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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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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睁着眼睛思绪繁杂地过了大半夜,江流才勉强有了些许困意。
现在肯定已经很晚了,送餐是个苦力活,如果当真一夜不睡,江流完全可以预见到明日会有多煎熬。
只是……
他以前也是跟夏子忱睡过的。
盖棉被纯睡觉的睡。
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里,高考倒计时不过一百来天。
伴随着满目皆白的试卷和越发压抑的氛围的,还有家长们细致得过了头的照顾和陪伴。
江流是寄宿生,于是每周末下午仅有的几小时清闲时光,夏子忱便会拉着他去家里吃饭,顺便睡个安稳的午觉。
夏阿姨手艺好,人也温柔,每每会做一桌子菜,末了还有自己蒸的小馒头作为饭后点心。
奶油味的,捏成小兔子形状。
约莫是平时消耗大,那阵他俩食量也极为惊人,通常都能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吃完就漱个口去夏子忱房间里睡觉。
房间被夏阿姨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也比此刻身下这张要软一些,窗帘是浅蓝色的,被套床单也是蓝白套装。
清新又不失浪漫,跟当时那个每天上学都要用发蜡把头发弄得整整齐齐,衣服以浅色调为主的臭美猴十分相配。
当然,跟此刻身边这位在外一身黑,在家花裤衩的艺术家显然是格格不入的。
夏子忱这个人,体贴是真,迟钝起来更真,一直到最后毕业了各奔东西,他恐怕都不知道每周末睡在自己身边的人,对他渐渐起了怎样的心思。
连一个看似粗心大意的女生都看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吧。
肩膀有点酸痛,江流躺平了,叹了口气,静默无声的,叹在心底。
以后要怎么办呢。
愁人。
夏子忱翻了个身,一胳膊砸到了他肚皮上。
“!!”
江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面目狰狞地把呼痛声咽了回去。
什么臭德行!
怪不得谈过的对象都吹了,这都是被他打跑的吧!
从阳光逗趣的美少年变身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就算了。
艺术家还每晚梦中苦练神功。
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江流什么忧思愁绪都被打散了。
他抓住夏子忱的手,想把它挪下去,真搭上去了,却又无端地生出些许不舍,犹豫了一下,索性握住不撒手了。
本来嘛,他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也没做,正人君子得不行,结果平白就被打了,那他当然要讨点福利了。
何况谁知道夏子忱还会不会再给他来一下。
正当防卫,正当理由。
受了这样一桩飞来横祸,江流反倒困意上涌,没过多久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是工作日,他们是被夏子忱定的闹钟吵醒的。
见夏子忱的眼神诡异地在两人握着的手上定了几秒,江流抢先告状:
“你昨晚睡觉不老实,打到我了。”
哪知夏子忱原本还一脸茫然地抓着头发,一听他“污蔑”自己,居然反应飞快,口齿清晰地反驳道:
“放屁呢你,你爸爸我睡觉最老实了。”
饶是江流心怀不轨在先,听了此等与事实严重不符的话语,也忍不住为之侧目。
没等他说出什么“忤逆之言”,便听夏子忱续道:
“算了不跟你计较,爸爸的大手给你牵就是。”
大方极了。
江流:“……”
真的么?
那我要个父爱的抱抱可以么?
父爱的亲亲呢?
那当然都是没有的。
因为夏子忱说完就抽出手,洗头去了。
毕竟是个长发及腰的美男子,不天天洗,头发油了就太损形象了。
夏子忱说的招聘会,江流最终还是没去。
他干起了老本行。
原本经过今年三四月的昏天黑地之后,他是想过再也不要做什么人民教师的,可是……
哎,打脸就打脸吧。
好在聘用他的是一所正经中学,应该不至于出现拖欠工资之类的问题。
收拾了一下,周一初次进校,被领着进了年级办公室,在门边就碰见了熟人。
江流近视,一打眼只觉得眼熟,没认出人,还是对方先笑眯眯地跟他打了招呼。
江流回忆了一下,想起人家好像叫江静思。
嗯,还是本家妹子。
果然,在他叫出了人家的名字后,江静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鉴于学校离他的小破出租屋还挺远,江流便琢磨着退掉那处房子,另外换个地方。
或者住学校宿舍也是可以的。
回头他就“不经意”地把这事跟夏子忱说了,夏子忱道:
“住什么宿舍啊,七中跟我们公司不隔得挺近的嘛,你跟我一起住呗。不方,存哥罩你哈。”
江流回想起他那因为乱而显得逼仄的一室一厅,手指在这行话上划了一下,心虚不已,却又忍不住心神荡漾,道:
“我们俩睡一屋啊?”
夏子忱发了一个一脚踹飞他的表情包,说:
“你想得美。”
而后才说正事:
“我就觉得我现在这个房子吧,还是太小了,你也看到了,都没地儿落脚。”
江流噎了一下,这是房子的问题吗!
夏子忱还在陈述客观事实:
“而且还没厨房,每天就只能去外边吃或者点外卖,贵,还不卫生。”
江流心说这种情况不一般都会有公共厨房吗。
他直觉这并不是重点。
果然,夏子忱悲愤道:
“关键是还贼特么油腻,份量还多,我工作才一年,就胖了十三斤!”
紧跟着就是一连四五个姿势不一的花式爆哭表情包。
江流盯着满屏的表情包,想了半天不知道回他什么好,尴尬地麻了爪子。
夏子忱继续悲愤:
“这才一年啊,你能体会那种体重飞叉叉地涨的恐慌么,我以后找不着对象可咋整。”
江流说:
“啊。”
夏子忱道:
“我最近涨了一次工资,所以我就想着吧,我们可以合租一个带厨卫的房子。”
他还在罗列合租的好处,江流打断他的话:
“好。”
夏子忱似乎有点诧异:
“这就同意了?”
“嗯,”江流说,“你做饭?”
夏子忱拒绝得飞快:
“不啊,你做。”
江流:“……”
夏子忱理直气壮:
“我做饭太难吃了,不好意思让别人替我分担这种痛苦。”
江流沉默了一下,试图跟他讲道理:
“我做饭也不怎么样……”
夏子忱很善解人意地表示自己完全受得住,难吃也没关系,正好少吃点,减肥。
江流说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也不好意思么。
夏子忱说:
“我觉得你脸皮比我厚。”
江流:???
他摸了摸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问:
“那你刷碗?”
夏子忱过了好一会才说:
“我包吃,你存哥养你。”
江流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扯闲篇能扯这么久,真是……
他道:
“没听过谁家钟点工做饭阿姨还要负责洗碗的。”
夏子忱怒道:
“那你要怎样?”
江流说:
“我要补贴。”
夏子忱表示行行行朕准了你速速跪安吧。
租房子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江流去洗了个澡出来,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他把刚才的对话捋了一遍,恍惚感觉自己在做梦。
阔别多年的人,一度以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过不了多久,却要与之朝夕相处。
夏子忱啊。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地,笑了起来。
又有点心酸。
夏子忱也许没想过,也永远不会去想,刚刚的对话,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并不仅仅是有个栖身之所。
江流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认知,让他一方面为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感到深深的厌恶,可另一方面,他却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地,渴望从这样单薄的幻想中,获得哪怕片刻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
已经很好了。
他告诫自己。
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