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胆（已出版）》江南虞姬

51、殉情

　　明月从她的眼神中觉察到一些熟悉的情绪，一种崇拜敬仰，一种可以为爱粉身碎骨的决然，心中顿悟：「原来妳一直窥视的是王妃的宝座。妳的目的就是辅佐车力特穆尔当王之后，娶妳为王妃？」
　　车力特穆尔为达吉一直对他的隐瞒感到震惊和恼怒，直冲过来手指如铁钳一般捏住她的咽喉，瞪着如鹰般锐利的眼眸，里面有强烈的、几近毁灭似的灼灼恨意！责斥道：「妳这个贱人！枉我一直重用信任妳，妳不过是明教养在我身边的一条狗，一条居心叵测阴险狡诈的毒蛇！」
　　达吉脸庞涨满了血色，几乎快要窒息，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哀怜的眼色祈求他放手，却毫无用处。横勒在阿盖颈项的长剑垂落下来，阿盖得到释解，踉跄着跌倒。
　　明月提剑来救，被车力特穆尔挥刀震退两步，厉目警告她别再靠近。运起力道，快要将达吉的咽喉掐断。她痛苦不堪地拒绝着死亡的到来，微弱的喘息将她勉强发出无声的话语轻易掩盖。手脚开始痉挛，右手中的长剑跌落在阿盖身边，她双眸寒眯，悄悄拣起长剑，突然起身刺向车力特穆尔背心。
　　达吉圆瞪的双眼，看见他背后的危险，却苦于发不出声音，只得拼尽全力，抱住车力特穆尔侧身旋转，用自己的身躯抵住阿盖刺来的一剑。
　　车力特穆尔愕然，旋即放开。惊诧地看见长剑穿透达吉的心脏，她狂喷一口鲜血后软软瘫倒。车力特穆尔双手将她抱住，深邃的灰眸满含哀伤和悲怜。
　　「相爷——」她露出近乎恬淡的笑容，努力凝聚仅存的真气，只为表诉最后的话语，「我，不想当圣女，也不要，做，做王妃，只愿成为相爷，身边，身边的女人……」
　　她满足地瘫软在他的怀里，因为那是她今生最后的依归。
　　车力特穆尔紧咬牙关，为她的表白感到揪心痛楚：最最深爱自己的女人，一直不经意地守在他身边。他提起一抹涩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眸比冰还要冷。
　　车力特穆尔将达吉缓缓放开，怒喝一声，手中大刀横臂一抡，炸开一圈狂暴气流冲向明月和阿盖。
　　明月低叱，舞动手中的软剑，身形略晃，轻巧地闪出三丈外，软剑抖起一溜溜寒芒，凌厉无比地暴射出道道剑气。
　　阿盖却被气流震飞，重重地摔倒。明月侧跨两步，扶起吐血的阿盖。两人连手对敌。
　　软剑与长剑配合左右翻腾，上下回转，一阵阵、一波波、一层层晶莹夺目的寒灿纵横交织，犹流虹，如飞芒，若席卷狂风，又似翻天巨浪，逼得车力特穆尔陷入应战招架之中。冷不防被剑气割破胸襟，闪退两步，意外又惊骇地开始怀疑他是否太小看对手。
　　明月与阿盖相视默契点头，伤痕累累却毫无在意，心照不宣同时发动攻击。
　　阿盖武功远不如明月，只能仗着手中长剑勉强防御，而进攻则完全由明月施展。
　　车力特穆尔沈身立马，须发尽散，犹如狂魔一般凶残。挥刀猛抡，在身体周围幻化出重重光影，其间有一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明月。
　　阿盖见状，快速与明月移行换位。当明月旋舞着飞跃到半空，翻过车力特穆尔头顶，软剑犹如出洞的灵蛇颤抖着信舌，夹带狂焰凌厉的攻势直刺车力特穆尔。
　　阿盖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将自己暴露在他的刀锋之下，完全不顾生死安危，令车力特穆尔一时措手不及。阿盖正处在大刀落下的位置，却丝毫不加闪避，她要给明月创造一招必杀的机会。
　　就在车力特穆尔的刀锋寒气已临近头顶，阿盖突然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脚步一个趔趄，扑身摔倒。与此同时，车力特穆尔的刀刃切过阿盖身后，割下了她飞扬的发稍和裙裾。明月的软剑准确地刺中，由脊背直穿胸口。
　　明月沈冷拔剑，车力特穆尔胸口喷射出一道血柱。他瞪着铜玲大眼，赤红的眼眸像是也要喷出血来。在不甘、愤恨与恼怒中，轰然倒地，吐血而亡。

　　段功墓前。
　　浑身伤痕血迹的阿盖无力瘫坐，眼中蓄满泪水，泫然欲泣，低声呢喃：「阿奴——我们夫妻一场，虽然缘份短暂，我却感觉已是一辈子。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就像我如此爱你一样。」
　　明月静立，无语凝睇，想要上前安慰却踌躇间停驻脚步。
　　阿盖端起地上的酒壶，缓缓地在墓前洒上一些，哀婉吟哦：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
　　欲随明月到苍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噜吐噜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
　　云片波粼不见人，押不卢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风潇洒。」
　　然后将酒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明月惊觉这是继秀曾告诉她的毒酒，抱住阿盖纤弱地身躯，确定她已服下毒酒，心中深深愧责，湛亮的美眸含着淡淡的泪光：「阿盖，妳这是何必？难道你不要你的孩子了吗？」
　　阿盖扬起凄楚但无憾的笑靥，残存的意识让她想到孩子，不觉泪水盈眶,一颗颗悲伤地滚落双颊：「明月，我要去陪阿奴了。孩子——孩子就托付给……」话未说完，一朵娇艳的『押不芦花』溘然凋谢。
　　「阿盖——」明月俯身痛哭，却再也唤不醒她。

　　大批士兵涌上通济桥，明亮的火把将夜空照亮如同白昼，飘扬的旌旗上绣有黑色的「梁」字。明月看见梁王率领军队远远直朝段功墓冢而来。
　　明月放开阿盖，悄悄隐身在树林，静观其变。
　　行至桥头，一匹快骑飞马来报：「启禀王爷：王妃带小王子逃往青云山麓，顽抗拒捕，携子跳崖自尽。」
　　梁王须发抖颤，冷漠无情的眸光刻意淡化微微的痛惜，翻身下马步行过桥。一抹沈睿的光芒闪过他的眸底，神情逐渐平复沉着。
　　「王爷，前面不远处发现丞相和另一女子尸体，像是丞相身边侍女。」呼延徒禀报。
　　梁王强忍暴怒，厌恶地吩咐：「暴尸荒野。」朝着桥下一掊新坟而去。

　　梁王走到墓前，看见女儿的尸体，不觉老泪纵横，失声恫哭：「阿盖——女儿，我的女儿。是父王错怪你们了，是父王错了……」
　　他已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坏人。悔恨不已地抱起阿盖，泣不成声：「都怪父王老眼昏花，听信奸臣佞言，害死了好女婿、好女儿，也害死了穆哥——阿盖，你起来吧，起来责骂父王，父王错了！」
　　梁王紧紧抱着阿盖：「我们回家，父王带你回家——」
　　几名侍卫得到指令，上前抬起阿盖，梁王紧拉着舍不得放开。安海兰劝慰：「王爷，让郡主回府安息吧，择日加以厚葬。」
　　梁王无奈点头同意，挥手示意大队人马开拨起程而去。

　　走远之后，明月从暗处现身，站在墓前深深一瞥，心中终于释怀，大步离开通济桥，赶回山中木屋去接继秀和孩子。

　　继宗和阿黎逃脱之后，与阿盖、继秀分散，无奈赶往碧鶏山与杨渊海会合。
　　告之段功遇难，平章府已化为一片灰烬。杨渊海在众人劝说下和继宗、阿黎带着段宝羌奴回到大理，组织兵将与梁王反目为仇。
　　众人尽心辅佐段宝接任，成为大理第十任总管。
　　段功死后，原本被他得罪的蒙古贵族，感到欣喜，怂恿梁王率领军队，借助蒙元朝廷的力量，对大理采取打击，但因两方势力均衡一直相持对峙。

　　数年之后，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国号大明。
　　明朝多次派遣使臣招降云南，段宝派叔父段真奉表归顺明朝，幷希望借明朝兵力打击梁王。
　　当时的朱元璋仍将主要精力放在中原及北方，一时无暇顾及西南边陲。只派使臣招降，梁王自恃天高路险，一直不愿投降，维持着蒙古人最后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