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f(x) = 河滨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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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风系统安静地运作着。
比起那台二手大金，它要有效得多，能勉强摸上需求的脚跟：置换室内外的空气，减少地下室里的污染。
一滴水从风口滴下来，砸在格蕾丝的脸上。她没化妆，暴露出一种贫血的感觉，脸色显得苍白，嘴唇亦缺乏艳色。
那滴水沿着她圆润的颧骨轮廓流下来，医生叹了口气，放下白色的电容笔，用手擦掉了那滴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把提示音关了。液晶屏幕的荧光倒映在格蕾丝棕黑色的虹膜里，四条未读消息的横幅在暗色的屏保下很刺眼。她轻轻按了一下home键，指纹锁立刻解开了。
消息都是彼得·帕克发来的。
18:05
“格蕾丝，你还好吗？”
18:57
“你没事吧，”
19:30
“去医院了吗？”
20:16
“踝关节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但看见他还在线上，还是打出了一行字。
“我在哭。”
小小的已阅提示跳了出来，彼得似乎在一边打字一边删除，对话框上不断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格蕾丝又发了一句：“要破产了。”
这次他倒是回复得很快：“Whyyyyyy？”
“我的脚差不多从腿上掉下来了，为了彻底截肢，叫了救护车。”
“lololol，所以你没事。这玩笑真吓人！”
“写你的作业去，蜘蛛侠。”
格蕾丝的背后传来一声叉子撞击瓷碗的脆响。她很容易被突然其来的动静吓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微恼地将电脑椅转过去。杰森略有点无辜地用叉子卷着碗里的白汁意面，然后随便地用左手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沾上的一点点酱汁。
“我有洁癖。”医生略有点忍无可忍地说道，“而且你那只手有伤。”
“对患者这么颐指气使？”他咬了咬那个形容词的发音，然后一边吸溜格蕾丝煮的意面一边含含糊糊道，“还在工作时间和人用手机聊天。”
她觉得杰森绝对是故意的，他吃面的声音简直让人百爪挠心：“你付的报酬就值这么多，更何况替你煮面本来就不是医生的工作。”
他鼓着腮帮咀嚼着面条，蓝眼睛一直盯着格蕾丝看，等到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说：“和医院伙食的水准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处。白汁太稀。”
“你——”医生把自己的冷静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随意地用叉子戳了戳那些面条，又继续卷起所剩无几的部分：“我不挑食。”
格蕾丝无言地看着他吃完了最后一口，她只能在脑子里不断重复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才能保持表面上的镇定。杰森挑起眉毛打量她，抓起一边的纸巾擦嘴。医生机械地站起来，想要替他收拾餐具。格蕾丝劝说着自己拿出对待普通患者的态度，却忘了左脚还在疼，一下子又跌坐回到椅子上去。她的眼镜在这个过程中歪了，斜斜架在其东亚特征明显的鼻梁上，看上去有点狼狈。
杰森扫了她的脚踝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觉察到的指责：“你下午的时候告诉我：‘真的没事’。”
“没事又不代表没受伤！”医生气急败坏地扶正眼镜，却发现杰森自己端着碗往地下室的门口走去，“电烧伤可能还会有其他影响，你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好运，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他无所谓地打开门：“我很熟悉电怎么烧伤人，这点小伤还没到让人忘记你家厨房在哪的程度。好好坐着吧，别把好的那条腿也扭了。”
“等等！”她刚叫出一声，杰森就把门关上了，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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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lequin蹲坐门口观察着在厨房里刷碗的杰森，一双眼睛在没开灯的客厅边缘反着光。他有点烦躁地用力挤了一下洗洁精，那只塑料瓶里顿时涌/出了许多绿色的液体。
杰森不太喜欢这只猫，除了它总是对他保持着戒备之外，还因为它的名字。格蕾丝在命名上的品味与哈琳·奎泽尔医生出奇地一致，有种微妙的卷气和相似的糟糕品味。
他把盘子放到水下面冲，多余的洗洁精被水流激出了大量的泡沫，几乎淹没了整个水池。杰森出神地看着水流在泡沫中冲出一个窟窿，不由得将格蕾丝和奎泽尔联系到一起。
格蕾丝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人，尽管她恐怕从未想过要站在舞台中央，但她的存在感总是非常强烈——对于任何希望去关心她的人来说。医生的性格里有种与坚定不移混合着的固执，在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驱使着她去为自己的目标不断努力，通过各种直接或迂回的方式接近，在这个过程中把身边的其他人也统统卷进去。
杰森不得不承认格蕾丝确实与自己有相似之处，这也是他愿意相信她的原因；但是，这点却更像现在被称为哈莉·奎因的奎泽尔医生。
在成为小丑的疯狂迷恋者之前，奎泽尔还是阿卡姆疯人院的心理治疗师。她执着地希望自己能够治愈小丑的癫狂，但却最终因为这份执着而被其反噬，成为一个悲剧色彩浓烈的浪漫罪犯。作为治疗师，奎泽尔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指摘的地方，正如同格蕾丝在对待伤患的态度一样，都极为负责、尽职，甚至毫无畏惧。这种固执最终吞噬了奎泽尔，将她变成了一个加害他人的悲惨受害者；杰森不知道，它是否也会将格蕾丝拖进同样的深渊里。
他希望相信两者是不同的。奎泽尔将患者和自己的距离无限拉进，或许从一开始她便不自觉地对那个疯子抱有某种情结，而格蕾丝虽然容易被他激怒，却总是能保持一定的冷静和克制。即使他能通过理智推断打消一部份疑虑，担忧也无法被彻底消除，他总是在格蕾丝照顾他的一个个瞬间里不禁将这种悲惨的可能性与之联系，用故意激怒她的方式也不能将掩盖他的观感不对。
水漫了出来，但杰森忘了要把水龙头关掉。混合着洗洁精和食物残汁的自来水沿着水池的边缘慢慢渗向台面，好似他在今晚达到顶峰的忧虑和焦躁：如果不是格蕾丝不容拒绝的强硬态度，他根本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不论他多么想离开，一旦看见格蕾丝瘸着左腿忙前忙后，还是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
有时候他也说不清楚是格蕾丝更会利用这种忧心来激怒他，还是他自己在什么环节上缺乏原则。
有人敲了敲冰箱门。杰森猛地从水池边上弹开，打算给突袭者予以还击，却发现来人是格蕾丝，他只能尴尬地停了下来。刚刚他太过沉醉于自己的思绪中，竟然没有听见她跳过来时弄出的动静。不知道是因为专注地思考关于医生的事情，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误，杰森不好意思地逃避了格蕾丝带着戏谑和怒火的视线。
“你是要在我的厨房里洗泡泡浴吗？”格蕾丝问道。
他迅速伸出手把水龙头关了，打算跟她说点什么话把这个略带羞耻的问题遮掩过去，即使进一步激怒她也在所不惜。可是，当杰森的目光接触到格蕾丝的脸庞时，突然间停滞住了。他还记得，在哈琳·奎泽尔的卷宗里，夹了一张她以前的照片，那张照片的光影和角度，几乎与此时倚在冰箱上的格蕾丝几乎一模一样。
格蕾丝能感觉到杰森的怔忪。她明白，他或许会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而故意说点难听的话，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平时也算是能说会道的家伙竟然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医生在这种略带着同情和厌恶的遥远目光下皱起了眉头，杰森的眼神太过空洞，仿佛透过她的身影看见了什么其他人。
Harlequin叫了一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仿佛她感觉到了主人的不悦。杰森的态度极其使格蕾丝厌烦。医生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跳地走到自己的宠物身旁，将猫抱了起来：“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想先休息了，你记得把水池和台面上的泡沫清理一下，夜里有什么不舒服的麻烦按铃叫我。晚安。”
听见格蕾丝一步步走上楼梯的声音，杰森心情复杂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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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丝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女孩，梦里她并不知道那手捧圣经的女孩是谁，醒来的时候却想起这女孩就是克丽丝，年轻很多的克丽丝。
医生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克丽丝的长相了。她把所有和姐姐有关的东西都烧掉了，只是靠着在医学院锻炼出来的记忆力强行背诵了相关内容，但那也只限于文字上的记录。
一条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房间，在地板上、床单上、被子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线，将房间里昏暗的摆设分成了两半。线的顶端是猫砂盆，Harlequin正在里面勤勤恳恳地掩埋着什么东西，或许正是她翻动猫砂的声音把医生唤醒的。
感觉到格蕾丝的目光，那只大猫对着她喵了几声。医生不常牵动的笑肌活动了起来，对着猫咪生涩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用手理了理漂染过的干枯头发： “等会就给你清干净。”
Harlequin又在盆里刨了几爪子，但是在来得及完成猫砂小山之前，她的耳朵就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立刻从盆里站了起来，冲向格蕾丝的背后，威慑性地将尾巴压低。
“芙兰？”医生问道，声音还未完全打开，仍旧带着一丝睡意。
“是杰森。”门外响起了一个似乎在忍笑的青年男子声音。
“你还没回去？”格蕾丝有点疑惑地道，片刻之后才想起来昨天她有要求杰森留下来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杰森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你让我留在这里观察的吗？”
“我……我马上下去。”格蕾丝忍不住为自己的丢脸而面红耳赤，但是这只是让杰森笑得更加大声，好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Harlequin听到他的笑声，耳朵立刻往后趴了下去，医生挠了挠她的后颈，权当做是安抚。
笑够以后，杰森深呼吸了几口。这些声音都模模糊糊穿过门板，传进了格蕾丝的房间，即使他人不在里面，也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那在厨房见。”
只是过去了十分钟左右，医生就简单地把自己收拾妥当，往楼下走去。她平时不会在外人面前这么不修边幅，但是她曾经有过在半夜睡得正香时，杰森突然带着新鲜枪伤来访的经历，那时候她的形象比现在还要糟糕，所以格蕾丝已经不太在意。
厨房里飘出一股煎蛋的香味，以及培根的气息，让她顿时有些期待起早餐的内容来。格蕾丝平时总是坚持健康饮食，甚至对味道较重的食物也比较抗拒，但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想吃这种明显油脂过量的餐食。
“还挺快，”杰森用锅铲把煎至金黄色的培根放到了蛋片的上面，然后夹上切好的番茄和其他蔬菜，动作十分娴熟，“我还以为你会等到三文治都放凉的时候才下来。”
格蕾丝一蹦一跳地走到开水壶前，里面空空如也。她发现杰森似乎没有使用电热水壶的习惯，或许他还会用微波炉泡茶，但格蕾丝觉得那样弄出来的茶汤有奇怪的味道（注1）。她拿起开水壶准备到水池边接水，刚好看见杰森用烙饼机在加热两份三文治外面的吐司，还有里面的芝士。医生自己不太喜欢吃芝士，所以她很少放这种东西进自己的食物里。她眨了眨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回绝杰森准备餐点的一片好意，只是继续往水池移动。
踩到塑料垫子上的时候，格蕾丝的左脚承重不足，闪了一下。这不算很痛，然而医生担心把开水壶摔到地上，所以小小地不平衡了一下，杰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早上的格蕾丝总是迟钝一点，她并没有对他发火，而是重新站稳了身体，才发现他其实两手都端着三文治，刚刚她是借助杰森的身体才站稳的。
“不谢。”他随口说了一句，等到看见格蕾丝愣愣地自己站好，往水池走去，才继续把食物放到餐桌上。
医生因为腿脚不便，所以将水烧上以后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水开，能够泡上一杯红茶为止。等她拿着茶水尽量平稳地走到餐桌边时，她发现杰森一直在等着她过来，并没有先吃，而且她那份三文治已经从中间切开了，切口没有芝士的痕迹。
她想起了彼得做的小饼干，虽说性质相近，但这顿早餐却更加令她有种微妙的感觉：“我记得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吃芝士。”
“我很难想象能煮出过稀白汁的人是芝士的狂热爱好者。”杰森等她坐下来以后，有点迫不及待地拿起三文治咬了一口，格蕾丝刚刚微妙的感动迅速被他的言辞和餐桌习惯给消灭了，“不过我发现你冰箱里的芝士种类全都是味道寡淡的，想必你不太爱吃那个味道，甚至可能都是给那个小姑娘吃的吧。”
“我真感动。”格蕾丝干巴巴地说道，抓起他做的早餐咬了一口。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煎蛋和培干的火候也很合适，配上味道相辅的蔬菜，虽然称不上是珍馐，却也能在家常菜里排上前几名了。
医生吃的时候一直在心不在焉地虚望着他。杰森已经将他放在地下室里的备用衣物换到了身上，看上去不像昨天来的时候那么狼狈了。他大口咬着三文治，然后一点点用舌头把芝士的拉丝送进嘴里，当注意到格蕾丝飘渺的眼神时，他挑起眉毛，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没有恶意的戏谑。
“我在想事情。”格蕾丝连忙解释道，她对杰森的这种眼神有着不好的预感，“呃……就是，你在哪里接触到这种电流的？看上去不像是电线，更类似于雷击。”
他一副“姑且相信你”的样子，夸张地把句首副词的音节拖地很长：“Al. Right. ”
格蕾丝再吃了一口三文治，细细咀嚼咽下食物后，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除非你是去电站偷电了。”
“那更像是你会干的事情，医生。”杰森的态度也认真起来，“在森林山医院。”
“我记得凶手被神秘枪手打中脊椎后是送到那里急救的。”医生扫了他一眼，“这位法外之徒的枪法值得称赞嘛。”
杰森没接这个茬，他把视线从格蕾丝脸上移开，桌面下的双腿换了一个姿势才说：“嗯，新闻上应该报道了。这个凶手和我老板的生意有关，所以我得去那里调查一下——”
医生家的大门发出了一声响。Harlequin从二楼跑出来，冲向门口，晃动着尾巴，蹲在鞋架上准备迎接回家的芙兰。格蕾丝往客厅看去，她和杰森的谈话在这里中断了。当医生试图站起来的时候，杰森却先从椅子上离开了。他把自己的餐具在水下冲了冲，然后塞进了洗碗机，昨晚上他没发现这台位置隐蔽的机器。
格蕾丝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因为杰森已经走到厨房边上通往后院的侧门那儿了，正准备取下他挂在门上的皮夹克：“你现在突然要走？”
他嘴里还塞着最后一大块三文治，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格蕾丝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拖着伤腿走到他边上，看着他努力把脚直接塞进鞋子里，连鞋带都没解开：“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森穿好鞋以后也把食物吞了下去，他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上的面包屑，然后拿走夹克边上挂着的头罩：“和你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我等会还有工作要处理，时间可不早了。”
格蕾丝用手提前按住了门把手，强迫杰森的手停在半空中：“别忘了我们的合作关系是建立于信任之上的，而且你还没有支付情报给我。”
“我下午会回来接你出去谈，凶手和你想找的人有关，这些事情不太适合那个小姑娘知道。”杰森叹了口气，戴上头罩，轻轻把格蕾丝的手拿开，“我现在必须走了。”
格蕾丝的手垂在身边，沉默地看着他打开门，一闪身跑了出去，一丝触感似乎在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残留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f(x) = 河滨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