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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f(x) = 梦魇 ...

  •   音乐会音效最好的地方就是舞台正前方,位于大卫·芬格厅最低洼位置的一个扇形区域,迪克·格雷森所购置的票券便是选在了这个地方,且位置相当靠前。

      格蕾丝抓着自己的黑色小包,在座位之间穿行,左手上抱着自己的人造毛领飞行员夹克。她不经常穿现在的这套旗袍,或者说自从买回来了以后就再也没穿过,因为这衣服不适合日常穿着,只能在出席正式场合时才有露面的机会。医生自己其实并不偏爱这类服装,但在中国生活时间更长的克丽丝似乎对此有些情结,也正是因此,格蕾丝才会愿意花费大价钱订做一件面料昂贵的衣服——当它挂在衣柜里的时候,仿佛能看见克丽丝温柔的微笑。

      她叹了口气,想起早上收到的那个邮件,不过那确实是过去的事情了——杰森说得确实没错,目前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将谋杀克丽丝的凶手绳之以法。只是格蕾丝并不明白,这为何对于杰森来说也是重要的:他的终极目标毕竟还是为了扳倒黑面具,虽然他是被自己的老板像是流放一般赶到了纽约,还差点死于非命。

      医生咬住了脸颊的内部,打住了自己的联想,现在她明白任何去揣测这个家伙动机的想法都是空泛而不切实际的,毕竟去掉所谓“合作关系”的美称,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她能看出来杰森需要一个同伴支撑他,去关心他的精神状态,但自己的好心却全部被当成了驴肝肺。格蕾丝可不想对他认错,尽管她其实有点希望杰森给她一个拥抱而不是对她的往事刨根问底——只有一点点希望而已。他现在在做什么?医生稍微有点出神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她把它和小包抓在一起,然而等着她的却还是失望,收到的WhatsApp信息全都不是杰森发过来的。

      终于,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在第三排的中部。医生踩着自己的赫本鞋,低声对已经入座的人说着抱歉,挤了进去,越过了理应属于杰森的空座位,抱着外套坐了下来,松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一部分未读信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过来的。她以为是别人介绍来的新雇主,点进去才发现其实是迪克·格雷森。

      “嗨,格蕾丝,是我,迪克。到剧院了吗?”

      她眉毛动了动,很快打出一条回复:“到了。谢谢你的关心。”

      “没什么,lol。杰森怎么样?有抱怨吗?他能想到这个真不容易,你应该觉得还不错吧?”

      “先不计较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电话号码的。我其实不喜欢音乐会。”格蕾丝稍微抿了抿嘴唇,“杰森看上去也不是特别满意,不过他真是’有心’了。”

      格蕾丝愉快地看见对自己的约会手段很有信心的迪克犹豫了很久才尴尬地发了一些emoji。不过,他接下来的一条信息却让格蕾丝不知道怎么回复:“不论如何都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夜晚。谢谢你一直照顾杰森。”

      在医生还在犹豫到底应该说什么的时候,迪克自己先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可能有点太突兀了,不过杰森只会在虚心接受意见的同时屡教不改(注1),做事也常常不考虑后果。这次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他的行踪,因为有个人在后面抹掉了他通常会留下的痕迹。这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格蕾丝。”

      格蕾丝为夜翼的评价捂住了自己的嘴,有点不好意思地左顾右盼,心跳稍微快了一瞬间,才磨磨蹭蹭地按着虚拟键盘。在她还没完成文本输入的时候,有人重重的坐在了她边上的那把空椅子上。音乐会已经快要开场了,格蕾丝一时没想起来哪里到底会坐着什么人,稍稍疑惑了一阵子到底是谁到得这么迟,又猛然想起那应该是杰森的位置。

      医生随便跟迪克粗糙地道了一声谢谢,就锁上手机屏幕,用余光扫了几眼身边的青年。杰森按照这种场合的礼仪穿了西装,还戴了领结,手上挂着一件风衣,天知道他是从哪找来这种衣服的,格蕾丝还从来没有见他穿过。医生本来因为他的准时出现和重视而打算勉为其难地先承认一下错误,但杰森似乎也在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她,视线略一交汇的刹那,他就侧过脸,故意躲开了她的视线。

      想要道歉的她顿时感觉跟吃了苍蝇差不多,所以格蕾丝冷淡地将手机调整到静音模式,把它收到了小包里,拧上金属搭扣。大厅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因为演奏钢琴的音乐家已经穿着鱼尾裙走到了台上,正在对着观众们鞠躬。聚光灯打在她乌木般的皮肤和卷曲的毛绒黑发上,这位女士的手指在白色的琴键上移动,顿时乐声响起,并通过大厅里新升级过的音响系统淙淙流出。格蕾丝听了好一会儿,她对琴曲了解不多,来剧院或百老汇常听常看的也大多是歌剧或音乐剧,这种缺乏剧情的表演不太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大约三五首曲子过后,医生已经有些无聊,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场演出才会结束,然而她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前了,这时候贸然离去肯定非常不礼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杰森,发现他双腿交叠,正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也不是很投入其中。觉察到格蕾丝在看他,杰森的蓝色眼睛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双眼,稍微动了下身体调整姿势。

      这场演出听得可真够尴尬的,格蕾丝对他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她其实明白杰森对艺术表演上的品味和她相似,都更喜欢有故事情节的东西,单纯的音乐并不是他的首选,他们曾经还一起用电脑看过《歌剧魅影》的25周年纪念版演出。在医生感觉自己实在忍不住想要打破沉默的礼仪跟他说几句话的时候,音乐家灵巧的十指在琴键上弹起了一首她认识的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它听上去相当柔和。

      格蕾丝在演奏上没有克丽丝那般的天赋,但小时候姐姐经常在家里的钢琴上弹这首曲子,一时间她感觉到克丽丝仿佛还活着一般。假如一直保护和扶持她的克丽丝知道今天早上的事情,大约会轻柔地嘱咐她,宽慰医生的情绪,最后建议她先开口向杰森道歉。

      她闭上眼睛,忍住那股子酸涩的感觉,医生的眼泪仿佛在父母死去、家庭蒙受巨变的那一年消失了,即使是在学校里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或是被投资者的亲属当成是父亲的影子围在家门口扔臭鸡蛋,把姐妹两的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不断谩骂,她都没有这种想要流泪的冲动,遑论后来自愿的下狱。格蕾丝将周围泛着女士们香氛味道的空气努力吸进肺里,想要转头在杰森的耳边说出道歉的那个单词,却感觉到一个沉重的东西滑到了她身上。

      杰森的头发并不像一般的西方人那样柔软,而是有种硬度在里面——总体上还是比格蕾丝硬邦邦的厚实直发要软的,却也还是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并不太柔顺的毛刺感。大约是太过无聊,他在缓和的乐声中睡着了,无视周围聚精会神的听众们,均匀而悠长地呼吸着,声音略有些大。周围的一两个观众有点不悦地看着他们两个,格蕾丝担心杰森的入睡影响到音乐家的发挥,便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睡得稍微舒服些,这样呼吸道更加畅通,便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

      他在睡梦中叹了口气,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顺势蹭到了格蕾丝想让他窝的地方。医生能感觉到青年的身体压了下来,但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试图告诉他这不要紧。杰森感觉到格蕾丝的触摸,放心地松懈下来,随着音乐沉到了梦境中。医生仍在轻抚着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摸闹脾气后来蹭人的猫咪,就这样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地听着音乐,似乎持续几个小时也不要紧。

      她出起神来,思想腾空,仿佛进入到了入定之中。杰森的手无意识地滑下,搭在格蕾丝的膝盖上,覆盖在她的手上,而走神的医生对此近乎于无知无觉。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连串激昂而短促的音符在琴键上被音乐家大力敲出,格蕾丝意识到演出差不多到了中场休息前的高潮部分。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在罗德岛听过音乐学院的学生弹奏接下来要演出的曲子,而且进入大厅的时候在外面悬挂的招贴画上看见了它的名字。

      《4分33秒》,钢琴家会在演奏时静坐于琴前,让整个音乐厅陷入沉寂。曲子的作者认为,寂静也是音乐的一种形式,在发布之处便引起了争议,甚至还出现了有无声舞蹈演出的变种版本。

      在激烈的音乐声中,杰森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东西,呼吸急促起来,眉头紧锁,牙齿咬到了一起,似乎还在冒着冷汗。他用力握紧了格蕾丝的手腕,捏得她差点惊叫起来。医生稍微坐正身体,环着杰森的后背,轻轻拍着他,让他冷静些,甚至试图唤醒他,但不知为何他好像完全沉浸到了噩梦之中,格蕾丝也不能大声叫他的名字,或者用力推他的身体,只好继续试图安抚他。

      乌木色的手指在雪白的琴键上快速移动着,一连串令人紧张的高音爆发出来,乐曲戛然而止,骤然间进入了沉默的四分三十三秒。杰森因为突然消失的声音而猛然睁开了眼睛,用力推开格蕾丝,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格蕾丝!别碰她!”

      音乐厅里一片哗然,人们的视线毫不留情地集中在了他身上,原本静坐在钢琴边上的演奏者忍不住将手按在了琴键上,顿时音响里滚出了一个刺耳的音符,彻底破坏了这著名寂静的效果。

      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青年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带着惊恐和茫然地环顾了一周,再低头看着微微张着嘴缩在一边的医生。格蕾丝一咬牙站了起来,抓起自己的外套和包,扶着他的腰,然后大声对凝视着他们的全场观众说道:“我很抱歉,但他身体不舒服,现在我们需要医疗援助。”

      杰森反应过来刚刚血腥的场景不过是自己的又一个梦境,立刻顺从地低下头,看上去像是靠着格蕾丝支撑才能移动。不管其他人的议论纷纷,医生一边大声说着“请让让”,一边在前面伸手开道,虽然不明就里,但人们还是让他们出去了,目光一直黏在他们身上,直到他们走到音乐厅的大门口,被工作人员引出去为止。

      格蕾丝紧张地注视着杰森,却发现他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冷静些,而且还宽慰地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腕。等他们一起站在哥伦布环喧闹的大街上时,杰森主动放开了格蕾丝,两人肩并肩地穿过地铁站边上的一群群流浪汉,往被黑夜笼罩的中央公园走去。

      杰森无比郁闷地埋头猛走,一言不发。看着他被街灯融化的侧影,医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穿上自己的飞行员夹克,沉默地陪着他乱逛。

      “没事。”她还是决定说点什么,“我还活着,除了梳头的时候断了几根头发之外没受到任何伤害。”

      他干笑了几声,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雪:“我知道,但我也不能控制自己会梦见什么东西。”

      格蕾丝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宠物公园的外面,因为他看也不看地就往里面冲,明显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杰森任由她扯着,一起在湿漉漉的步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两人同时转向对方,异口同声地说道:

      “早上的事情很对不起——”

      “逼问你那些是我不对——”

      格蕾丝咬着嘴唇停下来,后退了一步,借助朦胧的街灯看见杰森的脸颊上好像蹿出了一些红晕,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想幸好自己及时用手盖住了嘴巴。青年故作粗暴地脱下外面的风衣批到她身上,那衣服的下摆太长了,马上就要拖到融雪后流着污水的地面上,有洁癖的医生条件反射地抓起了衣摆,那样子活像是在蒙大拿州捕鱼的渔夫。

      杰森狂笑起来。医生生气地大喊着让他闭嘴,但他根本停不下来,一直到感觉腹部开始痉挛了为止。当他喘着气,咳嗽着望向格蕾丝时,又看见她努力地抓着风衣的下摆,只好继续无法自控地笑个不同。反反复复好几次以后,他坐到了湿淋淋的长凳上,格蕾丝已经彻底没了脾气,只是跟他一起看着附近树枝上突然掉下来的一块融雪。

      “肯定是被你的笑声震下来的。”她还有点气鼓鼓地说道。

      杰森说不出话,低着头摇了摇手,喘匀了气息以后才说道:“你想不想吃点热的东西?”

      “可以是可以,”格蕾丝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中央公园,“不过你知道我们走到哪里了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毛料西装上的水:“我还以为你有看路?抱歉,忘了你连在家里上洗手间都会迷路。”

      格蕾丝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眨了眨眼:“哦,小红,你错了,其实我还真的认识这个地方。看到那边的公寓了吗?”

      杰森没计较医生给他起的外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看见了一栋老旧的房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里以前是我姨妈的家,我家被查封以后,我跟克丽丝在她那借住过,后来她和自己的丈夫搬到了北卡罗来纳,这栋房子就过到了克丽丝的名下。我之前独自调查的时候就发现已经有人清理过她的寓所了,但里面的东西还没有被拍卖干净,你想进去看看吗?没什么有效的证据就是了。”

      “行。”他说,“只要那附近有吃的,带你爬上去不是什么难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f(x) =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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