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八章 ...
-
约莫是昨夜露宿野外受了寒，致使明空病情加重，一整日咳嗽断断续续。
经过药铺，凌莘建议道：“去买点药吧。”
明空摇头，“不必了。”
凌莘忧心忡忡，“病不能拖，拖久成大病，大病容易一命呜呼。”和尚是他目前唯一一个遇到有真本事的人，要是和尚挂了，上哪里找第二个人帮他研究超度。
明空频频咳嗽，喉间有些发噎，道：“贫僧身无银钱。”
两个穷鬼在药铺门口默默对视良久，不约而同扭头出镇。
凌莘忧伤思考和尚后事，转念想想，兴高采烈道：“兄弟，你要是做了鬼，我不就有伴了？”
余光扫到凌莘飞速从包袱捏走一个馒头，明空不动声色，“贫僧成不了鬼。”
他们运气不大好，出了镇后，一路走来竟荒无人烟，只能露宿。
明空一贯以打坐养神，凌莘嫌野外蚊虫猖獗，索性进小黑屋睡觉。
次日他出来，看见明空闭眼盘腿，一动不动，死气沉沉，脑子里蹦出两个字：圆寂！哆哆嗦嗦伸手指探鼻息，心有余悸拍胸口，幸好还活着。
明空这场病来势汹汹，多数时间陷入昏迷状态，凌莘吭吭哧哧背着他赶路，心里为自己掬一捧同情泪，絮叨个不停，“兄弟啊，看在我这么讲义气的份上，你会报答吧，金银珠宝什么的多有多送，法宝法术之类的你非要传给我我也来者不拒，再不然你好好钻研业务，解脱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等会，不是，我应该往回走，镇里才有大夫。”
他懊恼回身。
耳畔气若游丝：“莫走回头路。”
他惊喜喊：“你醒了。”费劲一瞥，好家伙，又晕过去了，埋头认命赶路，“成，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今日的天黑得分外早，万幸入夜前终于看见了炊烟袅袅的村落。
村庄小路点燃了照明的火光，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糊纸纱窗泄露出屋内的欢声笑语。
好一幅淳朴自然的乡村风光景秀。
凌莘站在村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不……”
耳畔又响起明空虚弱气音。
凌莘信誓旦旦保证，“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他们，老远我就看准了这里头有间庙，好像没人，我们偷偷进去休息。你在庙里病会好得快一点吧，毕竟全天下寺庙四舍五入是你家。”
“……不……不……”
“不要打扰凡人，晓得啦。”凌莘不耐烦截断他话茬，侧眼一瞅，明空又晕过去了，不禁嘀咕，“让你懒吧，整天不运动，感冒都能变成重病，看看哥牛高马大八块腹肌，做了鬼也是全世界最健康帅气的鬼。”
他悄无声息背着明空走进村尾破庙。
小庙倒称不上残破，建筑完好无损，只是不知此地是否不信神佛，庙里神像东倒西歪，屋顶蛛网密结，供桌上的贡品黑漆漆一碟，看不出原形。
凌莘随手将火折子插入供桌缝隙，暂时充当照明，龇牙咧嘴放倒明空，“我不行了。”
出于吓到夜行路人的顾虑，他从始至终维系着实体，消耗的是实实在在的体力，把他累得够呛。
明空面容安静双目紧闭平躺在地，凌莘端详一番后，疑窦丛生，半蹲下来捏他的脸，“兄弟，你真晕假晕？”
明空本就削瘦，经这两日波澜，更是清减得厉害，眼窝深陷。骤然他眉头紧皱，身体颤抖，发出剧烈咳嗽。
凌莘连忙半扶起他，轻抚后背，心虚道：“好吧好吧，我不怀疑你，你快闭嘴，被村民听到就糟糕了。”
明空渐渐恢复平静，苍白嘴唇上几缕因干裂渗出的血丝颇鲜艳。
凌莘后知后觉，“病人好像要喝水，你等会，我去整点热水回来。”
他匆匆走到门口，想了想，回头把明空转移到更为隐秘的神像后，熄灭火折子，再重新出门。
银盘似大得不寻常的圆月挂在天际，整个村庄陷入沉睡般，早先的灯火尽数熄灭，连同婴啼人语一起消失殆尽，风声呜咽而过，细听仿佛幽怨女声凄惶哭腔。
凌莘没走出两步，心里发麻，心里打起退堂鼓，这情况有点诡异，要不回去？
旁边一户人家忽然亮了灯，老人沙哑的埋怨声传出来：“怎么连碗都不端回来。”
老妇人低声辩解了一句。
“别说了，睡吧，我出去找。”
老人打开门，一张白生生的脸猛的凑上前，“大爷，有没有热水？”
老人吓一跳，警惕道：“你是谁。”
凌莘可怜巴巴说：“我和我哥赶路回家，我哥病了，想讨点热水给他喝。”
老人狐疑的眼神在他身后打转。
他从善如流道：“我哥在村外，没进来。”
“老头子，你和谁说话？”
“没你的事，睡吧。”老人拔高声音。
屋里再度安静。
老人转头对他说：“你等会。”行动迟缓走进后院。
片刻后，老人端出一大海碗水，“晚上烧的，还有点热，你快拿去吧，别耽搁了。”
他哈腰点头接过，“大爷你人真好，像我爷爷一样，谢谢大爷，我替我哥给您磕头。”
老人挥手，喝道：“再不走水都凉了！”
凌莘恭维道：“大爷中气真足，一定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老人突然暴躁，“滚！别回来了！”
砰！
凌莘懵逼盯着面前的门，摸摸鼻子，“大爷脾气挺烈的啊。”
他快步走回小破庙，借着月光依稀看到门边躺了个人，赶紧放下碗，俯身把人拖进去，郁闷道：“兄弟，你就不能好好躺着，滚来滚去干什么。进屋来，你看你躺门口吹得手跟冰块一样，早知道我把门给关上。”
千辛万苦将他拉到屋里，凌莘摸出火折子吹亮，嘀嘀咕咕，“下次准备几根蜡烛，这玩意儿不耐用。”转身去门口拿碗，经过“明空”脚尖，蓦地心头升起一阵诡异……怎么是双绣花鞋……
目光一寸寸沿鞋往上，来到一张白惨惨的面孔，只剩两个黑洞的眼眶紧紧“盯”着他，嘴角犹如两把钩子上扬，露出血淋淋的两排牙齿。
女尸身体唰地弹起，和他面对面。
凌莘深吸一口气，在女鬼阴冷“视线”下，大力吹灭火折子，沉声安慰自己，“好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女鬼：？？？
转身同手同脚找到原先大门的位置，一摸竟都是墙，他按住拼命跳动的心口，冷静！冷静！别慌！对！他还有收鬼小能手明空兄弟！
他大步奔向佛像后，只觉耳边阴风阵阵，不敢点火折子，胡乱摸索，抓到一只温热的手臂，险些泪流满面，生平第一次发自内心感到如此需要这个男人……呸，关键时刻他乱想什么！
“明空！明空！起来救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大喊一通。
明空没有反应。
耳边的风似乎在舔舐他的脖子，他惊恐大骂：“卧槽！是个色鬼！”恶狠狠掐住明空脖子，哭喊：“你给老子起来！！有鬼猥亵你兄弟！救命！有色鬼！”
风中好似有轻幽女声不屑啐了一口。
一只温热手掌猛然握住他的手，“施主松手。”
明空醒了！
他惊喜交加扶起明空，凄怆告状，“你再不起来我就失身了！你不知道那个色鬼多凶！”
“呸！”空气中的女声更清楚了。
他连忙哆嗦躲在明空身后，不忘委屈控诉，“这个色鬼占了人家便宜还看不起人家。”
明空疲惫道：“不过屈屈小鬼。”合掌闭目，低沉沙哑的经声缓缓流淌一室，随着佛珠捻动，他身上金光大盛，半空中响起一道女声惨叫，仿佛一堵无形的墙碎裂，小庙完整面貌呈现于眼前，皆断壁颓垣，蛛网密结，东倒西歪的门板亦显现出来。
凌莘目瞪口呆，抬头仰望，透过两根房梁看见了月亮，情不自禁惊叹，“露天的，多适合烧烤。”
身上一重，他低头，得，这兄弟又晕了。
凌莘顿悟了，他这辈子就是个免费苦力命，顿时悲从中来，抱着明空伤心大哭。
不知不觉，他的嚎啕大哭中融入另一道幽怨缠绵的呜咽，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因节奏不一逐渐分明。
“呜呜呜～呜呜呜～”
他声音一哽，泪眼朦胧别过头，啥玩意儿哭得那么难听？
一个长长的黑影飘曳在身后，正发出“呜呜呜”的哭声。黑影发现了他的目光，停止哭声，幽幽道：“既然活着不欢愉，不如下来陪我们。”
卧槽！这鬼没灭成！
他麻溜扛起明空，一口气冲出村口，仰天恨恨大吼，“我最讨厌鬼！”
出了村子他也不敢逗留，胡乱选一条最宽敞的路走下去。
小路越走越窄，草木随之茂盛，虫鸣亦悄然无声，万籁俱静。
他气喘吁吁空出一只手撑着树干歇了会，茫目四顾，这是哪儿？他怎么走到树林里了？心慌意乱小声喊：“明空。”
萧瑟冷风吹过。
背上的人还在昏睡。
他哀叹道：“早知道还不如投奔热水大爷，大爷再老也是个人，聚众挡鬼比我带着你个重病患者半夜迷路好多了……不对！”他倏地转身，险些甩掉明空。
眼疾手快把明空扒拉回背上，他踌躇不决，村里有凶鬼，那是不是……该回去告诉大爷，让他们避难？连明空都治不了的鬼，道行怕不是有千百年，大凶啊！
但是，大爷是当地老人，也许早就晓得恶鬼存在，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滚。
他信心大定，热泪盈眶，“大爷是个好人。兄弟，我们别辜负大爷好心，走了。”吭哧吭哧背着明空再上路。
“我是坏人，我是坏人，坏人见死不救，我是坏人……”他握住将胸前垂下的两只手，绕过挡路大树，一边念念有词。
此际天空显鱼肚白，星月黯淡，天色将亮。
这条漫长幽深的小路的尽头近在咫尺。
凌莘停下来，沮丧闭上眼。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睁开眼叹气，将明空放下来，用僧袍将明空盖得密不透风，伸手探一下他的额，高热退了。
凌莘惊叹，这兄弟生命力贼强了啊。他放心地起身离开，走向来时路。
日头东升时，他走到了村口。
或者说，坟地入口。
眼前大大小小一望无际的坟包蔓延在整片荒野，正值日出，却格外荒凉阴冷。
一股凉气由脚底升至脑门，凌莘咽咽口水，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朝外挪，默念：一个噩梦，一个噩梦，很快就醒了……
“卧槽！”
脚下猝不及防踩空，耳边响起冷冷女声：“抓到你了，呵呵。”
身体不受控制往下坠，他惊慌失措挥舞四肢，大喊：“呵呵你个头！我要摔死了！你倒是抓住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