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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f(x) = 河滨 (下) ...


  •   格蕾丝坐在家里,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彼得用脸书聊着天。因为昨天的枪击案,他的学校要停课几天,而梅被凶手的疯狂吓坏了,她惊慌失措地给彼得下了一个禁足令。医生实际上有点心不在焉,早上杰森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让她感觉坐立不安,而且现在已经快要六点了,他还没联系她。医生倒不是怀疑杰森会爽约,他只会在别人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来访,约好的事情一次都没有放过鸽子。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钟,上面的数字安静地又跳了一分钟。随着季节的变化,落日的时间也渐渐变早了,天边已经开始挂上一丝金色。医生不安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镇定一点,但她的紧张感却毫无减轻,反而在那之上,又冒出了一丝丝担忧。

      可能是数分钟之后,后院的小路里终于传来了重型机车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这个社区里显得十分奇怪。格蕾丝睁开眼睛,一下子站了起来,虽说她的伤腿没有给自己造成平衡上的影响,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和恶心,大约是低血糖和体位性低血压,和那种直觉产生的不详感觉只有微妙的差别,却很好区分。医生把手撑在桌子上,深呼吸着,等待这种难受感消失。

      杰森在屋外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他发现自己总爱从后门接近这栋已经宛如第二安全屋的房子。格蕾丝过了好几分钟才来开门,穿着条纹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他有点失望,因为杰森其实在莫名其妙地期待她会特地穿上那条裙子。但是一想到那条裙子被她穿去找那个爱炫的高中生,这种不起眼的期待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没戴头盔,手上抓着一个牛皮纸袋,格蕾丝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虽然她还没觉得饿,但是身体已经提示她需要进食了。杰森注意到格蕾丝的苍白脸色,便主动把手上的纸袋塞给她:“有点小麻烦,所以晚了点,我给你弄了这个。”

      医生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有两个用铝箔包裹的东西,一大一小,还是温的,应该是他做的食物。他可能是猜到了格蕾丝在等着他,还没有吃饭。说实在话,格蕾丝对杰森的厨艺其实有点期待,因为家庭背景,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吃西式的食物,然而杰森做的却还能接受:“我还有点受宠若惊。”

      “你该是把我想得多么不堪。”杰森假意抱怨道,顺手拉住她,扶着她走到停在院子外面的机车旁,“四点四十的时候我就出发了,然而在曼哈顿上堵得水泄不通,根本开不快。”

      “地铁不也挺好的。”医生随口说道,一边把袋子卷好,等他在前面坐好以后爬到车上。这是她第一次坐这种交通工具,她小时候都是坐轿车,而会带着她出行的前男友永远也都会选择轿车——她甚至无法想象那家伙会开这种重机。重型机车的座位很宽,格蕾丝坐上去的时候,感觉有点新奇,她生硬地将自己移动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太靠近杰森,于是用手抓住了坐垫下面的金属件。

      等她坐好的时候,杰森已经自己将头盔戴好了,正半转过身体给她递另一个安全头盔:“……格蕾丝,你是不是从来没坐过这东西?”

      “没有,怎么了?”她试图接过头盔,但杰森没松手,即使医生扯了几下也没放开。

      他又露出了早上那种欠揍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是努力忍笑。早晨的时候,格蕾丝只能隔着门板想象他当时的表情,但现在却能直接看到了,跟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样子分毫不差,很能激起让人想要一拳捶上去的冲动。她又用力扯了好几下头盔:“有话直说可以吗!”

      杰森看着格蕾丝原本有点苍白的脸上泛出几丝浅红。医生自己似乎并不知道,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尤其是生气时,她其实很容易脸红。格蕾丝因为他的态度而越来越不安,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于是他松开了抓住头盔的手。医生没想到他这时候会突然放开,所以身体往后仰去,而杰森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衣领:“你先戴好头盔,我敢打赌你要是这样抓着车,还没等我开出这里就会摔下去。”

      格蕾丝飞快地将头盔戴在头上,杰森不太放心她,于是帮她检查了一下是否已经将带子系稳。格蕾丝虽然不情愿,但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还是任由他这么做了。他整理了一下系带以后,用手轻轻晃了一下头盔的顶部,发现还算稳固,便满意地转回身体,发动了引擎,顿时喧噪的轰鸣声淹没了格蕾丝的耳鼓膜。

      就在她打算问到底应该怎么固定身体的时候,他说:“往前靠近我一点,然后抱住我的腰,别被甩下去了。”

      “……”格蕾丝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呼吸声被引擎声淹没了。医生往前再滑了一点,到身体差不多要贴到他背上的程度,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我是不是说的不够清楚?靠近一点,然后抱稳;要是你真的摔下去,我可不会出钱替你叫救护车。”

      医生叹了口气,有点尴尬地贴到了他身上,抱紧了他的腰。杰森轻轻加上油门,他们顿时从格蕾丝家后院的小路上离开了。为了照顾格蕾丝的感受,杰森没有开得太快,没有超过街区限速,但她还是觉得景物快速地从两边掠过,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好像小时候在中国看街头艺人放过的那种西洋镜。太阳渐渐西沉,气温开始降低,在机车造成的气流中,格蕾丝稍微感觉到有点冷,加上对这种直接的速度感有所不安,她不由自主地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原先放在他胸腹之间的位置上,但随着双臂的收紧,她感觉到它们在越滑越低。由于杰森没有扣起夹克,所以她能透过那层T恤感觉到他的体温,相当温暖。格蕾丝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除了芙兰,但人造女孩的身体却永远都和室温差不多,谈不上有什么活物的触感。像杰森这样活生生的人给了她一种有点烫手的错觉,甚至感觉稍微有些不适,又并不敢放开他。周围的一切在迅速往后消失,能勉强看出来有行人、建筑和轿车,还有各种行道树,格蕾丝感觉自己的视力不能抓住景物的太多细节,所以她只好将感官集中到手臂上。杰森在呼吸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有规律地起伏着——自从她和前男友分手,而克莉丝也过世以后,这同样是医生第一次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当他躺在病床上,或者让格蕾丝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就都不会在这些东西上面,那时候的医生更像是产生了一种没有温度的专业感觉,仿佛杰森的个人存在对作为医者的格蕾丝来说是剥离的。

      但他的确是个人,现在这种感觉无比强烈。格蕾丝叹了口气,她胸口的起伏也通过肢体接触传给了杰森。她注意到车速明显慢了下来,似乎杰森以为格蕾丝不喜欢开快车的感觉。

      “开快点也没关系。”格蕾丝大声说道,希望他能听见。

      “这可是你说的!”杰森的声音被风吹的七零八落,他突然间换了一条路,进了匝道,然后开上了高速,瞬间将车速提到了五十迈。格蕾丝后悔莫及,她的意思可不是这个,其实她非常讨厌机动游戏产生的失重感,这种厌恶对飚车也是适用的,所以医生只好瑟缩着紧紧搂着他的腰。杰森的腰腹很结实,也没有多余的脂肪,格蕾丝揽上去只能感受到安定的力量感。虽然她试图示弱,但杰森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仿佛她开了口就不能再收回这句话。他们继续在高速上狂飙,一路北上,离开了纽约市区。

      格蕾丝非常生气,但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的声音被呼呼作响的风声淹没了,现在格蕾丝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被芙兰扛在肩上狂奔。杰森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只是继续行驶着。格蕾丝自暴自弃了几分钟后,就彻底感觉自己大彻大悟了,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即使是被迫飙车她也能不在意——在脑海中眼观鼻鼻观心——

      好一阵子以后——在格蕾丝已经彻底失去时间概念以后——他们停在了哈德森河谷和熊山的交界之处上,那儿有个位于悬崖之上的公园,河水潺潺从山峦间淌过去,四周都是金红色的秋叶,在夕阳下简直如同流淌的颜料。杰森在停车场停下车,打算去边上的休息站买点饮料,却发现格蕾丝还没松开他。

      “你是抱上瘾了吗?”他解下头盔叹了口气,却发现格蕾丝眼神涣散地看着他,颇有种脱离尘世的超然之感。杰森被格蕾丝的这个表情吓到了,他伸手摸了摸医生的脸颊,发现她体温似乎除了略有点低之外还蛮正常的。

      “格蕾丝?”杰森试探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看到医生眨了眨眼睛,然后颤抖着长长叹了口气。

      “我-我还好……………………………………”格蕾丝的声音很小,而且结结巴巴,语调非常不稳,“我们回去的时候你能开慢-慢点吗………………”

      “没问题。”他突然间后悔起来,原本他是计划着要把格蕾丝带去Long Island City的公园,但在她说可以开快点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来这——不是想要作弄她。他完全没想到格蕾丝竟然会害怕飙车。

      杰森乖巧地替她小心地解开头盔,然后把格蕾丝扶下车,带着她走到一块临河的大石头上,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吃点东西应该会感觉好点。”

      格蕾丝十分听话地打开了牛皮纸袋,杰森替她找出那个小点儿的锡纸包,划开包装后递到她手上。医生食不知味地咬着三文治,杰森担忧地看着她,很犹豫要不要把到嘴边的道歉说出口,但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羞耻感。他也不懂自己在羞耻什么东西,只是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那份三文治也打开,陪她一起不用饮料地干嚼起来。

      几只傍晚活动的野鸟在金红相间的树木中飞舞,清脆地啼鸣着,这时候没什么游人,河谷上只有他们两人。格蕾丝闭上眼睛,休息了好一会,感觉心脏回到了自己的胸腔里,味觉也慢慢恢复了正常,这时候她才发现不对头:“杰森,这个不是和早上的三文治一模一样吗?”

      “没错?”他有点意外地问道,似乎根本没发现这是个问题,“是一样。”

      “你把我叫出来,但是特地准备了和早餐一模一样的晚餐?而且也没备水?”格蕾丝又问了一遍。

      “没错?”杰森刚刚因为她恢复过来松了一口气,但又被格蕾丝的奇怪问题给弄得一头雾水,“我本来想带你在路上吃个赛百味的,但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不喜欢吃快餐,所以我特地做了个健康食品。保证没有任何高糖高油的东西,培根也是火鸡肉的。水可以在服务站买——如果你现在感觉好点了的话。怎么了?”

      格蕾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事。挺好的。真的。没事。”

      杰森小心地观察了她一阵,发现格蕾丝确实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自己也不好继续问她,于是挑了挑眉毛,当做这件事结束了,转过头去看着河谷两岸一望无际的红叶。一阵风吹过树林,树叶晃动了起来,两岸山上的叶片彼此摩挲着沙沙作响,仿佛是永不会停息的海潮。

      “真美。”格蕾丝说道,脑海里的回忆一闪而过,“小时候我母亲会开车带我们到上州去看红叶,也来过这里。”

      “呃,我倒是第一次来,不过真挺漂亮的。之前我就是在谷歌地图上看过……”杰森将锡纸包装团成一坨,抛进河边的一个垃圾桶里,格蕾丝觉得有趣,把自己的锡纸也递给他,然后看着他准确无误地把新搓出来的圆球也丢了进去。

      “你练过隔空扔垃圾?”格蕾丝问道。

      杰森把手环在胸前:“谢谢女士的称赞,如果她没把飞镖当成是垃圾的话。”

      “这么说你小时候应该受过很多训练了,”格蕾丝已经对他这样很习惯了,“我听说哥谭治安很不好,甚至还需要义警来维持社会秩序。”

      “不太对,哥谭没什么社会秩序可言。□□、疯子、腐败……在纽约可见不到。”他承认道。

      “所以你才要为你老板打工?为了通过替他打工消灭他?这可真够奇怪的。□□免不了杀人吧?我记得哥谭的义务警察好像没杀过人。”格蕾丝将手撑在身后。

      杰森很平静地道:“这是必要的,义警只是搞不清楚这一点而已。不过你好像也不理解,格蕾丝——像你这样的姑娘,每年父母会开着宽敞的SUV带你到这里看红叶,住在上城东区的高档公寓里,说着装腔作势的上流社会口音,考上帝国大学,最后光荣地成为外科医生,拿着高薪——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哥谭街头的惨状。”

      “可能我是没见过底层的生活吧。”格蕾丝能感觉到杰森竭力掩饰下的一丝怒火,仿佛她代替那位义警成了他发泄的目标,而他本人却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火,“不过也未必一点都不了解地狱是个什么样子。你有家人吗?”

      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甚至都懒得装模作样,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没有…………有,如果那些家伙也算的话。我有个父亲,也有几个兄弟,但闹掰了。和他们打了一架,我从哥谭走人,就这样。”

      “母亲呢?”格蕾丝没有深究。

      “你是搞人口普查的调查员还是医生?”杰森抱怨道,但却不由自主地回答了,“有个养母,很小的时候死了。还有个生下我的妈,‘嘣’地给人炸死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杰森没什么表情:“我很遗憾。”

      “谢谢。你父母呢?别刨根问底又对自己守口如瓶。”

      “……我以为你调查过了?不过一定要说也行。我父母都是中国来的移民,我小时候是在大陆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出生的,五六岁跟着他们移民过来。我父亲来这里读phd学位,我妈以前是个中学教师,搞了个陪读签证把我和克莉丝拖到了纽约。”

      “所以你们一开始是靠着你父亲的奖学金生活?”

      “差不多吧,我不太记得了。我妈英语不太好,找不到什么工作,而且签证种类在这方面也有限制,反正过来美国以后社会地位一落千丈,她只能找个寄托,所以皈依了基督教。她还叫我姐和我一起受洗,但我就是不愿意,被打了也不肯,最后是我爸发话了才消停,可还是被她一直念叨到了高中。”

      “听上去你像是家里不听话也不受父母宠爱的那个孩子?”杰森温和地道,似乎被这个话题轻微地触动了。

      “算是。我爸在家里和透明人似的,刚来的时候就埋头写他的论文,后来进了投行几乎都吃住在公司里了;我来美国的时候一句英文都不会,被强行塞进那种挤满了美国人的小学里,成绩几乎是垫底,还不听我妈的话,跟克莉丝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不是她身体不好,估计我父母可能看到我都要翻白眼。我高中的时候还热衷搞朋克,我妈第一次发现我染发的时候都要中风了。”

      杰森打量了医生一圈。格蕾丝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这是伪装好吗?漂白头发对发质损伤很大。”

      “你继续?”

      “嗯……反正我爸后来在华尔街混的还不错,总之我们一家搬进了中央公园边上的大公寓里,有了专职司机和佣人,我也进了私立学校。成绩也还行,虽然比不上克莉丝,但确实看得过去,所以他们就没怎么管我了。我爸希望克莉丝以后也能进投行,对他来说那就算是出人头地。至于我嘛,反正都是烂泥糊不上墙,以后就随便干点什么吧……就这样,后来次贷危机爆发,全球经济一片萧条,我爸本来就欠了债,又牵扯到庞氏骗局里,为了不让我们交付天价赔款,从曼哈顿大桥上跳了东河。几天以后,他给警方捞了起来,让我妈去警察局认尸,结果我妈在半路上给一个醉驾的卡车司机撞成了两截。克莉丝不得不从帝国大学退学,到唐人街的会计师事务所找工作,毕竟我爸的自杀只能终止调查,资产还是被封存了——反正就是这些那些,我感觉搞点形式朋克真是太……不知人间疾苦了。后来就好好读书,跟你说的差不多,考上了帝国大学的医学院,毕业后到新泽西找了个工作,干着高薪的手术医生——不过也没干多久,而且工资都替克莉丝交医疗费了。美国的医保嘛……”

      格蕾丝的声音小了下去。哈德逊河潺潺地从下方流过。杰森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很抱歉。”

      “嗯……没什么,都过眼云烟了。我们到河边走走?我记得你带我出来是要谈谈关于那名凶手的事情。”

      他们从石头上起身,沿着河边的护栏向下游漫步,欣赏着耀眼的红叶。

      因为格蕾丝的脚踝还有伤,他们走得很慢。当杰森感觉医生差不多需要休息的时候,他就在最靠近悬崖边的位置上停了下来,此时风静水平,除了银色的河流,夕阳下的种种事物都静止不动,仿佛被定格在了某个时刻:“我之前没告诉你,我老板叫做黑面具,想要在纽约扩展生意,但金并在这里根深蒂固。我怀疑黑面具想整死我——结果你把我从湿地捞了出来——于是他就让我从金并手上搞到一种新型毒品的货源,从美加边境那里流过来的。”

      “我还以为是美墨边境?”格蕾丝皱起了眉头。

      “真的是美加,够奇怪的,对吗?这种毒品成瘾性很强,药劲也很大,服用者很容易产生极为激烈的妄想跟幻象——我看你好像想到了?”

      “义卖会枪击案的凶手磕了那种药?”格蕾丝走到栏杆边上,把手撑上去,身体微微倾斜着。

      “没错,而且这种药的药源和你的老朋友有关——那个你叫做老不修的。”杰森跟着她,站在她边上,也看着河谷对岸的森林。

      “毒品叫什么?”

      “红冰。”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鸟儿也没有在此时啼叫,仿佛真的一切都凝固在了刚才的那个时间点里。

      杰森看了格蕾丝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下被染上了一层金紫色,夹杂着些许红光,短发的发丝在日光里几乎根根分明,被风吹的有点乱。格蕾丝的表情非常坚定,即便情况如此复杂,她都不会放弃继续追求自己的目标。他心里那种悲凉的同情又冒了出来,哈琳·奎泽尔的影子本来有些变淡,却又因为格蕾丝的固执而冒了出来。

      不由自主地,他问:“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继续查下去,帮帮我。”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成功以后,克莉丝、主刀医生、红冰都消失以后,你打算做什么?你有想过别的事情吗?”

      格蕾丝不知道杰森心里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基于两人之前关于家庭的话题自然而然引出的一个讨论,所以便冷静地回答道:“搞个身份吧,然后再考一次行医执照。”

      “……你还想继续当医生?”杰森感觉到自己触及到了她身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你今天问题可真多。”格蕾丝随口说道,身体往手上压了压,看着远方的一丝火烧云,“因为我想替人看病。”

      “我还以为你是……嗯,想治愈克莉丝?”

      “她不可治愈。只能通过移植器官缓解,但也只不过管用十几年,即使终身服药也只能延续一段时间的生命。”格蕾丝冷冰冰地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她,我做不了律师,不懂金融,不想傍大款,只能通过这个方法大量挣钱,替她付医药费。但我在还没开始搞朋克以前就想过要不要做医生了。你觉得人的记忆能有多早?”

      “三到五岁?”杰森想了想,他不清楚格蕾丝的思维发散到了什么地方。

      医生点了点头:“实际上我最早记得的东西比那早很多。我外祖母是在我两岁半的时候过世的,绝症。我其实已经几乎不记得她了,但是我却能想起一个在病床上的老人,身影很熟悉。她看上去很苍老,也很痛苦,马上就要死了,形容枯槁……我忘记了她五官的模样,可她的眼神令我印象深刻。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长大了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看着我,直到我开始实习,接触到真实的患者。不论种族,不论出身,我无数次在他们身上看到过那种眼神。”

      “好吧好吧。”杰森觉得她好像在说什么大话,甚至是开玩笑,尽管格蕾丝的态度很严肃,所以他也就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什么眼神?”

      “期待。想活下去的期待。”

      起风了。

      风吹过山谷,吹皱河面,吹起落叶,让无垠的金红色舞蹈旋转,波涛声淹没了目光能及的一切。树叶挥舞着,晃动着,在风中轻柔地晃动,夕阳也因为这种律动变得婆娑不清。

      江风轻轻吹起格蕾丝的头发,让它像是在水中一样飘舞,凌乱,遮住了医生的耳朵。斑斑驳驳的太阳在她的身体上描出了一层金边,让她看上去像是这个在画面里独一无二的中心存在,消解了周围的一切杂讯。

      哈琳·奎泽尔的影子在时间重新流动的这个瞬间里,碎了一地,仿佛之前的联想都是个可笑的误解。

      杰森在默然中屏住了呼吸。

      格蕾丝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周围色彩艳丽到极致的景物。她身上撒的淡香水变得非常明显,随着扰乱她发丝的风拂到了他脸上。有股鼠尾草的味道。

      他轻轻对她伸出手,想要替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这风也太过凑巧和调皮。

      但在快要碰到的那一瞬间,杰森想起了什么,颓然把手放下,双眼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被微风从脚边推走。

      不能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f(x) = 河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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