我也没想到秃头会这么狠,看起来瘦瘦的,整天动不动晕倒,那晚在你们村一只鬼都收不服,谁能想到他能把你们团灭。这个仇,我帮你们报,大家安息吧。”
“你想如何报?”
“抽筋剥皮下泻药,针扎铁烙灌砒霜。”他狠握杯子。
“好狠的年轻人。”娇媚女声倒吸凉气。
凌莘蓦地想起,这儿是他的秘密空间,另一个人哪儿来的?他飞速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团白雾上下浮动,白雾中央有张妖娆妩媚的脸,正含情脉脉凝视他。
他条件反射举起水杯挡在前面,比出防御姿势,警惕喝问:“啥玩意儿!”
雾脸抛媚眼,“小哥好凶,奴家好怕怕。”
他嫌弃挥手,“你离我远点,我比你还害怕呢。”
雾脸佯作哭泣,“小哥好无情,奴家……奴家……好喜欢。”
哦嚯,居然是个抖M,给它点颜色看看。
凌莘不知从哪里快速抽出一条鞭子,噼里啪啦抽打地面溅起小片尘土,化身霸道总裁范,冷酷斜睨,“还喜欢吗?”
雾脸呆若木鸡。
他又狠狠抽一鞭地面,追问:“喜不喜欢?”
雾脸瑟缩一瞬,一本正经,“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
凌莘满意地收起鞭子,这年头不用鞭子测一下都不知道是真抖M还是伪抖M。
“明空怎么会放你下来?”
以他对这和尚的了解,把妖精鬼怪赶尽杀绝是和尚一贯风格,只有特殊情况才得到特殊对待——譬如他现在。
雾脸得意扬扬娇笑,“如今小乾坤为我所有,何须他准许,想来他还在外头四处寻找呢。”
凌莘掏出一根玉米,兴致勃勃道:“前因后果麻烦多说点,以后我好帮你宣传丰功伟绩。”
“如何宣传?”
“当然是到处传播,必须见报写书,供后世传阅,争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流芳万代。好了,快说,你不说我怎么传。”
雾脸顿时精神一振,唾沫横飞,“事情从十年前说起。我魅妖十年前名震八方,裙下之臣数之不尽,魅力之大无妖可比——这一段你写仔细些,将我的美貌描绘出来。可是有一日,我的山头来了一个和尚,那该死的和尚,相貌生得尚可入口,噢!我这该死的心便不受控制,在那个静悄悄的夜晚,我把他扑倒——”
原本还在不以为然的他听到这里火速坐端正,怀着激动的心情插话,“然后不可描述?”
雾脸表情立变,抽泣道:“然后我险些命丧当场,身子亦在打斗中稀碎,幸好还有一个头,我躲起来修炼了整整十年!今日,便是我报仇雪恨之日!”
凌莘摸下巴道:“你打算如何报仇?”
雾脸楚楚可怜说:“还请公子借肉身一用,待奴家为公子报了仇,必自行离去,还肉身于公子。”
凌莘诚实道:“我没有肉身。”
雾脸不信,“公子说笑了,活者皆有肉身。”
“你报仇借我肉身做什么,难不成我的身体有特殊能力?”他怀疑地盯着雾脸。
雾脸含羞答答,“公子莫开这种玩笑,羞死奴家了。”
凌莘:“???”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雾脸正色道:“公子有所不知,臭和尚向来面慈心恶,对我们妖邪心狠手辣,残害我许多姐妹,偏偏在人间装模作样博了个好名声,凡人视他为神明,好不威风。臭和尚如此信任公子,不如你我联手挫挫他的锐气,让他也试试痛苦的滋味。”
凌莘问:“你怎么知道他信任我?”
雾脸目光闪烁,娇笑道:“臭和尚不信任公子岂会将公子放进这等宝地。不知多少妖魔异士为小乾坤之境苦寻百年,这等宝地可遇不可求。”
“哦。”他把手揣袖子里,对雾脸的牵强解释不置可否。
“如何,公子可愿与奴家一同报仇?”没得到满意的回答,雾脸微微着急。
凌莘露齿一笑,“不愿意。”
他慢悠悠说:“你当我是傻子啊,你要上我身,我能同意吗?你做梦呢。”想忽悠他,下辈子吧。
雾脸勃然大怒,再无耐心周旋,尖啸,“你的身体我要定了!”化作一股黑烟直冲入他的体内,他身体一僵,随后感觉到身体已不由他自己掌控。
流水镇。
扎着小啾啾的孩子蹲在地上使劲吮拇指,神情木愣。旁边卖面饼的女人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抽空扫一眼,知道孩子还在便放心去忙了。
一片白袍停在孩子眼前。
孩子呆呆吮吸手指,毫无反应。
明空目光落在他的头顶,轻轻一掸,黑影在指尖触上的瞬间烟消云散,随即抬腿离去。
一道身影偷偷尾随其后。
明空走入一条小巷,转身。
来人躲闪不及,讪讪道:“hi。”
明空颔首,“原来是凌施主。”
气氛淡定得仿佛老友们久别重逢。
凌莘突然翻脸,“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打算抛弃我?”
明空看着他,蓦然微微一笑。
凌莘直感到莫名其妙,心虚骂:“笑什么笑。”
明空低头,“阿弥陀佛。”
“你们两个挡路鬼,让不让人走了!”挑着担子的男人在巷口大骂。
双双不约而同避让。
男人顺畅走过,嘴上不依不饶骂道:“两个大男人不干活杵这堵路,饿死你们。”
凌莘在怀里掏啊掏,冷不丁摸出一条沉甸甸大金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男人余光被金色闪花了眼,猛地回头,结结巴巴道:“老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凌莘叹道:“太有钱也是一种烦恼,这玩意儿挂脖子上谁承受得了,我娘非说我五行缺金,一定要戴着,重死了。大师,我们走吧,方才商量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办成了给你塑金身都没问题,我家什么都缺,就不缺钱。”
凌莘勾着明空的肩走出巷口,随手把金链塞回去,抱怨昨日遇见无身鬼的情形。
“……你不晓得有多么危险,全靠我机智捡回一条命,她把我扔出来后便消失了。我也是随便走走,没想到看见你。葫芦被她抢去了,兄弟你不怪我吧?”
明空:“阿弥陀佛,身外之物来去随缘。”
凌莘抿嘴笑了,手掌由肩头游移到他的腰侧,挽起手臂。
一个大娘路过,见次场景,瞠目半晌,嫌恶道:“晦气。”匆匆远离二人。
明空拿开凌莘的手臂,“施主自重。”
凌莘脸色一变,眼角抽搐,似乎无形中经过激烈挣扎,低声叱:“我日你爷爷个球,老子不是基佬。”
他的脸色几经变幻,抬头恢复如初。明空冷漠的视线令他心里一突,不自觉退后。
明空敛眸,“天色将晚,走吧。”
落日前他们寻到了一户人家借宿,房间狭窄简陋,却已胜过野外露宿无数倍。
明空在窗边闭目打坐。
一双手臂攀上他的脖子,慢慢滑落,来到心口处。
他一把抓住手腕,语气冷淡,暗含警告之意,“施主,夜深了。”
“夜深好办事。”
身后人附着他的背,嘴唇几乎贴脸颊,最后一字含在舌尖将吐未吐,气息暧昧至极,暗潮汹涌。
明空睁开眼,凝望窗外月亮。
“我的冤家呀,在你死前,让我一偿夙愿吧,我日日夜夜想你想了十年。”
一道黑雾悄然缠绕他全身。
那只稍嫌冰冷的手一寸寸没入衣襟。
明空专心致志盯着月亮,全然无视身上作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