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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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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亭子里干坐半晌,碾死一只小蚂蚁,抠指甲,研究衣服纹路,能消磨时间的事都干了,实在无聊透顶,于是冲对面的树喊:“小葫哥。”
树旁露出的一角衣服抖了抖,余葫从树干后探出脸,神色怪异,“公子何事?”
凌莘招手,“过来。”
余葫依言上前,站在亭下。
他催促道:“快上来。”
余葫心有不安,推托道:“公子有何事尽管吩咐,我一身汗臭味不好闻。”
“不要紧。快上来,咱们聊聊天。”凌莘再度催促。
余葫败下阵来,妥协地走上去,在他指定的凳子上坐下。
他发现这个小葫哥长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一看就是个憨厚的老实人。
嗯,是个适合套话的好苗子。
“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凌莘随口道。
余葫微微松口气,“我八岁被夫人买回来,至今有十多年了。”
凌莘道:“抱歉。这么说来你不是这儿的人?”
余葫笑了笑,“镇上的人多富庶,不像穷困之地要卖孩子。我祖籍是淮亭那边的,每年有许多孩子会被卖出去,有些壮一点的男人女人也卖,都是自愿的。”
凌莘咋舌,又问:“那你对镇上的事知道得多不多?”
余葫道:“什么事?”
他解释道:“就是那种,男人不孕不育喜当爹、女人移情别恋闹离婚、老丈人带女婿私奔、小姑子爱上大嫂、小孩上山探险一去不回头,什么鬼故事啊传说啊宝藏啊之类的事。有没有?”
简而言之就是八卦。
余葫听得目瞪口呆,受到了极大震撼。
一看他的表情凌莘便明白没戏,这小哥了解的还不如他多。
他叹口气,“算了,不指望你了,一问三不知。下次我有空给你讲讲,让你见识一下。你们府上的人怎么那么少?我和玖玖一路走来只看到你一个。”
余葫不好意思笑道:“我在府里长大,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府上要伺候的主子少,用不了那么多人,前几年才放了一批。”
“你们老爷夫人呢?”
余葫的情绪迅速低落,“老爷夫人去世好多年了。”
“……抱歉。”两度命中别人伤心点,凌莘决定换一个一定不会踩雷的话题。
“你姓什么?
余葫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有谈天的兴趣,言简意赅道:“余。”
凌莘点点头,“全名余小葫是吧?”
“余葫。”余葫纠正道。
凌莘再点点头,“我叫凌莘。你叫我小莘吧。”
余葫忙拒绝,“公子是客人,不敢逾越。”
凌莘嘿嘿一笑,“以后我叫你小葫,你叫我小莘,多亲切啊。”
余葫嘴唇动了动,不好拒绝又不能应承,把他憋得脸色发青,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去捕蝉了。”
凌莘大方的挥手,“去吧——等等——”他喊住转身的余葫,语气热情得像邻家大妈,透着一股八卦兮兮的味道,“结婚了吗?”
余葫诚实道:“没有。”
凌莘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想不想追到喜欢的姑娘?”
余葫呆了呆。
凌莘微微笑道:“看在我们投缘的份上,不收你费用。”
余葫提着杆迷迷糊糊走出老远,脑子还晕乎乎的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同意了那个人提出的“追女友计划”,并且跟他约好月上柳梢头的暗号。
余葫前脚才走,玖玖后脚捧着一大堆茶水零嘴回来了。
玖玖手脚利落摆放碟盏,一回头对上凌莘高深莫测的笑容,打了个哆嗦,“傻笑什么呢,撞邪了?”
凌莘笑骂道:“没眼光。”
玖玖撇撇嘴,不同他计较。
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下午,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谈天说地。
玖玖不喜欢他讲的笑话,却对他说的志怪奇闻很感兴趣。
凌莘讲得口干舌燥,掐指一算,到开饭时间了,顶着玖玖锲而不舍的追问,麻溜收拾干净桌上的瓜皮垃圾去吃饭。
玖玖一会凑到左边一会跟在右边,坚持不懈问:“榆树精那么喜欢黄鼠狼,为什么还要杀了黄鼠狼?究竟是为什么?”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现编的故事有几个漏洞那是正常现象。凌莘敷衍道:“你猜。走这边还是那边?”
玖玖拉着他往分岔路的右边进去,冥思苦想,“到底为什么……”
迎面走来一个身形瘦高,蓄八字须的中年大叔。
一侧嘀嘀咕咕猜测的玖玖瞬时噤声,低眉顺眼跟在凌莘身后。
凌莘不察,灵光乍现,临时想到一个理由,得意道:“猜不到吧。因为榆树精嫌黄鼠狼太丑,配不上自己。”
大叔耳朵微动,捕捉到“太丑”两个音节,停下脚步,对凌莘拱手,“小兄弟可是在议论我?”
凌莘莫名其妙道:“没有!”
大叔一脸善解人意的表情,宽容笑道:“小兄弟实话实说不打紧的,我不会生气。”
凌莘打量他两眼,反问他,“我无缘无故干嘛要议论你?”
大叔一皱眉,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面巴掌大的精致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嘟哝:“莫非我今日的英俊程度不足引起旁人嫉妒。”
凌莘惊讶地说:“你觉得你英俊?”他朝镜子瞅了瞅,嘀咕道:“好好的镜子怎么就坏了呢。”
明明他才是最英俊的人好吗,这个大叔眼神太差。
大叔无视他的前半句话,收起镜子赞同道:“不错,这块镜子的确不大好使了,应该换新的。”瞥及凌莘身后装作隐形人的玖玖,诧异问:“你怎么在这里,我给你的功课完成了?”
玖玖慢吞吞走出来,弱弱道:“三叔,凌公子是二少爷的客人,二少爷令我伺候公子。”
“哦?你是这两日来的吧,难怪我瞧着眼生。我正要出门,你今夜有没有空,咱们一起出去喝一杯?”大叔做了一个喝酒的手势。
玖玖跺脚,“三叔!”
凌莘矜持道:“那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一顿薄酒罢了,我们现在就去。”大叔拉了他便走,走了半步回头道:“玖玖,你今晚记得把功课做完,做不完明日打手心。”
玖玖急道:“三叔!”
凌莘也回头,迫不及待道:“你自己去玩啊。大哥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很快回来。”
玖玖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好成了勾肩搭背多年兄弟的模样,凑到一块说着悄悄话远去。
这个时辰是多数人家的饭点。天边白云蓝空仍然是晴晴朗朗的,微风清爽,带走了下午最后一丝炎热。
大叔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小巷子里,敲响一扇小门。不一会来了一个伙计开门,熟稔的打招呼,“田先生今天又来啦,昨天不是说没钱了,等领了月俸再来。”
田先生走进去坦然道:“我带位小友来开开眼界。”
凌莘随之而入。
这是一处后院,院里的水缸旁还放着一根扁担,地上垒着一摞劈好的木柴。几个伙计各自埋头干活,头都不抬。
田先生领着他穿过后院,进到前厅。大堂里站着一个身段曼妙的妇人,挥舞着手帕把小厮婢子使唤得团团转,“绿儿,那张椅子歪了,摆好!长条!你手边那些灰都看不到吗,擦干净擦干净;死黑瓜,你又偷懒!”
田先生轻咳一声,“金儿。”
妇人回头,双眼放光扑上来,“死鬼,等你好久了。这个俊俏小郎君是谁呀,好面生呀。”
凌莘拂开妇人捏脸颊的手,指向田先生,“我是他的忘年交。”
忘年交?
田先生脸色一僵,面对金儿询问的眼神,强行辩解,“忘年交这个……勉强算得上,但是我还年轻,身强力壮你知道的……”
妇人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管田先生说了什么,无情推开他,袅袅娜娜挽起凌莘的手,“死鬼的兄弟就是我金姐姐的兄弟,今日啊,保管服侍得你舒舒服服。”
凌莘愣道:“你服侍我?”
金姐姐掩唇笑道:“弟弟要是不嫌弃姐姐年纪大了,姐姐奉献一晚也没什么的,姐姐还会给你一份压岁钱哦。”说着,暧昧抛给他一个媚眼。
凌莘:“?”
直到被推进一间房间,一人一边坐着一个姑娘,酒菜上齐,凌莘方才悟出一点滋味。他悄咪咪问田先生,“这里不会就是那种地方吧?”
田先生自豪道:“我是不是很够意思?”
凌莘竖起大拇指,“好兄弟!”
田先生眉开眼笑,热情地劝他吃菜喝酒。
陪坐的两个姑娘一个叫梨儿一个叫蔓柔,面上脂粉厚重,瞧着约莫二十多的年纪,神情举止风情妩媚。
蔓柔明显是田先生的旧相好了,一入门就目标明确走到田先生身旁坐下,替他布菜斟酒,时不时喁喁私语,格外亲密。
梨儿一贯会看人下菜,身旁的年轻男人没有半分亲热的意思,她便安安份份倒酒夹菜剥瓜子。
田先生是喝了酒就控制不住嘴的人,把自己祖宗背景都一齐抖了出来。
他是府上资深账房先生,至今没成亲。他认为成亲会妨碍他出来喝花酒,为此几度和家里人断绝关系。
田先生思索着自己不能后继无人,便看上了自己大哥那个极有算数天赋的小女儿——就是玖玖。打算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没成想他因此差点又被大哥打断腿。
田先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凌莘哭诉。
凌莘不停附和,“太不容易了。”
太不容易了,没把这个不孝子赶出门,田先生家人忍得多辛苦啊,都是为了让一家人整整齐齐,不容易啊。
得到对方的认可,田先生的委屈顷刻爆发了,无视蔓柔轻声细语的宽慰,隔着一桌菜去拉凌莘的衣袖。
凌莘眼疾手快夺走梨儿手里的手帕塞进田先生手中,“擦擦眼泪别哭了。”别以为他没看见他那手还抹过鼻涕。
梨儿抽抽嘴角,给蔓柔使眼色。
蔓柔皱眉,翻了下白眼,转头按下脾气,轻声细语哄田先生,“好啦好啦,今天是个好日子,别哭了。”
田先生哭哭啼啼问:“什么好日子。”
蔓柔道:“我们洞房的好日子。”
田先生的眼泪立马停止,认真道:“我险些忘了这回事,那我们现在就去洞房吧。”
“好好好。”蔓柔搀扶着田先生出门。
过了一会,隔壁房间的门“砰”地关上。
霎时安静下来的房里只剩下凌莘和梨儿大眼瞪小眼。
凌莘忽地感到一阵内急,制止梨儿柔情款款倚偎过来的动作,“等等,我去茅房。”说完夺门而出。
他揪着一个路过的龟公问清楚茅房位置,急急忙忙冲下去。
彻底解决完生理问题,凌莘身心舒畅提裤子系好裤腰带回到前院。
大堂不知何时变了一番模样。满室灯火通明,丝竹乐器之声悠扬不绝,众人推杯换盏调笑喧闹,一派靡丽景象。
他站在角落里,撩起挡住视线的轻纱,四下端详观察。
其中一桌,一个财大气粗的男人直接赏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给身边的姑娘。
凌莘情不自禁抱住旁边的柱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