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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永无深灰【下】 ...

  •   [陆]

      现实总是要更残酷一些,韦伯知道。比如……自己接近伊斯坎达尔,只是因为与爱丽斯菲尔殿下签订了效忠的契约。他韦伯维尔维特,只是爱丽斯菲尔殿下安排到亚历克斯军中的一枚棋子。仅此而已。
      如果……他免不了地想,如果自己没有这份契约在身,没有关于爱因兹贝伦与亚历克斯的一切,只有韦伯维尔维特与伊斯坎达尔的话,是不是会更开心?
      篝火燃烧,将伊斯坎达尔的侧脸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在爱因兹贝伦黑暗肆虐的夜色中,他仿佛这世上最光辉的存在,凝结成一种坚定的信仰。少年望着他,心口忽然一疼。只是短短一瞬,他却清晰把握到了那疼痛的来源。
      终究有太过真切的现实,足以刺破柔软泡沫一般的梦境。

      “嗨,伊斯坎达尔,看这个。”韦伯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试探。
      下一秒,魔术回路启动,从他指尖窜起一个小小的光点,在空中碎成四野的星光。
      “哦哦!”王像是发现了新奇的游戏般,捏着下颌饶有兴趣地凑过来,“这个,也是你的魔法吗,小子?很有意思阿!”
      作为魔法师,这种程度的小伎俩当然不在话下。然而比起伊斯坎达尔的称赞,少年真正在意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如果我告诉你,那是可以杀了你的魔法,你会相信吗?”韦伯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夜色中微微颤抖,即使他明知这是谎言,也因在意而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这番真真假假的话,伊斯坎达尔能听懂多少?又会相信自己多少?
      王看着少年黯绿色的眸中若隐若现地泛起复杂的光,突然把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按在少年的头顶揉弄一番。直到韦伯叫着住手的时候他才停下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昵地碰触。

      “小子,这种魔法就能杀得了朕吗?!”伊斯坎达尔大笑着开口,“朕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凭你是做不到的!”
      韦伯早因为那一通揉弄没了严肃的表情,他舒展眉心露出轻松的神情。“好吧好吧,开玩笑的。那么说……你相信我是不会杀你的了?你相信我?”
      “当然了,小子。”
      “……嗯,当然。”
      韦伯看着伊斯坎达尔开怀的笑容,觉得胸口的位置愈加疼痛,从芒尖变作突兀的石刺,将他左边的胸口刺得鲜血淋漓。他突然感到铺天盖地的沉重,无法喘息。
      如果某一天,你发现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信任,你会不会……非常,非常的失望?
      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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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韦伯彻底相信了伊斯坎达尔的梦想,是在征战经过了好几个村落之後。就算将爱因兹贝伦的抵抗打得七零八落,最终伊斯坎达尔还是将土地全部还了回去。并且,这一点不提不行,他得到了众口称赞的尊敬。非是为他的勇猛,而是为他的宽厚。
      没人见过这样与人亲近的王。就算他有异于常人的高大与健硕,但在他温厚的笑容之下,所有人都会感到被温暖包围。征服王,征服的是人心。
      他如英雄一般被尊敬着。
      他就是英雄。
      另一边,韦伯与爱丽斯菲尔殿下的联络,愈发不容乐观。
      从他点滴掌握的情报来看。言峰绮礼根本就看穿了切嗣的嫁祸,现在与间桐脏砚达成了共识。更令人不齿的是,言峰绮礼杀了对为人相对正派的远坂时臣,如今扶植吉尔伽美什彻底控制了血族。眼下在圣堂教会的组织下,北方的暗族与东方的血族正式结盟,下一步要对付就是爱因兹贝伦与亚历克斯了。
      这些情报,韦伯甚至不清楚伊斯坎达尔究竟知道不知道。从他眼中看去,王只是一直挥军西行,随性征战。
      更令少年担忧的,并非来自于情报本身,而是来自于爱丽斯菲尔殿下。他已经察觉到了,从那位殿下的措辞中,她已经对切嗣有了微词。韦伯维尔维特曾经拜托她去查探毕尔希屠杀事件的真相,可是根本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如今爱丽斯菲尔殿下对切嗣的一些行为进行了批判。韦伯自己也不可否认地持着怀疑态度。

      终于,在最後一次联络中,韦伯清楚从联络的白鸽中,解读出了这样的内容。
      「切嗣用十分卑劣的手段暗杀了迪卢姆多和肯尼斯。我和阿尔托莉亚都已经无法再容忍他的所为。如果是在这样的领导下,纵然取得胜利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卑活。因此,我决意与阿尔托莉亚共同离开爱因兹贝伦。韦伯维尔维特,你是与我签订契约的魔法师,宣誓效忠于我,成为爱因兹贝伦的棋子。现在我宣布,我已单方面解除契约。只要你放手就可以恢复自由。从你的讯息中我看到了你对亚历克斯的敬意,这样的话,你就可以不再做违心的事情了。祝一切顺利,韦伯维尔维特。P.S.言峰绮礼已将矛头直接指向切嗣,所以,他本人应该无暇亲自对付伊斯坎达尔。但已查明,切嗣会于近日派遣舞弥来刺杀伊斯坎达尔。你知道她,务请小心。」
      少年看着自己手背上深红的令咒,束缚着另一端的人已经放手,只要自己解除契约,便可恢复自由。他突然间有点空落,说不上是轻松了还是更加紧张。
      这一次联络用去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所以……当他听见自己背後传来喝令声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这是给他所效忠的爱丽斯菲尔殿下,最後的讯息。
      「感谢您的提醒,我一切安好。在阵营方面,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最後请您保重,爱丽斯菲尔殿下。」
      看着由白色魔法丝线缠绕而成的鸽子在劲箭中毫发无伤地腾空,他缓缓回过头。远方营地的火光杳如星光,在少年黯绿的瞳中映出一点金红。这抹光线的末端,不仅是发现他的卫兵,还有——他的王。

      “我韦伯维尔维特,在此宣布,解除旧有的魔法契约。魔术回路,万物归零。”韦伯觉得自己冷静得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耳畔仿佛响起审判的冷钟。
      韦伯——就算他此刻是以一个背叛者的姿态——依然如此平静地看着伊斯坎达尔。他右手背上的令咒,逐渐亮起鲜红的光芒,辰星无声地陨落,最终湮没于这片土地的夜色。至此,他和爱丽斯菲尔殿下,和爱因兹贝伦的一切就此再无瓜葛。他怔怔地看着他的王,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轻笑。
      你会相信我吗?
      这样的话,你还会相信我吗,伊斯坎达尔?
      王安静地看着他,始终沉默。
      最终,是韦伯先开的口。他张了张嘴觉得艰涩,一切解释在那个人撞破的所见之前都苍白无力。
      “小心久宇舞弥。那个女人是卫宫切嗣最可怕的暗器。”
      “谢谢你的提醒。韦伯维尔维特。”王的声音平静沉黯,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时光如洪荒,少年觉得自己已堕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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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韦伯维尔维特重新变作了阶下囚。几乎军中的每个人都认为他的存在是一种威胁,但伊斯坎达尔始终没有处决他的意思。于是,眼下只是将他囚禁起来,限制了他的自由。少年的双手重新被绑上绳索,切断了体内的魔术回路。
      大概是怨恨自己瞒骗了他们这么久,来捆自己的那个卫兵格外狠力。
      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少年一点也不在乎。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现在最应当在意的是久宇舞弥的存在。亚历克斯的战士们不会了解,一个专门负责暗杀的黑魔法师是怎样的可怕。在卫宫切嗣的指导下,那个女人早已超越了「魔法师」的级别。若论到用兵刃,她绝不会比那些骁勇善战的战士们差。再加上对黑魔法得心应手的运用……韦伯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人一定会杀了伊斯坎达尔。
      就算剥夺了自己的自由,少年也依然无法怨恨他什么。毕竟这样联络,被误会是在所难免的。但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自己也就没有任何挽回的机会。与此同时,挂虑着伊斯坎达尔的安危,韦伯的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

      军营中忽然警报声大作。战马嘶鸣暴跳,战士们在惊呼,就算光用听的也知道军营中发生了某些紧急情况。
      少年咬一咬呀,抢到军帐门口。不出所料一杆锋锐的长矛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瞪着拦下自己的那名卫兵。原本看守自己的是两个人,情况紧急,其中一人加入了战局,现在只剩下这个人。
      “别想逃走,叛徒!”
      韦伯咬着牙,屏息听着从那顶最高大的军帐中传来的动静。然後他看见了令自己血液倒流的场景,黑色的光团如焰火在军营上方炸开。不会有错了,一定是她。他的头脑在不断告诫自己,这一次的敌人是久宇舞弥,如果他不去,伊斯坎达尔就死定了。
      不过是一条命,拼就拼了!
      少年在心中盘算着对策,莫名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感伤。他猛地提起双手向挡着自己的利刃上划去。事出突然,在那名看守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锋锐的刃顺利地割断了绳索,韦伯体内的魔术回路一下子恢复流动。他向那个人张开掌心,在催眠魔法的作用下,卫兵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千万别把他韦伯维尔维特当成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如果没有点本事,他怎么敢与爱因兹贝伦的公主殿下签订契约,独自深入敌营呢?
      韦伯再不看他一眼,向伊斯坎达尔的军帐跑去。那些黑色的光团是导致人神经麻痹的魔法。少年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那些战士,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伊斯坎达尔。

      一掀开军帐的帘幕,韦伯就愣住了。眼前是一幅两败俱伤的场景。舞弥捂住自己的腹部,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滴落,然而她却在笑,只因为……挟着暗黑魔法的短刀已经成功破开了伊斯坎达尔结实的胸膛。鲜血流淌,韦伯从未见过比这更刺目的颜色。令他更加惊惧的是,深深浓郁的黑色盘踞在他胸前的伤口上……久宇舞弥蚀骨不化的黑魔法。
      “你救不了他的,韦伯维尔维特。”
      “久宇舞弥!”韦伯狠狠咬牙。後者不再停留,一个後空翻,洒下连串鲜血後窜出军帐。怒吼与喊叫一路远去,显然,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她。
      军帐外一片慌乱的叫嚷与追击声。王的御用军医和卫兵们纷纷抢着要钻进帐篷。少年只是轻轻一挥手,帘幕就被透明的魔法封住,挡住了外面所有的人。
      “混账,你还要加害王吗!”“你会得到应有的制裁!”“凶手!”愤怒的喊声从帐外传来。
      “久宇舞弥的黑魔法,你们谁也救不了。”少年淡漠地甩出一句话,再不理会那些叫骂,径自走向他已濒临昏迷的王。
      伊斯坎达尔最後看见的,是少年复杂难解的目光。他似乎张嘴说了句什么但是自己已经无法听清。接着,韦伯向自己伸出手,从他的掌心亮起一抹新叶色的光芒。
      少年在微笑。眼中坦然又悲怆。

      你就是个傻瓜,韦伯维尔维特。
      就算他不再信任你,你也还是想要救他……哪怕是献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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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

      韦伯维尔维特睁开眼睛。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放眼望去上下左右都是一片白。
      “我……死了吗?”少年举起自己的手腕,腕上一处深深的伤口和强烈的痛感都还在。他记得方才时间紧迫,自己为了救伊斯坎达尔,割开手腕在地上画了个辅助魔法阵。光是绘制魔法阵的出血量就差不多接近死亡线了,再加上本就损耗生命力的魔法,于是现在出现这种状况的唯一解释就是,自己已经死了。
      令人欣慰的就是,他知道治愈之术生效了。
      好吧如果这就是死後的世界那么也不算太痛苦。
      他看到自己的正前方忽然从虚空中浮现出一只金色的杯子,毫无疑问这是这地方唯一的东西。落入视线的刹那韦伯浑身一震。他知道——大概确定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传说中可以令人不老不死的圣杯。但是他不明白圣杯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你刚刚在做什么?」十分突兀地,从那个杯子中传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冷冷清清,不带任何感情,只是机械地向他提问。
      “我?!”韦伯拧一点眉心看着那个杯子,“我救下了伊斯坎达尔的命,大概吧。”
      「你想死吗?」
      “不想,但这只是代价,”轻笑一下,韦伯反问它,“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难道我现在还能算活着吗?”
      「你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什么?」
      “他还活着。”少年的声音淡然,只有这件事,他无比坚定。
      他想起自己对那个人说的最後一句话。如果不是这句话被说出口,连他自己也不会意识到,有些感情就像已经出土的魔豆,瞬间便长成足以攀上云层的藤蔓。
      并非不珍惜生命,只是关乎代价。
      「为他人的牺牲会得到圣杯无上的褒奖。恭喜你,通过了圣杯的考验。」
      话音甫落,在圣杯旁边影影绰绰出现一个人影。那个人开始是如雾气般朦胧,渐渐清晰,最终变成一个年轻男子的投影。他的左眼完全失明,面容可怖扭曲。发色是不健康的苍白,被掩在蓝色的兜帽下。他站立的姿势也很别扭,似乎维持自己的存在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痛苦。
      「这个人,叫间桐雁夜。」
      间桐?!暗族之首的间桐家?!少年微微一惊。以他对暗族的了解,总是间桐脏砚那个当家在行动。没想到还有一位这么年轻的继承人。
      「间桐雁夜为了救一个小女孩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圣杯赞颂他的牺牲,要奖给他异界的永生,可是他拒绝了。于是圣杯送他返回原本的世界。」
      少年听得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可以放弃永生,选择回去吗?
      「同样,圣杯赞颂你为他人牺牲的勇气。现在轮到你来选择……异界的永生,抑或是,圣杯送你返回。哪一边?」
      韦伯想起伊斯坎达尔对自己说过的最後一句话。「谢谢你的提醒,韦伯维尔维特。」

      少年诘问自己,你要带着没有来得及澄清的记忆,独自活在没有伊斯坎达尔的世界吗?
      ……所以,有一个令自己在意得浑身颤抖,钝痛不已的问题,怎么也要重新问他一次。
      即使再回去依然要面对他的不信任,也不能任由自己前往一个没有伊斯坎达尔的异界。没什么能比得上他驰骋疆土的壮志与梦想,没什么能比得上他的存在对于自己的意义。
      ……宁可自己走向死亡也一定要他活下来。
      “我要回去。”
      「契约成立。」
      全身都被突然亮起的白光包裹,韦伯忽然觉得心头一轻,似乎是某种不甘与急切的心情在这一刻终于解脱。
      根本就不会有第二种选择的。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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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

      王睁开眼睛,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医生们看见他终于醒转,难抑心中的激动。然而,王按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扫视四周,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韦伯维尔维特在哪里。
      刹那,有的人低下了头,另外一些人都将视线投往军帐的一角。伊斯坎达尔只看了一眼便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身材瘦削的少年蜷缩在深红色的绒毯上,安静得仿佛睡去。他听到有人小声地说请王节哀,接着就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你们先退下。”依旧保持着冷静,伊斯坎达尔命令所有的人离开。
      他来到少年身前。地面上有鲜血蜿蜒的痕迹,虽然被踩得一片凌乱,却依然能够看出是魔法阵的形状。那些刺目的颜色从韦伯毫无血色的手腕蜿蜒至地。他大致知道韦伯做了些什么,在自己昏迷过去之後。若非少年的牺牲,自己早已从这个世界消失。
      王没有说话,只是在韦伯身边坐下。他慢慢伸手抚过少年柔软的发丝。领军多年,伊斯坎达尔以为自己早已看穿了那些生死,但到了这刻他才不得不承认,那只是他的“自以为是”。
      有一些生命,不论自己有多豁达,也依然不想放手。
      “喂小子,你这个家伙是笨蛋么。”即使知道会死也要不管不顾地来救自己。自己见到的最後一个笑容明白无误地表示,他韦伯维尔维特是清楚後果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他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呼唤突然从下方传来。
      “你……才是……笨蛋……”
      “小子!”
      “你……相信我吗,伊斯坎达尔?”就是这个问题,韦伯告诉自己只要看见他,一定要问出来。

      时间轮转,仿佛回到他们驻扎在摩尔安河边的那一夜。就着熊熊的篝火,他怀揣着所有的不安与犹疑,问他的王。
      「你相信我是不会杀你的了?你相信我?」
      ……
      「当然了,小子。」
      要怎么说这是我一切的支柱?要怎么说这是我一切的信仰?
      带着我勘破生死的感情,超越我浅薄的视界与命运,带着如劫的光,成为暗夜中最希望充盈的灯盏。
      王看着少年依旧虚弱的身体,眼神却是明烈不屈的执著,突然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在韦伯大惊失色的抗争中,伊斯坎达尔大步走出军帐。
      “小子,你看好了。”
      映着太阳刺目的光辉,漫山遍野亚历克斯勇猛的将士,看见他们的王安然无恙地踏出军帐,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刃高呼万岁!这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声震天际!在他们昂扬的斗气面前,仿佛一切灰暗都可被驱散。他们追随着永无大陆最璀璨心折的光辉与神明。
      少年睁大了眼睛,完全震慑于亚历克斯军队气破长虹的声势。
      “你看好了,朕有这样无敌的军队,还会在意你的那些小伎俩吗?”王看着怀里呆愣的韦伯,叹了口气,“朕只是在生气,你居然不相信朕,一直瞒着不肯说。”
      “什……什么阿,现在才说……笨蛋……”韦伯的鼻子开始发酸,“就只有我……只有我一个……”
      就只有自己一个,一直像个傻瓜一样在自寻烦恼?
      而他的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曾怪罪?
      这一次是真的想要喜极而泣。脑子里乱成一团。伊斯坎达尔对自己描述过的广阔无际的梦想,他坦诚开怀的笑容,隔过人群向自己遥遥举起的酒杯,还有此刻从他手臂与胸膛传来的温度。自己所见所想的一切都是伊斯坎达尔。韦伯心知,他是一定要侍奉这位王驰骋大地的,就连圣杯都给了自己再一次的机会。
      ……他已一刻都无法再等。

      “我韦伯维尔维特,在此起誓。”少年向他的王举起右手,“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签订魔法契约。以圣杯之名宣誓,请指引我追随你的脚步前行,至你梦想实现的每一刻。我的魔术回路将只为你流动;我的全部生命将只为你献祭。请就此接受契约,我的王……”
      随着少年的声音,他白皙的手背上发出红色的光芒,越来越鲜明的深红渐渐凝结为一枚新的令咒的形状,恍若伸展羽翼的宝剑,一往无前。
      属于他与伊斯坎达尔的契约。凝结着心意,最坚不可摧的誓言。
      “……契约……成立。”
      伊斯坎达尔在话音落地的刹那感到有什么东西汩汩流入自己的心口,温暖明亮,旭烈燃烧。“朕不胜荣幸,韦伯维尔维特。”
      少年抓紧王的披风,将自己哭泣的脸彻底藏起来。他感到伊斯坎达尔的臂弯仿佛坚实的高墙,将自己隔绝在无风无浪的世界。
      明明应该笑着面对自己的王,明明应该将这分荣耀展现在万人之前,可就是控制不住要流下眼泪,没办法用现在的表情去面对任何一个人。
      为这种事情而狂喜而落泪的自己,是不是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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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壹]

      亚历克斯的军队一直向西,经历月余终于来到韦伯维尔维特的故乡爱沙里。其时卫宫切嗣被圣堂教会与暗族,血族联手追杀,久宇舞弥已经回到他身边。两人且战且退,再无暇顾及其他。爱丽斯菲尔殿下与阿尔托莉亚的离开无疑使爱因兹贝伦陷入严重的信任危机,人心动荡,不知应当向谁效忠。伊斯坎达尔这一路上再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反击,更不要提暗杀事件。
      “小子,朕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是爱因兹贝伦的最西侧?”骑在马上,伊斯坎达尔远远眺望一马平川的原野。根据地图,再向西不远便能望见海岸线。
      到了此时王才恍然记起,初次见面的少年曾对自己说,想回到家乡。那么现在,是否到了分别的时刻?
      在伊斯坎达尔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发出一个表示同意的呢喃音节。
      “那么……你要回去吗?”话问出口前,伊斯坎达尔想了想如果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自己要怎样。但他始终觉得不会是那个答案。因为韦伯眸中越来越明快的某种涌动,因为少年右手背上象征着心与效忠的誓言,因为他们彼此都能感受到的……越来越深刻的什么。
      韦伯乘着另一匹骏马向前踏过两步,黯绿的眸凝视着前方的景色。失去了值得思念的家人,变卖了可以栖身的家产,唯一余下的就是对这片风景的模糊记忆。少年慢慢抬起手臂按在自己心口。在他的前方是自己离开许久的故土,而在自己的背後,是起誓追随一生的王。
      试问,还有什么是值得自己再多眷顾的理由?
      答案的确在王的意料之中,少年轻轻摇头。“不,没有这个必要。”他的声音冷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个地方,其实早就不算是我的家了。”
      “那么……”伊斯坎达尔向眼前的土地伸出手,仿佛要将全世界收进掌底。在那英挺的眼角眉梢有飞扬骄傲的光,俱是令人倾慕心折的神采。“……留在朕的身边,继续跟着朕踏遍脚下的大地吧!”
      “我还会做出其他的选择吗,我的王?”少年轻轻扬起唇角,尾音湮没于海风的低吟浅唱。
      早已决定这个人是自己穷尽一生的追随。
      而自己是如此眷慕着他的光辉万丈。为了这个人,百死亦无悔。

      翌日,伊斯坎达尔率领亚历克斯的军队抵达爱因兹贝伦之西的海。
      “哈哈哈哈,终于到达了吗?永无大陆西方的尽头?!那么,”伊斯坎达尔转过身来面对背後的将士们,抽出宝剑高举过头,嘴角噙着踏尽梦想的闪光,“按照朕所说的,亚历克斯的军队将继续北上,要征战直至踏遍永无大陆的每一寸疆土!只要还活着,朕必将带着你们,见证梦想实现的最後一刻!”
      这一刹那,灿烂的光线在王背後的海面沥沥洒下,将他没入整片的璀璨,只留下一个高昂万丈的剪影。
      他是这永无大陆最光耀无上的神明,伸展双臂拥有世界。
      “万岁,万岁,万岁!”
      少年看着伊斯坎达尔,不觉露出笑容。这才是他甘心追随的王,不是吗?

      当晚军队驻扎在海边的丛林中,透过潮湿的海风能够听见辰星入夜的声音。韦伯维尔维特走进王的军帐。他的王正在捧着一本诗集。桌案上早换上了新的地图。此刻他们脚下的土地在最初那张地图的卷页之外,总不能再用那个了。
      “唔小子,你来得正好。”伊斯坎达尔凝视着诗集,露出一幅深思的样子。
      “怎么?”韦伯走上前去,视线瞥向他手上的书,心说该不会又是哪行诗让他有什么新感想了吧?
      “朕在想阿,你在那次救朕之前,究竟说了句什么话?”
      少年猛地抬起眼睛对上王的视线。他清晰感到自己心脏突然之间漏跳了两拍……继而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在夜晚的熏风中迫切地希望证明什么。
      “怎……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朕觉得,如果不问个清楚,好像会错过什么。”伊斯坎达尔低着头看进韦伯黯绿的眸,“是什么,嗯?”
      韦伯咬着牙,将视线挪开。
      要说吗?!能说吗?!
      那个时候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才会豁出去讲出口。忘掉的话明明很好,干什么又好死不死地给我想起来阿!
      “怎么,小子,敢对昏过去的人说,醒了就不敢了?!”
      “谁!谁不敢了!”
      仿佛在逗弄他,伊斯坎达尔轻轻挑起唇角,等着韦伯的回答。王伸手轻轻挑起少年耳际的一缕发丝,柔软的触觉让他觉得心底一个地方也是如此轻柔。
      “你……你闭上眼睛!”
      少年看着王听话地闭上眼睛,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腔。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做一件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可他不会後悔,绝对不会。直至若干年以後,当他想起当初这个发疯一般的决定的时候,仍然不会觉得有哪怕一丁点的後悔。
      伊斯坎达尔首先感受到的,是指缝间的发丝在不住滑脱。与此同时,唇上传来的一触即分的温度,温润如同甘美的初雨。这一切都预兆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韦伯维尔维特在落荒而逃。
      不过那不是什么问题,王只不过伸出胳膊便轻而易举地将少年逮了回来。
      韦伯知道一定不可以让他先发问。他心一横,伸出右手指着伊斯坎达尔,虽然窘迫得脸颊发烫但还是大言不惭地开口。“我……我说的,你听见了吧?”
      要陪你踏遍永无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要用尽我的每一分力量,要亲眼见到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与此同时,也要背负逾越生死的沉重的感情,那就是我韦伯维尔维特存在的意义。
      ……因为我是如此倾慕地爱着你。我的王。
      王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笑容。
      “当然。”
      话音落下,鲜红的披风铺天盖地。纵然少年魔法师的过去充满深浓的灰迹,但在伊斯坎达尔的视线中,那重纱幕不过是垂手可破的雾霭。不需要任何怀疑。
      白亮的光洗脱一切尘嚣。少年被敛进他的王的怀抱中,宛若拥有整个世界。

      - END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永无深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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