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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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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跟夏子忱认识的时间真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六年。
期间还有四年多,在江流有意无意的疏远中,他俩几乎没有联系。
江流是个复读生。
第一次高考失利,成绩出来之后家里一连几天都是阴沉的,最后父母商量了一下,托关系把他送进了夏子忱所在班级,跟高三同学一起复习,重新再来。
江流怀着一腔压抑开始了他的高四生活,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猛然到了陌生的环境下更是沉默,这一切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的新同桌是夏子忱。
开学第一天,江流裹着一身的生人勿近的气息空降到夏子忱所在小组,整整一天,几乎没人和他说话。他心里茫然表情冷淡地旁观着新同桌招猫逗狗闲得蛋疼地把组里每个人撩了个遍,难以置信在高三这种紧要关头,怎么还会有人轻松成这样,仿佛对不到一年后的高考毫不在意。
新同桌扬着眉毛把组里唯一一个妹子怼得翻白眼翻到见不着黑眼珠后,忽地把枪口对准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流正放空自我呢,愣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看了一眼新同桌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的笑容,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江流。”
夏子忱的表情不知道怎么严肃了一些:
“哦哦,江流你好,我是夏子忱。”
然后就不理他了。
江流看着他掉头又跟后座的同学嗑牙打屁,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低头继续写作业。
他想告诉夏子忱,他把他的名字念错了,是“江流”,不是“江牛”。
不过他直觉夏子忱不会高兴这样,就默默闭嘴了。
何况,新同桌不想搭理他的心思,表现得是那么明显。
直到后来,夏子忱才告诉他,那天他之所以那么“冷淡”,是因为他当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他这个无辜的小男孩心里有点发怵。
这个学习小组在他来之前已经成立了很长时间,其他五个人并不都是开朗外向的性格,但在他同桌的搭桥牵线下明显相处得挺愉快。相比之下,他像是个被隔绝在茫茫海域的孤岛,他并不因为这种排斥感到不快或慌张,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然而这种双方默认的保持距离的关系,很快就被打破了。
新学期第一次选座位,是通过抽签决定选择顺序,他们运气不好,抽到的是一个很靠后的数字,轮到他们时,黄金地段基本都被占尽,于是整个小组便被发配到了靠墙的旮旯角里,不巧,夏子忱坐里边。此人又热衷交际,事务繁多,明明不是什么班干部,偏偏好像什么事都离不开他。每天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得出去个十次八次,江流自认善解人意,从不表现出任何不满——他虽然不明白夏子忱何以不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但是对方这种仿若天生的交际能力还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内心颇有一丝仰慕,毕竟他自认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夏子忱的忙他看在眼里,最重要的是,这位大忙人日理万机到作业都要赶在最后关头写,还每每都能写完,成绩还能屹立在班级前十不倒,这就非常厉害了。
周考时江流注意看了一下,他这位新同桌实在是个厉害角色,文综题量大,班里不少写题速度慢的同学甚至都做不完,考完能空好几道大题,江流自己也不过能堪堪在终考铃响前做完而已,可夏子忱居然能花比正常人少三四十分钟的时间刷完整套试卷,他刷完还不检查,直接就趴桌上睡觉了。最后成绩出来,竟然也不比谁差。
那次周考数学挺难,他运气好,不会的几道选择填空题都蒙对了,是唯一一个在前面的题上拿了满分的。
课后好些人都在偷偷看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头的样子,江流注意到了,但并不打算打破僵局,低着头继续扮演他的沉默忧郁少年。
结果夏子忱上完厕所回来,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直接就叫开了:
“我靠,你还真的全对啊。”
江流挺茫然:不然我哄你玩吗?
夏子忱却没管他这个正主的反应,抖着他的答题卡四下展示:
“看到没,看到没,真学霸啊,我被扣了二十分,别人全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江流有些赧然,奇异地并不反感他这种行为,只是道:
“运气好,我好几道题都不会做。”后面有个大题连第一小问都做不出来呢。
夏子忱斜了他一眼:
“学霸你在说什么,唉,优秀的学生说话我们都听不懂。”
江流:“……”我在陈述客观事实啊。
江流憋了一下,无师自通地表情冷淡道:
“对,我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能这就是优秀的学生吧。”
夏子忱立马换上“你他妈在说什么”的震惊脸。
他说:“你放屁!”
江流一时想不出词来反击,迟了三四秒,才恍然道:
“哦,你闻到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依然是有点木讷的,仿佛真的是在问夏子忱一个严肃的问题,心里却克制不住地感到了一丝快乐。
瞎贫的快乐。
他连话都很少说,跟人贫嘴的经验几乎为零,其实是个无趣的正经人。
此刻却生平第一次,被“邪门歪道”吸引了。
可能是因为夏子忱的反应太有趣了。
夏子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着眉头说:
“你能不能克制点,教室里那么多人,不要随地排放有毒气体好不?”
江流卡壳了一下:“我没有……”
夏子忱五官都要皱在一起了:
“哦你还不承认?”
好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熟悉了,夏子忱周末去网吧打游戏,态度极其自然地招呼了他一声,他挣扎了一下,便默许夏子忱踏入了他的领地。
他的孤岛计划,随之破产。
这是他第二次经历高三,他对高三的一切都无比熟悉,不外是书山题海,翻飞的晃人眼的试卷,一天比一天寂静的教室,压抑与紧张,汗水与泪水——嗯,他没哭过,他的泪水都流进了心里。
九月就在各科老师声声殷切的敦促中飞快地过去了,像一只鸟掠过窗外,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便是第一次月考。
江流一直觉得,高考遭遇滑铁卢,应该就是他学业生涯中的最低谷了。
结果月考成绩啪啪啪地打着他的脸,说,你想多了。
他并不是什么稳定型选手,也早已明白成绩会有起伏实乃常事,可是起的时候没见起多高,伏却能伏这么低……
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第七八节课自习,江流意料之中地被老杨请去了办公室。
老杨是历史老师,在县一中待了二十多年,矮,瘦,爱开玩笑,此刻年届不惑的男人拿着成绩单,目光穿过镜片投到他脸上,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嘴角放平了,看不出喜怒,不知怎么却总有点吓人。
他道:“江流啊,我想看到这个成绩,你自己心里也是非常愤怒的。”
江流垂着手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愤怒?其实是没有的,有的只是震惊。
可能是震惊太过,脑子震懵了吧。
老杨继续道:
“我以前没带过你,说实话就通过这一个月来了解你,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我看过你前三年的成绩,还是比较优秀的。为什么这次会这么差呢?如果这次就是高考,那以你的市排名,连二本都上不了。”
一直保持沉默似乎不太好,他想了想,轻轻地应了一声,除此之外,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表决心吗?
以后一定倍加努力?
高考誓上211,985?
没用的呀。
老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放下成绩单,说:
“今年高考,你已经过了二本线了,但你既然选择了复读,说明你对自己还是有更高的要求的。你是经历过一次高三的人,多余的话老杨也不说了。只有一句,你到了老杨这个班上,就是我的学生。我得对你负责。
“据我这一个月的观察,你很努力,但是呢,性子太闷了,你可以多跟夏子忱交流一下。”
江流有一瞬间的茫然:夏子忱?关夏子忱什么事?
然后便听老杨把他同桌夸了一顿,并从中了解到了同桌的逆袭史。什么以前也成天混日子啦,数学也不行啦,但是到了高二下学期就花了一番功夫苦练数学,然后你看人家现在数学在班上排前几啦。
哎,说好的只有一句呢。
思想教育了一节课,才脑袋空空地被放了出来。
县一中不算什么很好的学校,老杨带的班级已经在年级排第二了,这时节依然有个别学生收不了心,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等老杨跟在他后边进了教室,才猛地安静了下来。
江流回到座位,没忍住往旁边看了一下,啊,数学大佬又在做数学呢。
可专心了。
结果他刚坐下,专心的数学大佬就飞快地抬眼看了看老杨所在方位,刷刷地写了一张纸条:
“怎么被老杨找去了啊?”
江流回道:
“我考太差了呗,老杨说我二本都上不了。”
夏子忱这次写的时间长了一点,好一会才把纸条推过来。
他最会装模作样,即使是在做“坏事”,腰背也始终挺得笔直,写完就一只手扶额,眉头微皱,一看就知道是在思考什么艰深的数学题。
江流看着他这样子,有点想笑,然而一低头看到他的字,就立即恨不得自戳双目。
天地良心,夏子忱的字是真的写得丑,完全对不起他学霸的身份。江流见他写了这么久,还以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故意放慢速度把字写端正点呢。
可是居然比刚才还潦草!
还写了好几行!
还把握不好行距,第一行还好,第二行越到后面就越是上扬,最后几个字都在跟第一行的打架!
这小丑字,当初怎么就想不开选了文科呢。
江流心情复杂。
就不怕被扣卷面分吗。
硬着头皮逼自己看完,从内容上看,这货居然是在安慰他!
什么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在意以后时间还长啥啥的。
写了一大堆。
江流感动不已,差点想说你要是能把字写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老杨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周就出去了,夏子忱眼尖,当即靠近他飞快地说了一句:
“别难过了哈。”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坐正了继续写题。
这次是真写题。
江流一愣。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很伤心很愤怒呢?
都是成年人了,还是个经历过一次的过来人,他哪有那么脆弱。
可是……
他瞅了瞅桌上的小纸条,慢慢地笑了一下。
可是被人这么大张旗鼓地安慰,他还是很高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