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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永无深灰【上】 ...

  •   [题记]

      我的出现有如蒙住一重深灰的纱幕。
      当去掉这菲薄的遮挡,落入你双眼的我,是否还值得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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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王,我们在前方发现了一个村子……”一位战士向他们的王报告。
      在密林驻地最为高大的那顶军帐中,为首的男人——亚历克斯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正站在桌案前俯视案上铺开的地图。地图上绘着属于他的疆土,在这片不规则的土地上,山川与河流被粗犷豪迈的线条勾勒出来。这便是占据着永无大陆的中部与南方,辽远广阔,名为亚历克斯的国度。
      “有情况?”身披冼红的披风,腰间佩着宝剑的王敏锐地捕捉到部下言辞中的停顿,那不是紧急,只是代表着某种疑惑。
      “那个村子经查探曾是暗族的据点。建筑被毁去了大半,人也都离开了,不,确切的说,只有一个昏迷的魔法师。”
      “昏迷的魔法师?”
      “应该是被暗族抓去审讯的人,身上有伤。人已经被我们带回来了,需要立即审问吗,王?”
      “唔,”王思索了一下,“等一下朕会亲自去。”
      等到他忠实的部下退出军帐,伊斯坎达尔将视线重新投向羊皮纸地图。

      此刻在他脚下踏足的,并非是亚历克斯的土地,而是由居于西方的魔法师一族所建立的爱因兹贝伦。在这片永无大陆上,除了称霸中南的伊斯坎达尔,尚有西方的魔法师一族,北方的暗族,东方的血族,再加上一些旁枝末节的组织,共同构成了这片疆土上不同的势力。在所有势力都试图消灭对手的时代,挥军向西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魔法师一族自古以来便是十分强大的对手,特别是这一代的王,利用爱丽斯菲尔公主收服了用来当做杀手锏的卫宫切嗣。如今,爱因兹贝伦俨然成为除了亚历克斯外最强大的国度。想动他们的领土,除了拥有像伊斯坎达尔这般无人匹敌的强大军队,就只能靠其他手段了。以暗族之首间桐家的本事,想无声无息地夺取爱因兹贝伦的一个村子做地下据点,还是不难做到的。
      伊斯坎达尔想到了那个被暗族抓获还得以幸存的魔法师。
      那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被暗族盯上的呢?是出于某种原因吗,还是纯属巧合?又为什么被独自丢下?再者,没有被暗族灭口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奇怪了吧?看来,一切都要问个清楚才行。
      行军过程中是不会随身携带什么监牢的,所以那个魔法师只是被随随便便关在一顶弃置的军帐中。当然,为了防止他逃脱,捆住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是用了一种特殊的绳索,可以阻断魔法师体内的魔术回路。魔术回路停止流动的话,再优秀的魔法师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高大的男人来到暂时充当监牢的军帐之前。看守的卫兵恭敬地跪下行礼。
      伊斯坎达尔掀开帘子走进去。突如其来的光线洒进帐篷,视野中一片白亮。昏迷的少年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对,那是个少年。王居高临下,影子投在他纤细的身体上。
      清秀的少年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去。他穿一件单薄的白袍,侧躺在藏红的绒毯上。王看到少年细瘦的手腕与脚踝处有青紫的痕迹,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痕。为了不让他使用魔法,自己的部下们将那种特殊的绳索牢牢绑在他手腕的青紫上,伊斯坎达尔不觉皱一下眉。
      这个少年身为魔法师的证据,就在他的右手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上那枚深红的印记,是魔法师与其他人签订过契约的象征。一旦魔法师与某个人签订了一种永久性契约,手背上便会出现这种无法消除的印记,谓之令咒。除非双方都自愿解除,否则便会永远生效。少年身负这种印记的话,一定是魔法师。
      面对昏迷不醒的少年,伊斯坎达尔摸着下巴,有些犯愁地撇撇嘴。“真是的……不醒来的话,没法问他话呢……算了,再说吧。”
      男人就这样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後,侧身躺在绒毯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眸。他淡漠地望着轻摆的帘幕,黯绿邃然的瞳中划过一丝幽不见底的光芒。
      那就是亚历克斯的王吗……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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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魔法师已经醒来的消息传到了王的耳中。于是理所当然地,他要召见这个少年。
      少年跟着传令的卫兵走向驻地中心最高的那顶军帐。他的双手被牢牢捆在一起,不得不说,这种绳索的确挺有用处的。他体内的魔法回路简直像一潭死水,什么都做不到。
      区区人类,还不算太白痴。他如此想着,走进帘幕之内。
      站在军帐正中的便是威名显赫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也就是上次来看过他的那个人。此刻这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人正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思索着什么。
      “王,人已经带到了。”
      “你退下吧。”伊斯坎达尔挥了挥手,视线还停留在地图上。
      少年看着卫兵留下自己恭敬退下。他静静地等着王对自己的裁决。不过……那个男人好像暂时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沉浸在地图中,或者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唔,难道只能由雪山上翻过去吗?”伊斯坎达尔自言自语着,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破口。
      少年垂下视线顺着男人的指尖望去。那个位置的话,大概是这附近的叶拉山脉。他看着那张画风粗犷的地图,不觉拧一下眉。
      “埃斯梅山峰和旁托山峰之间有座横穿山脉的峡谷,是没有画出来吗?”

      听见这句话,王才像意识到他的存在而回过头来。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仍然低着头,整齐的发线从耳际垂下。他神色平静坦然,仿佛与自己交谈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纵横驰骋永无大陆的,亚历克斯的王。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韦伯维尔维特。”
      “很好。”伊斯坎达尔扬起嘴角,在韦伯思索这句话的含义的时候猛地拔出宝剑。
      宝剑出鞘发出有如龙吟般的清响。少年猛地抬起头。但与此同时,剑锋上划过的寒光令他紧紧闭起双眼,惧意如极深的严寒瞬间侵袭他的每一根血管。少年难以抗拒地向後退去。然而那个男人只是轻轻向前踏上一步,便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要被杀了!
      韦伯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来挡在前方。
      然而下一秒钟,手腕上一松,体内的魔术回路居然重新流动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绳索断落在地,王收起了他的宝剑。韦伯猛地跌坐在地上,头脑一片空白。刚刚从死神手中捡了条命,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牺牲的觉悟,真正到生死关头才知道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肤浅而渺小的纸上谈兵。

      待到回过神来,韦伯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是白痴阿!我是敌人吧敌人?!就这样放了我,万一我要刺杀你,要怎么办阿?”
      显然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对于这样的说辞满不在乎。男人好笑地瞥他几眼,视线在那细瘦的满是伤痕的腕上停留了一下。“小子,凭你是杀不了朕的。比起这个,快起来告诉朕,那个峡谷在哪里?”
      少年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在地图上给他指出来。
      “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可以先派其他人去探探路。”
      “唔,除了这个,朕还有点事情要问你。”伊斯坎达尔的表情严肃了些,“你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吗?是暗族的人抓到你的?他们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抓我?我……我怎么知道!”少年有点窘迫又带着些恼火地拧起眉,“我只是个研究魔法的学者,经过毕尔希的时候被那帮人莫名其妙地抓起来。要我说什么卫宫切嗣的情报,殿下的事情,和我这个平民有什么关系……怎么,你也要问我同样的事情吗?!”
      韦伯盯住伊斯坎达尔的眼睛,脸上明白写着倔强。他心知,这是一场赌局,凭的是运气,人心……与演技。
      “朕对爱因兹贝伦的情报不感兴趣,朕只对脚下的土地感兴趣,”王挥了挥手,“那么小子,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唔,回我的家乡。大概吧……”
      “你的家乡?”伊斯坎达尔很感兴趣地指一下地图,“在什么地方?”
      这一次,韦伯毫不犹豫地将手点到了地图更左边的桌面上。“这里吧。毕竟那是爱因兹贝伦的最西侧,亚历克斯的地图是画不到那个地方的。”
      “最西侧?不如跟着朕一起走吧,小子。”
      韦伯抬起头来盯着他,黯绿色的眸底似乎有些困惑。“你……你确定吗?带上我一起走?”
      “当然,作为朕随军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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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自己仍旧是作为阶下囚存在的,韦伯知道。
      无论到哪个地方都有两名以上的卫兵看守,自由几乎等于零。伊斯坎达尔派去侦查峡谷的战士们已经回来了,情报无误。因此才给了自己在营地中移动的权利,否则连关押自己的那顶帐篷都不能随意进出。不过除了不太自由这点,其他的可以算一切顺利。手上的绳索被伊斯坎达尔砍断之後没有再被绑上。也被以礼相待,食物方面居然也很不错。
      虽说派出去的战士们确认了前行的方向,但还需要一些具体安排,伊斯坎达尔在确保自己的军队能够顺利通过峡谷之前,将会一直驻扎在这里。
      韦伯常常被叫到他的军帐中,除了询问一些地形上的问题,更多的是爱因兹贝伦的风土人情。看得出,王对有别于亚历克斯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文化,历史,风俗,甚至是一些珍奇的植物,都能令这位王者露出求索与好奇的神情。
      “小子,今天跟朕一起参加宴会。”
      韦伯抬起黯绿色的眸看着他。这是伊斯坎达尔首次邀请自己参加他们的宴会。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开始一点点变化。

      晚宴会场上,王斟满琥珀色的酒亲自向麾下的战士们敬酒。他在他们崇敬与热切的视线中一饮而尽。伊斯坎达尔所到之处是热烈的酒著欢歌。而少年独自捧着金质的酒杯,坐在角落中浅尝辄止。这也是首次,看守他的卫兵只剩下了一个人。
      难得的机会……少年的眸中划过一丝幽仄的光。
      趁着伊斯坎达尔向最远角落的战士们敬酒的时候,他晃了晃自己的酒杯,一脸平静地望着那个看守自己的卫兵。杯中的液体旋转出一个奇特引人的漩涡。看到那个卫兵将茫然的目光移到了另一侧,少年就知道,暗示魔法已经生效。

      韦伯维尔维特躲开了所有的视线,一口气跑出了军营。
      站在一片寂静的森林中,他向着夜空的方向摊开右手。几乎是一瞬,一只由发光的复杂线条构筑的白鸽从虚空中出现,跃入少年的掌心。
      「已成功进入亚历克斯军队的驻地,一切顺利。未对我放松警惕。祝您安好,爱丽斯菲尔殿下。」
      按照约定,第一次联络由韦伯取得人身自由後发出,接下去就可以等待爱丽斯菲尔殿下的回信再作出回应了。
      看着挟带魔法简讯的白鸽越飞越高,最终在无尽的星河间化作一个光点,少年悄悄潜回营地。宴会还在继续,根本没人察觉到这样的小插曲。他断定自己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才重新端起酒杯装作一直在喝酒的样子。金杯侧面的反光中映出一个身影。亚历克斯的王在开怀大笑。少年有点出神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在一切五光十色中,王的身影拔地而起。纯金的酒杯是他英姿的衬托,光芒如劫。
      那个男人是如此珍视自己的战友,如此热爱自己麾下的将士。同样,这分重视得到了应有的回应,他被所有人拥戴被所有人景仰……
      所以……所以说,这个男人,真的是如传闻中所指,是令人不齿的暴君吗……
      韦伯维尔维特首次感到了迷茫。

      “喂小子!”隔过人群,伊斯坎达尔忽然叫他。在座的战士们都是骁勇善战的勇士,除了瘦弱的韦伯,谁也不会被称作「小子」。
      少年愣了一下,立即在心内盘算起刚刚的离席是不是被察觉到了,该怎么解释。伊斯坎达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径直走到他面前,举起酒杯。韦伯注视着男人坦然而热烈的笑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余下的大半杯酒。
      在战士们的欢笑声中,他听见王说,不愧是朕的客人。王的笑声穿透所有喧嚣,太过清晰地钻进自己的耳朵。一定是酒太烈的缘故,少年感到自己的双颊火烫。
      他说,自己是他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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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第二天,负责巡视的卫兵在附近抓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在伊斯坎达尔的命令下,被抓到的人被带了上来。那个中年人一见到军帐中的韦伯,就睁大了眼睛。
      “你!毁了村子……你是那些刽子手的同伙!”他被怒火烧灼得声音暗哑。
      韦伯立即意识到这个人是毕尔希的村民。看着这样目眦尽裂的神情,少年忽然心口一冷,声音都颤抖起来。“刽子手?!你在说什么阿?!到底发生了什么?!”
      “村子里大半的人都被你们杀了,你还想狡辩,凶手!”村民愤怒得咬紧牙关,若不是卫兵死命揪住他,只怕他会立即冲上来杀了韦伯。
      “等等,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伊斯坎达尔站了出来为少年解围,“他也是被那些人抓住的,也是受害者吧?”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他。虽然只是视线,韦伯却觉得仿佛万剑加身的刺痛。
      “如果你说的是我不记得的事情,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时暗族的人用刻印虫控制了我。”韦伯攥紧双手。然而现在不是佩服自己急智的时候,在他脑袋里翻滚叫嚣的,是另外的一些东西。一些更可怕也更冰冷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
      切嗣殿下,你到底对那个村子做了什么?!

      “喂小子,那些暗族的刻印虫,还在影响你吗?”王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唤了回来,他没有错过少年眼底的动荡不安。伊斯坎达尔有些担心地扶住韦伯的肩膀令他面对自己。
      太过近距离地看到那双眼睛,韦伯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额角,摇了摇头。“不……我觉得应该没有了……恢复了魔术回路之後,我已经检查过了。”尽管如此,他的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如你所见,”王抬起头来严肃地看着村民,“这个小子被控制了,这不是他犯下的错误。要报仇也要找对了敌人才行,不要把罪行加在同样是受害者的人身上。你回去告诉村民们,请回到自己的家吧。我们亚历克斯的军队不会侵占你们的家园,更不会夺取你们的性命。”
      等到那个村民离开,韦伯觉得自己浑身都脱力了。他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是他无法控制的。若论到毕尔希的事情,韦伯当然清楚——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所谓的暗族所谓的绑架,那一切都是卫宫切嗣的安排。可是明明不需要杀掉那些无辜的人,切嗣又为什么要下手呢?!明明,这只是为了让自己接近伊斯坎达尔的军队而演的一出戏,需要这么多的鲜血来祭奠吗?!少年的脑袋乱成一片,胸口压抑得要命,不由自主地伸手揪住衣襟。
      下一刻,他感到伊斯坎达尔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背上,温度隔过袍子透过来,出乎意料地令人安心。这一刻,韦伯突然想哭。因为那个男人,居然还要如此温柔地安慰其实明明是刽子手的自己。这个世界真的还有正义吗?
      “嗨,小子,如果你还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不如跟朕一起去村子里吧。”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韦伯觉得简直难以置信。因为他亲眼看到,伊斯坎达尔的军队与村民们在一起重建毕尔希。村子被毁他是知道的,但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之後的屠戮他是真的毫不知情。此刻村民们留下的多是些老弱妇孺,亚历克斯的战士们主动肩负起了重建村子的任务。
      韦伯张大了嘴。
      “如果你为他们感到难过的话,不如去帮忙,更实在点。”
      于是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本该高高在上的王,接过粗重的木板递给屋顶上的一名战士。
      这就是……伊斯坎达尔的军队,这就是亚历克斯的做法。被魔法师伪装成暗族毁掉的村子,却在敌人的手中被重建。这是不是太讽刺了?真正威胁着人民生命的,其实是爱因兹贝伦吗?自己究竟应该相信谁?现在所做的,都能称之为“正义”吗?这些问题……答案究竟该到哪里去找呢,爱丽斯菲尔殿下!

      韦伯在帮一位老人清理他院落中的碎木的时候,因为走神被木片戳破了手指。霎时,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流了下来。他停一下,伸出左手覆盖上右手指尖。某种魔法被触动,淡淡绿色的光芒亮起,很快伤口就止血了。
      “哦哦小子,那就是你们用来治愈的魔法吗?”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韦伯向他挥了挥只剩一道淡粉色伤痕的右手。“当然,不过这个魔法并不是使用自身的魔力,而是以抽调生命力作为代价,所以没有魔法师会用这个来救命,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当时的韦伯曾以为,这世上根本不会有哪个傻瓜,拼着消耗自己的生命力,也要挽救某个人的性命。直到他自己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不得了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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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带领着他的军队挥军向西,顺利翻越了叶拉山脉,抵达摩尔安河。如今的韦伯维尔维特已经彻底脱离了阶下囚的待遇。他甚至得到了骑着一匹马跟在伊斯坎达尔身边的机会,只因那位王会时不时向他提出一些问题。
      正因为如此,他才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少年默默同爱丽斯菲尔殿下进行着地下联络,不过,得到的情报都不怎么乐观。
      驻扎在河边的当晚,王带着部下去看望战士们,韦伯维尔维特又得到了一个从篝火边溜走的机会。

      在无人的密林深处,少年举起右手。一只白色光线缠绕而成的鸽子迅速从夜空降到他掌心,是来自爱丽斯菲尔殿下的简讯。平时这只由魔法构成的白鸽会一直停留在高空,一旦韦伯召唤它,才会降到地面。
      「切嗣杀了背叛爱因兹贝伦投向暗族的魔法师,吉尔元帅和龙之介,并且伪装成是圣堂教会的内讧。已确认暗族与圣堂教会勾结,这件事势必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另一方面,圣堂教会的言峰绮礼与血族的吉尔伽美什正在接触。行事要多加小心,韦伯维尔维特。」
      几乎是一瞬解读完魔法简讯的内容,韦伯将自己要传达的信息用魔法缚在鸽子身上。
      「亚历克斯的军队已经抵达摩尔安河,未知切嗣殿下会不会采取行动?祝您安好,爱丽斯菲尔殿下。」
      目送鸽子消失在闪光的星河间,韦伯悄悄溜了回去,和之前的每一次联络都同样顺利。他从不在外面耽搁太久的时间。此刻,少年重新回到火堆旁思考刚刚得到的情报。
      从爱丽斯菲尔殿下的几次联络来看,圣堂教会一边与暗族勾结,另一边又在接触血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是言峰绮礼个人的判断还是情势所驱呢?说到吉尔元帅和龙之介,韦伯还曾和他们有过一些接触,没想到……现在已经被切嗣殿下亲自处决,并且嫁祸给圣堂教会。虽然手段不光明却无可厚非。如果接下去,圣堂教会和血族也结盟,那要对付的就只剩下爱因兹贝伦和亚历克斯了吧?等等……韦伯有点诧异地发现,自己似乎将亚历克斯也看作了自己人。
      他有点失神地盯着篝火。过了许久,少年烦恼地叹一口气,低下头将脸颊埋进掌心。

      一阵吵嚷传来,是伊斯坎达尔带着他的部下们回来了。韦伯敛起自己不对劲的表情,装作平静的样子看着王走近。
      “不多喝点吗,小子?”伊斯坎达尔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地上的酒罐晃了晃,倒进旁边一只空杯子。罐子很沉,显然少年并没有喝掉多少。
      “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酒量。”
      看着三三两两的战士们四下散开,伊斯坎达尔打量了一下少年。他的视线落在韦伯细瘦的手腕上,在火光照耀下,白皙的腕际还有斑驳的伤痕。是最初见他的时候就有的那些伤口。青紫色虽然不似最开始那么吓人,却依然醒目。
      “还没有好?怎么,不用你的治愈魔法吗?”
      韦伯正举着杯子,听见这话,他无谓地瞟一眼自己的手腕。
      “没关系,过些天就会好了。我还没打算把自己的生命力花在治疗这种小伤上。”他盯着篝火,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忘记它们是如何得来,另一方面又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值得不值得。对于卫宫切嗣的怀疑,对于自己的怀疑,都促使他想要知道真相是什么,自己是该相信一贯以来的信仰,还是该相信这双眼亲见的真实?
      一个萦绕他许久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要被问出口。
      “伊斯坎达尔。”他突然罕见地叫出王的名字。
      “嗯?”
      “你带着亚历克斯的军队一路向西,是为了什么?攻城掠地吗?为了扩张你的领土?”
      王盯着旭烈的火焰,须发都染上明烈光艳的色彩。他几乎是出神地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噙着自信与向往的笑容。在这样的表情面前,一切困境,一切不如意都是那样渺小琐碎,能够顶天立地的唯有他的存在。刹那间,韦伯恍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亚历克斯的王,而是永无大陆无上的神祇。
      “小子,你有没有想过,山的尽头是什么,跨越这条河流,接下去又会到什么地方?你明明住在朕的地图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却真的存在,不是吗?”
      韦伯扬起眉梢,有点不明就里。“所以说?”
      “朕只是想带着朕的战士们,一直抵达这永无大陆的尽头!”

      韦伯维尔维特听见了一个超乎了自己想象的回答。传说中的暴君,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带领他麾下无数勇猛的将士踏下铁蹄,只是为了一个近乎于梦想的理想……只是为了,见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从你现在的路线来看也就是最西方?那么如果我明确告诉你那里是一片海呢?还要去吗?”
      “当然。不光是朕,朕要带着所有的战士们,亲眼见到大陆尽头的景色。到了海边的话就转向北,朕要踏遍永无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尽头。能在有生之年与朕的战友们共同驰骋,真是痛快之极呀!”
      看着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开怀大笑的伊斯坎达尔,少年怔愣得说不出话。
      不是掠夺不是屠戮,不是为了任何利欲熏心的目的,只是单纯为了实现他们的梦想。以战之名,洒血江山。一群热血却是不折不扣好人的笨蛋。
      这一刻,韦伯彻底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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