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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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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莘醒过来的时候是一脸懵逼的。
他看了看左边,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又看了看右边,还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举起手,黑不溜秋,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
他放下手,沉思片刻,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也是一个乞丐。
眼下这个情况太复杂,光躺在这里大概是找不到线索的。
他爬起身,准备跨过这一巷子横七竖八的乞丐出去。
右边的乞丐闭眼翻身,背对着他,呓语:“去哪儿?”
凌莘轻声细语说:“上厕所。”
“带只鸡回来,别偷吃我的鸡屁股。”
凌莘:“……?”
兴许没听到他的声音,右边乞丐翻回身,眼睛仍然紧闭着,“你为什么不说话?”
凌莘宽慰他,“你放心,我不爱吃鸡屁股。”
“呸,你这小子昨天抢了我两个鸡屁股。”
凌莘俯身在他的眼皮上方挥挥手,乞丐没有反应,嘴里自顾自嘟哝:“大爷大爷,如花姑娘出来了,您看成不成?成了能不能赏我一盘鸡屁股。”
切,说梦话呢。他撇撇嘴,蹑手蹑脚走出这条巷子。
这时的天堪堪拂晓,四处灰蒙蒙的,天际隐隐透出光亮,将将看清周围轮廓。街巷四下空旷,寂静无声,远远有小儿啼哭、狗吠虫鸣声,随着湿润冷冽的晨风传来,飘渺却清楚。
他仿佛瞬间被这道风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仅耳聪目明,嗅觉更是灵敏,闻到身上扑天盖地袭来的酸臭味,差点眼白一翻,熏晕过去。
凌莘几乎使上百米冲刺势要得冠的劲儿,在大街小巷中飞奔。一方面,他急需水源;另一方面——他发现了,只要跑得够快,恶臭就追不上他。
镇子出奇的小,他绕了一圈,没有收获,索性往镇外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凌莘奔了老远,终于在连绵青山山脚附近找到一条蜿蜒小溪,溪水清澈平缓,是个适合洗澡的好地方。
他兴冲冲三五下扒掉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以一个优美的姿态跃入水中,溅起漫天水花。
他坐在水里悠然自得泡了会澡,慢悠悠哼着自创曲目扣干净指缝间的污垢,再从上自下狠狠搓了一遍身体,接着一缕一缕清洗打绺的头发,把水掀得哗啦啦作响。
身后陡然响起幽幽男声,“小点声。”
凌莘正侧身撩水洗发根,差点一头栽进水里。他慌忙抓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头,扫视一圈,四周除了他自己,鬼影都没有一个。他蹑手蹑脚爬上岸,东张西望,凝神静听,还是只有鸟叫虫鸣和沙沙作响的风吹树叶声,幽静得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困惑地坐回溪水中,喃喃自语,“我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出现幻听了?”俯首继续洗头。
身后再度响起叹息,“小点声。”
凌莘下意识回头,依旧空无一人。
我的妈呀,不会有鬼吧。
他咽咽唾沫,搓搓胳膊上的大片鸡皮疙瘩,心底发寒,悄悄起身上岸,嘴上不断嘀嘀咕咕安慰自己,“青天白日哪里有什么鬼,都是幻觉。”
他走到衣服旁边,来回在衣服和自己身上打量,毅然放弃套回这身衣服的打算。他的□□和灵魂已经得到了净化升华,这身肮脏的衣服再也配不上他了。他嫌弃地拎起一只打满补丁、臭烘烘的鞋子,踮脚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四下巡视,一会“啾啾啾”“布谷布谷”学鸟叫,一会“汪汪汪”“吼吼吼”学狗叫,试图试探那个不知是鬼是妖的声音。
非常幸运,短短的路程上没有妖魔鬼怪现形。凌莘心情松懈下来,来到一块一人高的嶙峋怪石前面,他洗澡时就注意到这块奇怪的大石头了。
他惊奇道:“哇,这颗石头曲线好曼妙啊。”说着绕到石后——一个眼神忧郁,十分具有文人气质的年轻男人和他进行了一场双双措不及防的对视。
他默默放下抬起的脚,一手捂胸一手捂下半身,冷静道:“哥们儿你的眼神让我有点害羞。”
男人沉默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凌莘这才注意到他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张异常矮小的案桌,桌上的纸砚一应俱全,他手上拿着一根树枝——嗯?树枝?用树枝画画?
他躲到大石头前面,探出脑袋,“哥们儿你是不是在画我?我很害羞的。”
男人忧郁道:“不是。”
几乎他一开口,凌莘就听出了,这把幽怨的声音和刚刚的鬼声一模一样!
凌莘刹那变脸,忿忿质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装神弄鬼?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男人疑惑抬起头,“我是提醒你而已,没有装神弄鬼。”
凌莘恶声恶气道:“我好好在那里洗澡要你多管,又没用你家的水。快点赔偿我受伤的心灵。”
男人皱眉,解释道:“我没有吓你,是你方才太吵,打扰我作画了。”
凌莘振振有词道:“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洗澡有错吗?我是不是神仙?这儿是不是你家?”
男人快速给予否认答案。
凌莘掰手指给他算,“好。第一,我洗澡没错,你管不了;第二,我不是神仙,怎么控制水声?你想想你洗澡的时候可以做到不让水发出声音吗?尤其是在半桶水的前提下,这水那么浅,我除了用手捞别无办法;第三,这儿不是你家,我在哪儿洗澡、怎么洗,你不能干预。”
男人神色有些动摇。
凌莘循循善诱,“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男人颇纠结点头。
他再接再厉,“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补偿?”
男人细细想了一遍,是这个道理。连忙起身,懊悔道:“是我有错,理应补偿。”他往怀里掏啊掏。
凌莘双眼发亮盯着他的手。
迎着凌莘期待万分的视线,男人掏出一张——纸。
凌莘垮下脸,失望透顶。这个哥们略抠门啊,赔偿只赔一张白纸,过分。
对凌莘一系列心情走向,男人毫无所察。他轻柔展开纸张,极爱惜抚平纸上细小皱褶,依依不舍道:“这一幅《春柳图》是我这些时日来最为满意的作品,今日如此为难小兄弟,实在羞愧难当,只好奉上挚爱,望小兄弟不计前嫌,原谅我的冒犯。”
凌莘干笑,“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挚爱。”眼看男人还要捧画上前,他赶紧大义凛然道:“一点小事罢了,我早就不计较了,画你快收回去,君子不夺人所爱。你意思意思给点补偿就得了,比如金银珠宝、衣服鞋子什么的。”
男人顿住脚步,感动万分,“小兄弟胸襟之宽阔,是我远远所不能及也。”
凌莘谦虚道:“过奖了。我从小拾金不昧,熟记以德报怨的道理典故,并且一直以此作则,时刻警醒自己。你看我气质不凡一表人才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只是做人切忌骄傲自大,所以我一向都不夸自己。好了,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想赞美我,我为人很低调的,你在心里夸夸就行了。言归正传,我们还是谈谈补偿吧。带了多余的鞋子衣服吗?”
男人一下子回不过神,呆呆摇头。
凌莘苦恼挠挠头,“既然如此,你把外套脱下来。”
男人乖乖脱掉外衣递给他,贴心地问:“裤子要不要?”
凌莘瞅瞅他的腿,“你有多余的裤子?”
男人羞涩笑着摇摇头。
“有心了,暂时不必。”这个人过于好骗,凌莘反倒不大好意思要人家光腿了。
他试穿一下外衣,长度及脚面,只是侧边易漏风,平时凑合着也能穿,假若遇上大风,那当众溜鸟的画面不敢想象。
凌莘开始为自己一时的善心而后悔了,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男人还在等他试完衣服,看他别别扭扭走出来,便询问他是否合身。
凌莘挂起笑脸,大加称赞,“非常合身,料子柔软舒适,”话锋一转,敛笑容,凄凉道:“我自小家贫,穿的是百家衣,吃的是百家饭,靠着各位好心的叔叔阿姨救济才长到这么大。我从小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报答他们。谁知世事难料,我出远门之后遇到一伙强盗,把我身上所有东西全部抢走,还打伤我的脑袋,让我记忆残缺,忘了回家的路。无奈之下我只好到处流浪,沦为乞丐,每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套舒适干净的衣服,哥们你能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男人双眼含泪,握住他的手,哽咽,“我养你,帮你找家……不是,找回家的路。”
凌莘回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你真是个好人。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让别人养,再说了,你的家人也不乐意一个陌生人上门,你给我一套衣服就成。”
男人按着他的肩头,郑重其事承诺,“我说到做到。”说完搂着他便走。
凌莘:“……?”
“等等——哥们——等等——”凌莘不停尝试挣脱他的手臂,“等一等,我们还不熟,突然住你家多令人不好意思,你送我一套衣服就行了喂——好吧你那么热情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你的东西没拿。”
男人瞬间停下脚步,火速赶回去。再回来时左手拎着一个小匣子,后背背了一张小案几,右手揪着凌莘的袖子往镇上走。
洗个澡的时间就拐到了包吃包住的下家,这运气没谁了。凌莘竭力控制脸部表情不要笑得太夸张,以免吓到人,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然而心情过于愉悦,作出的反应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男人茫然问:“小兄弟何以笑得如此高兴?”
凌莘清咳,“是这样的,一想到我在外多年漂泊无依,今日遇见你真乃三生有幸,这么开心的事自然令我欣喜若狂了。你遇见我高不高兴?”
男人笑得比他还欢,脚步开始飘忽,“我亦十分高兴。”
凌莘满意地拍拍他的手,“你也别叫我小兄弟了,听上去像在喊小孩子。”
男人诚恳发问:“还未请教小兄弟名讳?”
他认真并努力回忆了一下,“我好像叫凌莘,哪两个字不记得了,你看着喊吧。”
男人看他的眼神愈发怜悯,吸吸鼻子,“我姓陈,名毓知,你应当小我几岁,唤我一声陈大哥抑或直接叫名都可。”
凌莘声情并茂喊:“陈大哥!”
陈毓知感动道:“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弟了。”
东方朝阳初升,天空明亮,层层叠叠的白云占满半片天际,霞光从断层中穿透出来,耀眼夺目。
大街小巷早已人来人往,嘈杂热闹。
这对刚认的好兄弟亲亲热热一起顶着旁人或惊异或惊恐的视线,大大方方穿过街道闹市。
凌莘一路上矜持地捂着衣襟,生怕走光,走得颇艰辛。
他偶尔瞥一眼陈毓知淡定中透着自豪,自豪中藏着得意的表情,不由自主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哥们适应能力比他强多了,是个人才。
陈毓知在一座白墙黑瓦,气派十足的宅子门前停下,带着他走上去叩门,门应声而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握着一把扫帚颤巍巍走出来,使劲盯了陈毓知片刻,含糊不清道:“是二少爷啊,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边说着,他慢吞吞敞开半边大门。
陈毓知顺手帮他推开,大声地说:“我早上出去的。你又在扫地?别干活了,去歇着,让棍子他们来。”
老大爷呵呵笑道:“坐不住。”
凌莘好奇地凑上来问好,“大爷早啊。”
老大爷转头看向凌莘,眯着眼睛辨认半天,“二少爷又带新朋友回来啦。”
凌莘笑眯眯道:“是啊。大爷您贵庚了?”
老大爷不答。
凌莘心里反思,莫非大爷介意年龄问题?早知道就不问年龄作为开场白了。
陈毓知笑道:“孙伯早年受过伤,有些耳背,需得比常人更大声才听得见。”
凌莘恍然大悟,拔高音量,“孙伯,您今年贵庚啦?”
孙伯慢慢露出笑容,比手指,“七十多了。”
凌莘道:“您身体那么硬朗,是有秘诀吗?”
孙伯分外开心,摆摆手,道:“人啊,就是要吃好睡好,没有什么秘诀,我外祖活到九十多,当年那些大官啊还给我外祖发了一块匾,夸我外祖是有福之人……”
孙伯絮絮叨叨回忆起外祖一家当年的风光场景。凌莘做出一系列捧场回应,老人家说得越加起劲了。
好不容易等孙伯讲完祖上出过的一个状元生平,凌莘抓紧发问:“这么说来您的祖籍不是这里?”
孙伯叹声,“我爹那代出生时四处打仗,大家都逃命去了,我爹来到这里安定下来,往后没回去过。我听我爹说过,我们家乡在晋吴郭房县,但是在我心里,安柳镇算半个家乡啦。”
凌莘猜测,安柳镇即指这里。
陈毓知唤来仆人把他身上的物品放回屋里,兴致勃勃陪着凌莘和孙伯谈天。
凌莘一扭头,对上陈毓知瘆人的笑容,惊道:“看我做什么。”
陈毓知语气欢欣,“莘弟果然如我所想那样善良可爱。”
他不自在挥挥手,“我一个大男人说什么可爱呢。”
陈毓知不吝赞美,侃侃道:“莘弟待人友善,性情亲和耐心,讨人欢喜,既善良亦可爱。”
凌莘一脸害羞,“原来我有那么多优点,难怪很多人喜欢我。”
陈毓知噎了噎,一下子竟无言以对。
随后,凌莘补充道:“然而大哥才是大善之人。”
陈毓知顿时笑得如春光般灿烂。
这一通折腾下来,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凌莘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于是挥别孙伯,表示吃了饭就过来。
孙伯笑呵呵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