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味甜风》谢灵树

27、27 “不要在我

　　繁繁没有心思，晓羽跟她说的一些漫展、商演活动邀请，她兴致缺缺，全部都推了。
　　隔了一周，她在网上订购的手工滴胶套装到了。
　　下班后她在楼下的自提柜里领了沉甸甸的一箱子工具回家，然后就这么一边吃盒饭一边研究教程。

　　看步骤感觉不怎么难，可是一上手……
　　繁繁想哭。
　　折腾半天，成果没出来，反而弄得满桌子都是。
　　最后只能收拾收拾先去浴室洗澡了。

　　花洒往下喷出热水，不一会儿，整个浴室就开始雾气弥漫。
　　繁繁闭着眼睛站在水柱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天李莫和她在咖啡馆聊天的画面。

　　李莫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们漫画社团为啥要叫轮船公社么？”
　　对啊，为啥呢？繁繁也奇怪。
　　“一开始我以为是乘风破浪、扬帆起航的意思，后来我问老大，他却说是因为一部电影，”李莫挑眉，告诉她：“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很老的片子了，叫做《海上钢琴师》。”
　　好像听说过，但是没有看过。
　　繁繁摇摇头。
　　“它是一部文艺片，故事内容呢，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从小生活在轮船上的孤儿，他有很高的钢琴演奏天赋，因此成为了一名海上的钢琴师，在经过了名利、友情、爱情等一系列的取舍，还是选择了继续留在轮船上，没有回到陆地上生活，故事的最后，他跟着轮船一起死去了。”

　　繁繁想了想，没太能理解：“为什么？轮船上有什么他绝对不能离开的理由吗？”
　　“额……”李莫挠挠脑袋，“怎么说呢，关于这部电影网上有很多影评，每个人看到的点都不一样，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自由，也可以把它理解为艺术，或者人生追求什么的。”
　　李莫顿了顿，加了一句：“这是邢辰最喜欢的电影，没有之一。”

　　繁繁低头沉思了几秒，“这个漫画社的名字，是他取的，所以……他跟那部电影……有什么共鸣吗？”
　　李莫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隐约听说他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
　　繁繁心头微微一颤，“什么事情？”
　　“具体什么事情我不清楚，只知道好像就是在那件事情之后，他可能心理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李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应该没见过他住的地方吧？我跟你说，可吓人了，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黑漆漆的，哎，你见过有人家里涂黑墙吗？”
　　“没有……”
　　“对吧，我就在门口瞄了一眼，里面还不知道是啥样子，他没让我进去。”
　　“连你都不让进？”
　　“是啊，”李莫愤愤道，“要不是知道他这人一直吃素，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杀了人在整什么黑暗料理呢。”
　　繁繁：“……”
　　“咳咳，开玩笑的，其实老大这个人还是很靠谱的，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跟着他混。告诉你这些吧，只是想说，他可能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完美，还有，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着，”李莫喝了口咖啡，笑了笑，“他应该是喜欢你的。”

　　喜欢……
　　繁繁抹了把脸上的水。
　　邢辰……真的喜欢她么？

　　时间悄然划过，眨眼到了十一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繁繁手边的滴胶成果终于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是一个小小的镇纸。
　　下边一层蓝色的，是大海，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有一个弹钢琴的小人。

　　她本来还买了一个小小的轮船的模型，想放里面。
　　可在反复刷了几遍那部电影之后，她改变了想法。
　　或许并没有绝对的枷锁。
　　只是对不同的人来说，自由这个词的定义也不一样。
　　就像同样是离家在外，有的人觉得，那是追寻理想踌躇满志，而有的人却觉得，那是漂泊无依流浪他乡。
　　所以真正留住1900的，从来不是陆地或者轮船，而是自己。

　　海面之上，原本是应该用透明的胶体去凝固，但是繁繁却在透明中混入了一点点的浅粉。
　　她想告诉他，风也有味道。
　　只要他愿意去感受，风也可以是甜的。

　　******

　　忙完手头的工作，正好又到周末。
　　繁繁闲来无事，便又去轮船公社帮忙。
　　这段时间常来，她对轮船公社也多了几分了解。
　　轮船公社最初只是燕京美院的校内社团，邢辰、李莫和几名同学在大一时一同创立。随着他们的漫画作品热度走高、销量上涨，社团陆续和多家漫画杂志、出版社达成稳定合作，之后便逐步独立出来，由邢辰出资，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建起了这间工作室。
　　邢辰并不希望轮船公社只单纯作为漫画画社存在，于是签约了许多不同领域的创作者，并在一楼专门设了画廊，漫画、素描、油画、水粉、水墨乃至雕塑，各类形式、不同风格的作品，都能在这里展出。
　　是以公社发展至今，不仅在美术的各个领域都取得了一定成绩，同时也拥有了相当庞大的受众群体。

　　一进门，就被前台小美同学拉住。
　　“繁繁，你果然来了！”
　　“嗯？怎么了？”
　　小美撞了下她的肩膀，暧昧地笑：“小样还装，大老板回来了，这你肯定早知道了吧。”
　　诶？
　　“真、真的吗？”她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小美怀疑地看她，“他没跟你说？”
　　“没……”繁繁拉拉背包，有些小害羞，脸红红地，“那我先上去找他……”
　　“额，他不在啊。”

　　繁繁一愣。

　　“人还没来呢，听说是昨天半夜的飞机。”
　　繁繁哦了声，小脸渐渐垮了下去。
　　小美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瞧你，这么想他，不会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啊？”
　　繁繁咬唇。
　　要打么？
　　还是算了，人家没告诉她，或许就是早把她忘到了脑后……怕小美还要追问，繁繁立马说：“我去上面看看。”

　　一上楼，就被抓过去帮忙剪花纹纸。
　　虽然当前电脑绘画已慢慢成为主流，但社里有部分大神仍坚持手绘，勾线和上色就很麻烦，他们的助理有时忙不过来，衣服花纹阴影填充剪纸这块就只能找大家帮忙，繁繁不太会别的，这项工作倒还挺适合她的。

　　小心翼翼地贴完一条百褶裙上的千鸟格，她松了口气，准备换下一张。
　　一回头，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这么长时间没见，他的头发长了不少，额前碎发微乱，浅浅覆住眉毛，人好像更清减了些，穿了身银灰色的风衣，正定定地望着她，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目光相交，两人对视中，谁也没有开口，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直到旁边埋头填色中的助理妹子发觉，百忙之中扭过头，喊了声“老大”，繁繁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拉开椅子起身，脸有些热热地说：“你回来啦。”
　　他低低嗯了声，目光在她身后桌面上扫了一圈，问：“怎么在做这个？”
　　“哦，我没事干，过来玩儿。”
　　“跟我来。”他丢下这句，转身，往他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繁繁给助理妹子打声招呼，那女生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没事，去吧去吧。”
　　繁繁被她笑得有些脸红，站在原地深呼吸两口，等脸上温度稍降些，才拿起背包跟了过去。

　　办公室好几个月没人呆，桌面积了很厚的一层灰，邢辰卷起袖口，拿了块深蓝色的抹布在擦。
　　繁繁快步跑过去，四周看看：“还有抹布么？我来帮你。”
　　“不用了，”邢辰站直身体，隔了一个桌子的距离，看她：“小白。”
　　繁繁心里一酥。
　　他还喊她小白。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再喊他小刀？
　　还是算了，上次认错人的乌龙还历历在目……
　　她努力忽略耳尖再度烧起的温度，软软地嗯了一声。

　　可下一句如同冷水迎头浇下。邢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了似的，他叹了口气，说：“你以后还是……不要过来了。”
　　繁繁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声线低沉，带了点喑哑，“不值得。”

　　被……拒绝了？
　　繁繁还是愣愣地。
　　直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她伸手一摸。
　　湿润的。原来是泪水。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她居然不争气地哭了？

　　“邢辰……”她吸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取下背包，拉开拉链：“其实我……”
　　话没有说完，忽然，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紧接着传来了清亮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繁繁转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个十分明艳的女孩，亚麻色长卷发充满了空气感，随意而慵懒地散落在她的肩头，细挑的银色高跟鞋搭配黑色内搭连衣裙，外面罩一件和邢辰同款的银灰色风衣，精致得像是从哪本杂志上走下来的明星。
　　繁繁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坠着HelloKitty鞋花的运动板鞋，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可爱在性感面前什么也不是。

　　女孩旁若无人地走到邢辰身边，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红唇微嘟，在撒娇：“哼，让你等我一起过来，居然又没等我。”

　　邢辰没回答，目光还定在繁繁脸上。
　　女孩跟着看过来，像是才发现她似的，歪了歪脑袋，俏皮地问：“阿辰，这位是？”

　　繁繁窘迫地低下头，手还停在包里。
　　掌心那个冰冷的，坚硬的，四四方方的滴胶镇纸硌疼了她。
　　不要哭，不要哭啊叶繁繁。
　　不可以再丢脸了。

　　就在如此心理暗示下强忍住泪水，她勉力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地，仍带着微弱的轻颤：“不好意思，那我……我先走了。”
　　朝他们那个方向胡乱鞠了一躬，她低头，快速朝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