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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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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知带他去换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
倒不是陈毓知故意捉弄他,而是一箱子衣服任他选,他非得搭配这么一身,并以不容置喙的态度拒绝陈毓知的委婉劝告,“你放心,这颜色我压得住。”表情格外得意洋洋。
陈毓知很给面子,态度迅速转变,对他这一身大力赞扬,“莘弟玉树临风,英俊过人。”
凌莘习惯性谦虚,“哪里哪里,大哥才是真正的谦谦君子,风度翩翩。尤其是大哥一身青绿色,让我想起具有君子气节的竹子,可以说和大哥非常般配了。”
陈毓知喜笑颜开,揽镜自照,“真的?莘弟要不要试试?”
凌莘爽快道:“那我们交换穿?”
陈毓知一口答应。
两人在房里互试衣服,再进行一波礼节性互吹,出来的时候脸上纷纷带着谜之微笑,好得像能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厨房为二人做了一桌丰富菜色,凌莘吃得肚子滚远,大剌剌瘫在椅子上回味刚才那只鸡腿的味道。
残羹冷炙撤下去后换上热茶零嘴,陈毓知殷切地替他倒了一杯,“今年的贡茶,你试试。”
凌莘大老爷们似的就着他的手啜一口,眼睛一亮,“好香。”
陈毓知笑道:“喜欢就好。”
凌莘咂咂嘴,饭吃了,茶喝了,头不晕人不晃,精神好得很,这下他打消疑心了。
无端端冒出一个愿意养陌生乞丐的富家公子,一般不是骗子就是傻子。骗他一个良家妇男会有什么好处?肯定是看他皮白肉嫩,拐他去做不道德的交易。因此他故意在门口套老大爷的话,老大爷啰嗦点就罢了,总是给不出他想要的信息,要不是老大爷慈祥和蔼,他宁死不进来,谁叫他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呢。
现在看来,陈毓知分明是一个傻子。
他余光一扫,瞄到陈毓知在慢吞吞剥瓜子,自己也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三两下剥干净放在小茶碗里,推到陈毓知面前,“大哥吃。”
陈毓知一愣,既欣慰又感动,摸摸他的头,“莘弟懂事了,会疼大哥了。”
凌莘:“?”大哥,收一收你的戏瘾好吗?
陈毓知一粒一粒吃着凌莘剥的瓜子仁,表情生动得如同在品味美味佳肴。
凌莘不忍直视撇过眼,望着外面的树发呆,时不时哼两句曲,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配合节奏轻轻叩击。
气氛难得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闲适感。
少顷,凌莘微微叹口气,日子突然安逸起来真让人不习惯。
他站起身,“我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陈毓知拈着半粒瓜子,歪头看门外,“什么时辰了……应当是正午,我该去习字了。”倏地扬声道:“玖玖!”
须臾,一个约莫十七八岁,俏丽可爱的姑娘走进来,施礼道:“二少爷。”
凌莘格外好奇地盯着她。在这里待了大半天,除了上菜的下人,他第一次看到陈毓知和孙伯以外的人。得亏不是晚上,否则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鬼宅。
陈毓知严肃问:“来得这么慢,你是不是又在外面一个人偷吃零嘴了?”
玖玖反驳道:“没有!”
陈毓知不高兴了,“你手上怎么变黑了?”
玖玖伸出手看了看,理直气壮道:“没舔干净。东春婶给了我一碗酱萝卜,我捏一块没吃完你就喊我了。”
陈毓知哼道:“我明日叫东春婶切一碟给我佐粥吃。”顺手拉一把凌莘,“我莘弟也吃。”
凌莘问:“好不好吃?”
陈毓知说:“东春婶做的酱菜比鸡腿还好吃。”
凌莘想象一下比鸡腿还好吃的味道,吸溜口水,“好。”
陈毓知捧着小半碗瓜子仁起身,对玖玖吩咐,“你带莘弟去走走,别忘了拿伞,日头大,莫晒伤他。莘弟走累了你便带他回如冬院歇息。”转头对凌莘叮嘱,“玖玖是我的心腹,有谁欺负你就喊玖玖,她力气大。”
玖玖冲他的背影努努嘴,回头对凌莘没好气道:“走吧。”
凌莘兴致盎然跟在她身边,“去哪儿?”
玖玖弯腰拾起门边一把伞撑开,不耐烦道:“你想去哪就去哪。”
凌莘自觉地站进伞下,有意向她展示自己的体贴,尝试接过伞,“我来打伞。”拔了又拔,伞纹丝不动。
这就尴尬了。
他深刻认识到,原来陈毓知说的“力气大”不是揶揄,是实话。
玖玖稳稳攥着伞柄,嫌弃道:“别添乱,站前面去。”
他乖乖向前走,玖玖落后他半步,伞打得不高,走两步磕一下他的头,再走两步又磕一下。
他侧首关切道:“累了?让我撑吧。陈大哥太不会体谅人了,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大中午的,哪里有力气帮人撑伞。”
玖玖板着脸,置若罔闻。
接下来,他的头再没被磕过。
他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竖起大拇指。
走了一小段路,凌莘不习惯沉闷的氛围,忍不住逗玖玖,“你心情不好吗?我讲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玖玖不搭理他。
他自顾自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小兔子是一对要好的好朋友。有一天,白兔子对黑兔子说:‘小黑,你的颜色好丑哦。’黑兔子问白兔子怎么变得像它那样漂亮。白兔子灵机一动,用了个办法果然让黑兔子变白了。谁知道黑兔子一照镜子,哭着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玖玖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他哈哈大笑,“因为黑兔子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你为什么不笑哈哈哈………”
玖玖斜递给他一个鄙视的白眼。
他拭去笑出的泪水,“这个笑话不喜欢吗?那我换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子……”
玖玖厌烦地打断,“你很烦人!”
凌莘一愣,讪讪不语。
两人沉默的走向另一条路,空气如同凝滞一般。
凌莘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玖玖哼一声作答。
他顿时发散思维,猜测起缘由。第一次见面就生他的气,说明什么?说明两个人曾经可能有仇!他那么英俊帅气,没有人第一眼能对他产生恶感,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以前有过节。
他笃定道:“你认识我。”
玖玖答得飞快,“不认识。”
凌莘确定了,“你一定认识我。”
玖玖忽地抬起头,恶狠狠道:“我当然认识你!你就是个无耻卑鄙的骗子!”
凌莘吓了一跳,心虚道:“我哪里无耻卑鄙了?”
玖玖指着他怒骂:“你们这些骗子就是欺负我家公子单纯良善,骗财骗住还不够,临了还要当起贼盗,若是我家大少爷在家,你们全部都别想进门!”
凌莘懵了,他怎么不知道他干过这些坏事?义正严辞道:“你别乱说啊,我才不是那种人,我是淳朴善良的老百姓,从来没做过坏事。”
玖玖哼道:“你现在就在做了。”
凌莘几乎跳脚,“大哥看我可怜,好心收留我,我对他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天地良心日月可鉴。今天被你污蔑一通,我那颗心拔凉拔凉的。罢了罢了,我就知道寄人篱下不是那么好过的,我现在去向大哥告辞。”
玖玖急忙拉住他,横眉立目,“你敢对二少爷告状,我就打你。”
凌莘生气道:“我才不像某些人那样血口喷人,我只说实话。你放心,你是大哥心腹,大哥不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处罚你的。”
玖玖冷笑,“整间宅子的下人没有一人不是二少爷的心腹。反正你要告辞尽管去,敢连累我看我不打你。”她威胁性的挥挥拳头。
凌莘瞪圆了眼睛,“我走之前也要跟你说清楚,我行得正坐得端,一身清清白白,从没当过贼。”
玖玖轻蔑道:“二少爷上一个带回的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后来他偷走了二少爷一本价值贵重的古籍;上上一个人看着倒老实,居然拐了二少爷房里的流婉;上上上一个是个斯文大方的秀才,谁知他是个衣冠禽兽,卷走了二少爷所有银子;上上上上一个勤快努力……”
凌莘听得唏嘘不已,这活脱脱就是一部好人遇篇血泪史。
他叹道:“你们二少爷的遭遇实在惨不忍睹。”
玖玖回顾一遍,也不由自主感叹道:“大少爷那么聪明的人,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识人不清的笨蛋弟弟呢?”
两人齐刷刷摇头长叹,“唉。”
玖玖猛地回过神,怒视凌莘,“你如今所作所为和他们有何不同,一样的坏。”
凌莘委屈道:“他们的账怎么可以算在我头上,我又不是他们那些狼心狗肺的人。知道我的座右铭是什么吗?诚信!诚信是我的座右铭,知恩图报是我永远不变的原则,我全身上下写着好人两个字。你不应该没有证据地怀疑我。”
玖玖揪过他的衣袖,狐疑道:“哪里写了?”
凌莘挥袖,强调道:“是气质!无形的。你个文盲。”
玖玖顷刻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分分钟快炸开,“你骂我不识字!”
凌莘摇头,一脸纯良,“没有。”
玖玖冷哼,“你说你不是坏人,口说无凭,我怎么相信你。”
凌莘思索一会,“那我发个誓?”
玖玖勉为其难道:“好吧。”
他举起手指,“我发誓,如果我做任何对陈大哥不利的事,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玖玖摇头道:“不行。你要说,一辈子吃不到肉。”
凌莘嘟哝,“有什么区别,和娶不到媳妇一样恶毒。”
玖玖瞪他。
他果断举手重复一遍,“我发誓,如果我做对陈大哥不利的坏事,一辈子吃不到肉。”
玖玖满意道:“可以。”
玖玖爱恨分明,确认他不是坏人了,表情马上由阴转晴,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与他说话,还问他笑话是何意。
在玖玖的怂恿之下,凌莘搜肠刮肚和她分享笑话。
于是她全程目睹了他傻子一样,夸张的捧腹跺脚,耳边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犹如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她困惑道:“好笑么?”
凌莘揉揉发僵的脸,苦恼道:“我觉得很好笑啊。”他瞅瞅玖玖,“不说了,你都不给我面子。”
玖玖敷衍地笑了笑。
他惊奇道:“你嘴边有个小梨涡。”
玖玖满不在乎道:“打小就有的。”
他咧开嘴,手指在嘴边点点,“我也有梨涡,而且是同一个位置,我们是不是……”
玖玖脸颊晕红,啐道:“不要脸。”
他自言自语道:“失散多年的兄妹?”
玖玖:“?”
凌莘兴奋问她:“你说有没有可能?”
玖玖感到不可思议,“当然没有可能。你连自己有没有失散的妹妹都不清楚?”
凌莘重新捡起那套失忆说辞,稍作修改,声情并茂讲诉出来,并且着重点出自己对陈毓知的感恩,再辅以凄凉语调,成功激起玖玖的同情。
两人沿着脚下蜿蜒曲折的小道漫步。
玖玖默然片刻,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远处有一座凉亭,正好走了许久,可以歇息一下。她便温柔道:“日头越来越大了,去那边坐会吧。你吃不吃甜瓜?丽婶今早放了好几样瓜果在井里湃着,我给你拣一些来。”
凌莘欢喜道:“绿豆汤有没有?”
玖玖道:“没有。有绿豆糕,都差不多,我也盛一碟过来。”
“再拿点瓜子来,咱们唠嗑唠嗑打发时间。”
“玖玖你在和谁说话?”对面墙角的大树后骤然绕出一个人。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手里抓着一支圈着细纱的竹竿。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相貌白净的年轻人,玖玖笑吟吟地为他打着伞,显然两人相处得格外融洽。
玖玖讶异一瞬,对凌莘介绍道:“小葫哥是咱们府上的护院,平时也干些杂活。府上人少事少,活计分的不细致,谁空闲了谁去干。这是二少爷的客人——”她停顿了。
凌莘及时开口,“我姓凌。”
“——二少爷的客人凌公子。”
余葫不由诧异地多看凌莘几眼,行礼道:“凌公子。”
凌莘盯着他手上的竹竿,“你刚才在干什么?”
“粘蝉。”
“我也试试。”
凌莘很是新奇,问余葫拿了工具,拒绝他的陪同指导,一个人跑去树下守树待蝉。
玖玖在原处跟余葫闲聊。
“好端端的怎么这时候捕蝉?往年都是过了夏至才开始。”
余葫道:“刘叔吩咐我的。听说是大少爷前些日子来信,快回来了。”
玖玖惊喜道:“真的要回来了?”
余葫老实地说:“应该是真的,若不是大少爷要回来,刘叔也不会早早吩咐我捕蝉了。”
“谁回来了?”
身后蓦然响起声音。
余葫吓得迅速转头,凌公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疑惑发问。
玖玖答道:“是大少爷要回来了。”
凌莘对此兴趣缺缺,“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他把竹竿还给余葫,抱怨道:“太难了。”
玖玖让他去凉亭里坐一会,她去拿茶点瓜果。
凌莘提醒道:“要冷的。”
玖玖应了,临走前好一顿叮嘱,“你千万别乱跑,咱们府里小路多得很,院落也多,你一个人容易走丢,在这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凌莘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