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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f(x) = 尼亚加拉大瀑布 ...

  •   松枝在脚下断裂,发出湿润的声响,而不如其他地方清脆,空气中的水分将周围的一切都染得非常滑,木质步道上亦生满了苔藓。到冬季正式来临的时候,大雪将会将这里彻底封死,它们正走在一生中最后的时光里,所以绽放出了更加浓烈的苍绿。

      不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如同闷雷,但茂密的植物遮挡了视线。彼得走在前面,格蕾丝指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他们两人在这里攀爬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走到了这个位于半山腰的地方。

      “差不多到了。”格蕾丝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和记忆中的那些做比较,发现植物更加茂密了一些,“就在前面一点。”

      彼得把手伸出来:“要我拉你一把吗?上面有点青苔,沾了水珠很滑。”

      医生摇了摇头,自己小心地走了上去,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拖了他的后腿。彼得把手收回来,将自己的速度变慢,跟在格蕾丝身边,直到两人走到了一张被淹没在树海中的长凳附近为止。

      “是这里吗?哇哦,真是够多植物的。”彼得轻轻将一些树枝移开,然后扫了扫凳子上面的落叶。

      格蕾丝跟他一起清理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包抽纸:“对,我以前跟人来过这儿,不过是五年前了。”

      “谢谢!真及时。”彼得抽了几张再生纸,将座位上的水吸干,而格蕾丝走到外围的几棵树前将树枝拨开了一些。

      “以前视野没这么差的,可能你得过来看了。”医生颇为失望地说道,彼得倒是不在乎地往前走,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透过树枝向下面望去。

      跟格蕾丝来这里的人一定很注意观察,能找到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因为这道断崖步道的风景其实非常好,只是不太好走,整个瀑布就在他们的右下方。从这里能眺望到加拿大的景色,以及壮观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成千上万吨水咆哮着向下流去,还能看见游船穿越水雾的样子。彼得有几分好奇,想要开口问格蕾丝到底是什么人带她来这儿的,但却发现格蕾丝的表情稍微有一丝奇怪。

      他将目光重新移动到大瀑布上,这时候,最后一丝云气也从太阳上移开了,阳光照射在瀑布的水雾上,架起了一弧跨越边境的彩虹。这道彩虹的长度不小,煞是壮观。在这里眺望过瀑布的格蕾丝率先走到长凳上坐下,用双手撑着脸看彼得扶着树给彩虹拍照。几分钟后,阳光把那层水汽蒸发掉了,彩虹便慢慢暗淡,溶解在了空气中。彼得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头,发现格蕾丝安静地在树丛中坐着看他,两只手托在脸颊下方。

      他笑了起来,然后干脆把这一幕拍了下来。树叶的影子在亚裔女子的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在光影的衬托下,医生的双眼变得格外幽深,宛若静静的深潭;她完全了没有平时那种有点尖锐的咄咄逼人之感,显得格外专注,带着些许的平和。格蕾丝没想到彼得会给她拍照,连忙把脸转开,然而那一幕已经被镜头抓拍下来了。

      “彼得!”格蕾丝轻叫了一声,向他伸出手,“你别把我表情扭曲的样子拍下来!”

      他连忙把手机捂住:“晚了晚了!别抢手机!”

      “不抢也可以,”她其实是担心自己的照片被带上定位发到网上,那样会引来联邦的搜捕,毕竟她犯下了重罪,“但你不准把我的照片发到推上。”

      “我保证绝对不会。”彼得用手做了个“我发誓”的手势,看上去活像是历史剧的演员。格蕾丝无奈地摇摇头,但她也知道彼得会信守承诺的,所以就任由他去了。

      他在医生身边坐了下来,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医生,还帮她拧开了瓶盖。医生倒是没有说他多事,毕竟她爬了这么久山确实感觉口渴,所以直接喝了几口。

      他抬起头看了看顶上遮阳的树叶华盖:“刚刚那条彩虹只有在这里才能拍到全貌,真的超厉害!”

      医生侧了一下头:“嗯,这倒是我没看过的,今天大概比较特殊吧。”

      彼得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打开了矿泉水:“我录像了!回去给梅姨看看!”

      格蕾丝温和地看着他的动作,想起和克丽丝在一起的日子,但是她注意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彼得,你穿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衬衫?”

      他呛了一口水,医生虽然不清楚彼得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他的背。咳嗽了一阵子以后,他才嗓音嘶哑地道:“嗯啊,咳,对是那件……”

      他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太多,格蕾丝一直不太注意彼得每天穿了什么,但这件沾过她唇膏的衣服还算是记忆犹新:“那我得道个歉。”

      “怎-怎么了?”他有点茫然。

      “那天我不小心把唇膏弄到你衣服上了。”格蕾丝有点尴尬地说道,“那东西特别不好洗……刚认识我也不好说,就一直拖着,结果你过来吃蛋糕的时候我们聊得太开心,我把这事给忘了……”

      他轻轻抓着头发,把水放到了身侧,另一只解放出来的手移到身后抓住了长凳石板:“哦,呃。没什么!梅姨还是把它弄干净了,而且没有为难我,你放心吧。”

      格蕾丝还是能在他领子下面看到一点淡淡的红色——大概是那紫色唇膏的一种颜料晕染上去的,但彼得这样说了,她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很费功夫吧。”

      “还-还行,我还经常穿这件,挺舒服的所以她洗了……嗯,总之,梅姨在亚马逊上买了点专用的清洁剂还是把它弄干净了,没事的。”

      医生没看见彼得抓石板的手指都用力到发白了。她从彼得极其不自然的表现里发现了一点端倪,直觉可能给对方造成了麻烦,为自己的疏忽感觉到内疚,所以还是转移了话题。彼得慢慢松开了抓住石板的手,然后把它放回到水壶上,下意识地轻轻捏着矿泉水瓶,一松一紧,连它的凸痕都被掐进去了。

      ————————————————————————————————————————

      他们迟到了,抵达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大约是在山上坐的太久的缘故。这时候树叶都红了,大瀑布附近特别美丽,正是旅游旺季,已经没有空房。

      格蕾丝非常不悦地将双手撑在前台上,微微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我已经为预定的两间房交过了订金,你们怎么可以在24点之前将两间房都给其他人呢?”

      酒店前台连连道歉。实际上医生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因为当天的房价比预订要高,所以有的旅馆可能会把迟到客人的房间给他人入住。但现在如果从布法罗开车回到纽约,格蕾丝一定会会疲劳驾驶,而她希望自己能避免事故,不仅为自己,也为了彼得的安全。

      这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引来了酒店经理。年过半百有点谢顶的男人极力试图安抚医生的情绪,并承诺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情,这是酒店在安排上的失误,但她并没有放弃向店方施压,而是继续要求他们尽快想出解决的方法。

      彼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玩着手机,时不时往格蕾丝那边看一眼,她正叉着腰看酒店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他往自己的包上靠,开始翻看起白天的照片,照片库里最先跳出来的是格蕾丝在树下的那张抓拍,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始自娱自乐地给它加起滤镜。等选好了颜色偏淡的滤镜以后,他又开始思考起其他问题,在考虑要不要用更加专业的app来处理图片。

      等到他轻轻点上照片下面的红心把它放进个人收藏里面的时候,格蕾丝突然冒了出来:“搞定了,他们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套房,能看见瀑布的,走。”

      彼得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压在身上,格蕾丝却还在气头上,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他把手机微微翻起来一点,看了看那张处理好了的照片,将手机锁屏后塞到了口袋里,跟着她走上了电梯。

      格蕾丝感觉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都是干掉的汗,即使现在布法罗的气温已经不高,但爬了几个小时的山还是汗流浃背,体感也有些疲惫,毕竟她还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医生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她在电梯里轻轻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当电梯停稳的时候,她才睁开双眼,余光中看见男孩颇有些担心的眼神,于是宽慰性地说道:“我就是觉得身上脏兮兮的,洗个澡就没事了。”

      他们走到了套房门口,格蕾丝用房卡刷开了房门。房间里不需要插卡取电,门廊还亮着柔和的夜灯,这算是景点酒店的特色。医生率先进入套房里,把背包放到了沙发上,打开连着客厅的两件单间。她进里面分别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稍微有些不满:“好像只有一个公用的浴室。”

      彼得似乎还在神游,医生能感觉到这漫长一天之后,他也有些累了,于是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嗨?”

      “嗯……?哦。没关系的,就一晚上。格蕾丝,你先选一间吧?”他回过神来,将通往走廊的门关上。

      “神游去哪儿了?”医生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帽架上,“记得给梅报个平安。你先选吧,我可是陪你出来玩的。”

      “那,hmmmm。”他想了想,然后转了一圈指向更靠近门口的那一间,“我要这间?”

      格蕾丝明白他想要保证她的安全,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虽然他有个行侠仗义的身份,但归根结底还是比自己小了一轮,这样未免显得有些怪:“行。那我先洗个澡,累死啦。”

      “没问题。”他把手背在脑后,“我等会再洗,今天全身都是汗,爬山的时候简直热死了。”

      “你还挺绅士的嘛。”医生说了句。

      男孩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包提到房间里,而格蕾丝则直接放好东西,到浴室里冲了一个热水澡。温暖的水流让她觉得稍微没那么困乏,便多冲了好一会儿,浴室里渐渐充满了朦朦胧胧的蒸汽,凝结在墙上和瓷砖上。洗完以后,医生关上花洒,小心地捡走落在浴缸里的头发,用酒店提供的浴巾擦干身体,顺便将短发上的水珠吸到半干。做完这一切以后,她顺手把牙给刷了,打算直接去休息。

      她穿上宽松的衣服和裤子,抓着自己用过的浴巾,四处寻找酒店标配的毛巾篮,但四处转了一圈都没发现。格蕾丝为这里的服务感觉到痛苦,她又不能忍受直接把毛巾扔到地上或者水池里,只能叹了口气,一点点把浴巾折好,然后一丝不苟地挂回到毛巾架上。她特地调整了浴巾的位置,让自己用过的那条朝向里面,这样彼得就不太可能拿走它去用。

      离开浴室时,格蕾丝满意地叹了口气,至少她还能让这里看起来整洁一点。医生拉开门走到客厅里,发现彼得虚掩着房门躺在床上戴着耳机玩手机,她自己也是个重度电子产品依赖者,所以根本没想着要指责他,只是对着他大声说:“我洗好了!你记得别用靠里面那条毛巾,我用过!”

      彼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说了句好。格蕾丝看着他,抓了抓湿漉漉的短发,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么专注。她撇着嘴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手机检查杰森发过来的无数条信息,似乎被猫整得手忙脚乱。

      格蕾丝进房间一分钟以后,彼得才把第三张处理过的照片放进个人收藏里。他给这张抓拍用了不同的滤镜,每种都有不一样的效果,处理来处理去挺有意思的。

      他轻巧地滚下床,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洗换衣服,走进浴室里,觉得还有一些湿暖的蒸汽没有散掉,扑在他脸上。男孩点亮了浴室的灯,看见镜子上还有一半没褪去的水雾,而地面和墙上都有点润泽的影子。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关上了门,听着抽风机的声音收拾好自己,从毛巾架上按照习惯抓起了里面的那条毛巾。

      它叠得很好,表面却是湿润的。没到会滴水的程度,大约是接触过什么滚满水珠的东西……似乎有人用它来擦过身体。

      彼得的手像是触电一样从格蕾丝用过的浴巾上甩开了,他整个人也往后弹了好一段距离,大口呼吸着,心跳飞快。

      几十秒后,他犹豫着往毛巾架那边走过去,手停在两条浴巾之间。不知在何种心思的驱使之下,彼得还是轻轻地碰了那条被打湿过的浴巾,在上面轻轻地滑动手掌。他只是碰了几下,就迅速抽走了干净那条,使劲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赶紧开始淋浴。

      水温很合适,水流的强度也令人感觉很舒服,但他洗的飞快。即使是这样,蒸汽未完全消失的浴室里又充满了氤氲着的水雾,似乎还蒸起了残留于此的,某种海盐一般的味道,伴随着无法分辨具体的淡淡木香,有点像是鼠尾草。男孩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到底洗干净了没有,似乎那种气味随着暖呼呼的水与蒸汽,渗进了他的皮肤里。彼得用毛巾用力地擦着头发,动作毫无章法,这次洗澡的用时几乎短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一边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种气味包裹到无法呼吸,一边因为浴室的高温而大口吸气,搅动着室内飘来飘去的香气。在穿好衣服之后,彼得手忙脚乱地把浴巾丢到毛巾架上,逃也似的打开了浴室门溜了出去。

      医生刚刚跟几乎因为猫的挑食问题的神经衰弱的杰森打了一个不甚愉快的电话,正在冰箱旁边接水喝,看见他这么快洗完,有点吃惊地跟他打了招呼:“哟,挺快?”

      彼得连看她都不敢,装模作样地盯着地毯上的一个小黑点,低着头不带停顿地说道:“嗯晚安格蕾丝。”

      他的语速飞快,而且没有瞎扯。医生睁大眼睛喝着水,看见这男孩——或者已经应该称为少年——飞速溜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的关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f(x) = 尼亚加拉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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