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浮士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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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魔鬼抓住了一个年轻人。
「我可怜的人，你为何哭泣，为何哀伤？」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视野慢慢清晰。耳畔海浪的声音已经随着梦境的结束而消失，灯光滑过泛黄的书页，四周一片静谧。图书馆到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毕竟是寒假中，留校的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这么晚还肯待在这里用功的几乎是零。
唯一还在的就是自己了吧？
刚刚结束了周游世界的旅行，韦伯。维尔维特回到时钟塔学院恢复修学。反正也没有家人，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在图书馆补习。当然，见过太多场面，现在的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心浮气躁的学生了。
韦伯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闭馆还有半个小时。他将桌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下，当他收拾停当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早已能看清天上的星光了。
星光阿。
他不自觉地想，也算见过很多地方的夜景了。特别是在乡间的日子，总能看见非常美丽的银河，非常壮丽，任何人在宇宙面前都是如此渺小。是的，渺小。他会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曾自称渺小的人，尽管在自己心目中那个人已是无上高大。
大片深蓝近黑的色彩总会令他错觉地以为还是在冬木度过的那些夜晚。可终究不是。那时的自己总想着怎样去嗅到战争的味道，用怎样的手段去取得胜利，而忽略了——也许人总是这样迟钝而难以察觉吧——那都是些值得珍惜的时光。
独断专行。不给任何人悔过的机会。
名为时光的魔鬼。
韦伯最後望一眼图书馆，扭头走回宿舍。冬天的夜晚很冷，他决定去买一杯热饮来喝。记得附近有一家小铺子应该还开着。
出乎意料，客人并不只有他一位。
韦伯瞥了那个陌生的少年一眼。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也是个学生的样子。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衣，在伦敦寒冬的夜里，是不是也太少了点？
等热咖啡的时候，那个人对他笑了一下。
他理所应当地觉得应当说些什么，于是开口。“你也是学生吗？”
“不，我是魔鬼。”
韦伯失笑。“是吗？那么，你到人间来做什么，魔鬼先生？”
虽然始终觉得是个玩笑，但既然连圣杯这种东西都能存在……如果有什么人曾向它许愿这个世界需要有魔鬼，那这件事情是不是就没有那么虚幻了？
“为了平复人们心底的哀伤。”
“这不是件好事吗？”
“你这样认为吗？不如你把心给我，我让你忘掉它？”
“我看起来就有那么悲伤？”
“在你独自一人的时候。在你从梦境中醒来的那一刻。在你不设防的任何一个时间。”
“是吗？不过我不是很需要，那种解脱。”
“不再考虑一下吗？”少年仔细审视着韦伯的表情，“或许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会回心转意？”
热气腾腾的咖啡已经端到年轻人的面前。韦伯向店家道谢，然後起身。“你当然可以告诉我，不过……就算我再怎么仔细考虑，大概也还是同样的答案。”
“好吧，那好吧。请你记好，我叫Mephostophilis。祝你好运，年轻的Master。”
捧着温暖的咖啡离开小铺，韦伯轻轻笑一下。
说出自己曾为圣杯之战Master的事实并没有什么。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能在那场战斗中活下来，太多人在背後议论纷纷。不过那又怎样，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那些旁观者在他的所得面前都是如此不值一提。就算退上一万步来讲，即使悲切，他需要的也不是忘记。
因为失去自己的王而悲伤疼痛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不能抵挡他想追随，想效忠的心。
他韦伯维尔维特，要用自己的努力，让他的王在圣杯之战中获得的第二次生命，拥有更深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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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年轻人对魔鬼微笑。
「我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还要我用什么来与你交换？」
“Mephostophilis。”韦伯。维尔维特念着这个名字，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样的音节，分明是在《浮士德》中，诱惑主人公的那个魔鬼的名字。也是地狱七君王之一。再想起少年说过的那些话，韦伯更觉得带着这样的可能性。
不过……
“是在试探我吗？”他扬起唇角摇了摇头，伸手按住左边的胸口。
有很多东西都是不一样的。不会每一个人都是你的浮士德。
你想要的早就奉献给我的王了，所以，只有这个是给不了你的，魔鬼先生。
韦伯身披着漫天星光，感到自己拥有的远远超过这个世界。也许还要更多，足以漫溢到另外一个世界。有所得到，有所失去，年轻人为他的所得欣喜，也为他的所失值得。这一切都在某一点平衡相待。他欣然受之。
这天夜里，韦伯。维尔维特梦见了伊斯坎达尔。
隔过非常，非常长久的时间，他又一次梦见了他。几乎忘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当他笃定那些令人疼痛的事实无力更改後，梦境就不再纠缠于他。尽管他承认自己想念得要命。
荒谬的。是的，每一场梦境都是荒谬的开端。却因为寄托着未亡人的思念，而成为谁永不终结的光明。
年轻人听见海的声音，波浪卷涌。这场景熟悉又陌生。苍穹下月色倾轧，深蓝的海浮着一层圣洁的辉光——Oceanus。
面对望不见尽头的海水与似有若无的轻雾，韦伯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然後……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一抹白色从视野中天海的交界荡开一线。像摩西分开大海，揉着清冷光芒的海水向两侧分开，从深腹走来浩荡的军队。战士们光洁的甲胄映亮了全部视野。在他们的前方，领头的王骑着神骏如风的战马布塞法鲁斯，以韦伯。维尔维特最熟悉的姿态现身。
那只宽厚苍劲的手掌向他摊开。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神明。
“我来接你了，小子。”
韦伯在尾音掷地的刹那觉得锐不可当的疼痛从心口深入骨髓，整个人都痛到战栗。他大口喘息着几乎从床上惊跳起来。
梦境中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真实。
有多真实，就有多疼痛。
他足足喘息了好几分钟才重新定下心神，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早已不似四五年前的自己那般轻易就会掉眼泪，韦伯咬牙忍受着苦涩和痛楚的煎熬。伊斯坎达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那样的腔调那样的称呼，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倒流在沸腾。
他骗不了自己地知道，自己还在渴望……
从未遗忘过地还在渴望着。
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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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魔鬼弯起嘴角笑得纯良而漂亮。
「你不想见他吗？」
年轻人抱着两本书走在时钟塔学园中的小径上。在走过蔷薇篱门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虽然没有刻意扭头去看，但忽然响起的口哨声令他察觉到了，篱门之内还有一个人。只是一高一低简单的两个音节，却足以令韦伯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
“看，我们又见面了。”魔鬼依然穿着那件看似异常单薄的白衣，在伦敦的冬季看起来有些许的不搭调。
年轻人彻底转过身来面向他站好，呼出的气息带着团团的白雾。
“这次又打算向我传达什么呢？”
“你不会觉得悲伤吗？比如我说过的……”魔鬼的声音带着某种色调明快的蛊惑，“从梦中醒来的时刻？”
年轻人抱着怀里的书籍无动于衷地看他。
“哦别这样看着我。总觉得欠你什么，”梅菲斯托菲利斯微微屈一下膝，“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你选中我的目的是什么呢？”韦伯试图用一种比较学术的眼光看待这件事。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为平复人们心底的哀伤而来。而我看得见属于你的，光华得惊心动魄。这样的形容，你觉得够吗？你真的不想，再见他一面？”
如果是四五年前的韦伯维尔维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想，哪怕付出异常沉重的代价也想要见他。但是……韦伯的思绪在「但是」上轻轻停顿了一下。这些年来，成长，成熟，面对陌生的事物该当如何应对，都在王对他的影响之下渐渐羽翼丰满。不可否认依然会暴躁会沉不住气，但冷静的时间已经日益显著。
比如现在。韦伯发现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个足以令当初的自己涕泪横流的方案。
他想起梦境中王向自己伸出的手掌。天知道他有多想伸出双手与他相握。还有那句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听到的「小子」，也许就真的是夏日凌晨的露水，一旦醒来就杳然无踪。
怎么会不想。可是……
“代价是什么？”
魔鬼从镜片下看着他。他伸展双手宛若拥抱世界。“心阿。那个会疼，会流血，会支离破碎的东西。何必被自己弄得那么痛呢，仓皇而狭隘的世人阿。”
“那只是一种逃避吧？因为疼痛就躲开，因为难以维系就放弃，而忽略了那才是自己活着的证明。的确有些时候除去疼痛会好过一些，但是……”韦伯挑起嘴角，“也同样会失去快乐和激动吧。看见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毫无触动，这样淡漠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年轻人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如果我能重新给你那个人，这样的价码不够划算吗？”
“那还真是抱歉阿，我付不起，”年轻人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在寒冷的冬季中恍若和煦的风，“它已经在他那里了。”
只要在他身边的话，没人能保留一颗不跳的心，韦伯是如此认为的。在他甘心侍奉的王面前，每一秒都令人激动不已。要想让心脏不跳动，唯一的可能就是迎向死亡。没有人能够掠夺它，哪怕是可以签订契约的地狱之君。
“它在他那里，而他，”韦伯伸手抓紧自己的衣襟，感受着隔过厚实的羽绒，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在这里。”
概念错误？逻辑矛盾？不，一点也不错误，一点也不矛盾，只是你不懂。当自己坐在布塞法鲁斯背上的时候，也是如此感受到自己背後，来自王的心跳。他已经合着自己的心音，成为一片强烈得不可磨灭的无尽的海。
“怎样，你不相信吗？”
最终，魔鬼张了张嘴。他不敢正视年轻人黯绿眸底坚定昂然的光。
“不，我输了。”
他将手放在自己左边的胸口，向韦伯维尔维特深深鞠了一躬。在他消失的刹那，年轻人仿佛听见Mephostophilis最後的声音。
“十分感谢，我年轻的M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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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纪]
魔鬼回到万魔殿，路西法在微笑。
「相信我的话了吗？」
「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白皙的指尖划过书脊，勾出一抹熟悉的弧度。韦伯。维尔维特将那本《Alexander The Great》摆在桌上。他的目光挪到右手手背，那里曾经浮现过令咒深红色的痕迹。虽然短暂却异常夺目，直至此刻仍在他的灵魂中留下滚烫不灭的烙印。
就算有再见到你的机会，我也不想让你失望。
现在的我还差得太远，要做的事情也还有很多。你说是吧，我的王？
韦伯维尔维特闭了一下眼睛再重新睁开，他眸中的光芒平静而坚定。和魔鬼的相遇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自始至终韦伯都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个魔鬼给不了的，对自己的王的许诺与起誓。
你自己来说，有人可以代你完成吗？
“继续努力吧，韦伯维尔维特，你的王在一直看着你，等待着你。”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书籍中。越是学习就越能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知识和时间来支撑他的未来。他知道自己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一切都将祭奠在他的每一步计划中。
再抬头的时候，图书馆温和的灯光已经渐次亮起。夜风徜徉过星光的海。不是冬木不是有王陪伴的每一个战火硝烟的夜晚。但从此往後的每一次眺望，都能感受到在这个浩荡的世界面前，人类是何其渺小。自己遇到的困难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窗角流星划落，韦伯缓缓眨了眨眼睛。
宇宙的真相是无穷，而你是伟大的。这并不矛盾。
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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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浮士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