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味甜风》谢灵树

26、26 她起身的那

　　深夜，东京。
　　一家小拉面馆，门口檐下的风铃叮当几声，一个人微微俯身，把收起的伞挂在门口的伞架上，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二十来岁的少年，不像大多数东京男孩们喜欢的潮流时髦装扮，他只穿了身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外面罩一件薄薄的深灰色长风衣，眉眼尤其好看，头发是纯黑色的，发丝柔软，因为沾了雨水湿漉漉的。
　　“您来啦。”拉面店内年轻的服务生小姑娘激动地站了起来，用日语打招呼。
　　“抱歉，今天晚了些，”他朝她点头，也用日语回道。
　　小姑娘递给他一沓纸巾，很欢快地说：“没事啦，稍等哦，我去给你煮拉面。”
　　“谢谢。”

　　店里空无一人，邢辰擦着头发，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一周前的晚上，他在回住处的时候无意走进了这家拉面馆，因为夜深，拉面师傅也下班了，只剩下收银的服务生，这个可爱的日本女孩听说他要吃素面，便亲自动手给他做了一碗，汤底不像其他的拉面馆那样浓厚，竟意外的很符合他的口味。于是，他便习惯了每晚课程结束后过来，吃碗面再回去睡觉。
　　小姑娘动作很快，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便端了上来。
　　份量十足的面条，上面加了笋干，玉米，豆芽，青葱，还有一层厚厚的海苔，味噌和粗盐味道碰撞，再加上几滴北九州地区那边独特的黑蒜油，口感非常丰富。
　　邢辰垂着眼睛，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人饭前礼：“いただきます。”（我要开动了）
　　小姑娘如往常一般坐在旁边的桌上，一边喝水，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看他。
　　邢辰没有抬头，他其实并不喜欢过多的注视，可这目光那样熟悉，之前也有一个女孩用这样的眼神偷偷看他，他看回去时她的脸会泛起淡淡的粉红。

　　邢辰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李莫打过来的。
　　接起：“喂？”
　　李莫的大嗓门在深夜安静的面馆里显得很刺耳：“喂！老大！”
　　他放下筷子，靠向椅背，问：“什么事？”
　　“下午给你发了微信你也不回，”李莫激动地说：“繁繁来帝都的事你不知道吗？！”
　　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缩了一下，他垂眸：“知道。”
　　不止李莫给他发了信息，繁繁也给他发了一条。

　　——邢辰，我来帝都实习啦，下午我去轮船公社找你他们说你去日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末尾配了微信里带的一个楚楚可怜的emoji小表情。

　　那会他正在上一节漫画分镜设计的课，结束后他打开手机，看到这条信息时，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她可怜巴巴小表情的几个分镜画面。

　　李莫在电话那边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我说哥们，你丫别装了，都网恋半年了还装不熟？怎么说，啥时候回来，我女神可等着呢！”
　　邢辰犹豫了会儿，“过段时间吧。”
　　“过什么过段时间啊，我女神在帝都也就这一学期的时间，你再不回来人可要走了！”李莫嚷嚷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哎你小子，不会是故意躲着她吧？你知道她为了你一个人跑来了帝都吗？”
　　邢辰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李莫怒了。
　　邢辰没有说话。

　　“你他妈的，没意思倒是直说啊，这样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男人？”他的沉默让李莫忽然爆发，话筒里传出的怒骂声把旁边默默玩餐巾纸的服务生小姑娘都吓了一跳。

　　“邢辰，你丫就是个渣男！”李莫气得摔断了电话。邢辰看着已经跳回主页面的手机，微微有些发愣。

　　“那个，邢辰君是和朋友吵架了么？”小姑娘窥探着他的脸色，用日语小心地问。
　　邢辰放下手机，嗯了一声。
　　“虽然我听不懂中文，不过能感觉出那个人很生气的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真的么……”女孩声音低了下去，“可邢辰君的眼睛里，却是很难过的样子呢。”
　　邢辰微愣，转过头，看见她正趴在桌子上，把折成花朵形状的餐巾纸慢慢拆开，然后一点一点抹平褶皱。

　　很难过吗？
　　他也问自己。

　　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木质的门窗。
　　檐下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
　　他凝神看着，无端想起那天，在CJ展会拥挤杂乱的后台，穿粉色裙子的少女红着脸从地上蹦起来，腰间晃动着的，急雨般清脆的铃铛声。
　　太阴幽萤皮肤的那张原画是他在夜晚的飞机上完成的，灵感来自于当时手边正在看的一本书——纳兰容若的《饮水词》。
　　其中正好有这么一句:
　　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于是眼前就跳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长长的河堤，垂柳轻拂，少女延颈秀项，眉目生春，穿着浅粉色的裙子垫起脚尖旋转，散开的裙摆上落满墨色侬丽的大朵荷花，铃声碎碎。
　　直至后台看到，她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仿佛画中的那个女孩，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