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胆（已出版）》江南虞姬

52、尾声

　　十六年后，大理段氏总管府。
　　院落中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潇洒地舞剑练功。
　　他矫捷的身资颀长修健，浑身紧绷着结实的肌肉。一纵一跃、忽旋忽转，犹如猎豹般敏锐迅捷。
　　「总管！」四旬开外的杨渊海走近。他变化不多，只是刚毅的脸上更添了些沧桑和成熟。
　　「杨叔叔——」男子收住阵势，还剑入鞘，疾步走来。
　　他刀削般剥刻的五官轮廓，隐约中似有段功的影子。英挺磊落的外型下多了狂野不羁的气息。浑然天成的慑人气势，斯文中且带着几许侠气。
　　杨渊海欣赏得看着眼前出色的英俊男子，恭敬略带慈爱：「你姐姐和姐夫从建昌赶来了。」
　　男子欣喜，立即拔腿向前庭狂奔。

　　大厅中，已成中年妇人的继宗拉着少妇模样的羌奴倾心慰问近况，一身酋长装扮的阿黎脸色沈稳的坐在一边喝茶。
　　「姐姐——阿黎哥哥——」段宝兴冲冲赶到，在多年未见的亲人面前，方才的刚毅和成熟荡然无存，换作顽皮的邪气。
　　「阿宝。」羌奴起身，仰视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弟弟，凝水的双眸闪动着两簇激动的水光，「我们已经十二年没有见面了，你快要长得连姐姐都认不出来了。」
　　「姐姐嫁给阿黎哥哥，跟他回建昌时，我才十三岁。虽然小，但我清楚记得姐姐临行前教导阿宝许下为父母报仇的誓言。这些年来，我始终不曾忘记。」段宝俯首忏愧，「但是父母的大仇，直至今日也没有报成，阿宝真是没用。」
　　阿黎拍拍他的肩头：「无须自责，这不能怪你。梁王在昆明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瓦解的，况且一直还有朝廷做他的后盾。」
　　「是啊，阿宝其实是个年轻有为的将领，文治武功不亚于其父。」继宗投以激赏的目光，向他们表扬段宝的功绩，「两年前，呼延徒率三万人马前后六次攻打大理，都被阿宝击败。呼延徒几乎全军覆没，受伤回到昆明，听说不久就抑郁而死了。」
　　杨渊海笑言：「连梁王目前麾下第一大将安海兰也曾是阿宝的手下败将。」
　　段宝面露尴尬，急忙推脱：「叔叔、婶母，你们别往阿宝脸上贴金了。这些年完全仰仗你们才是。就算阿宝有什么进步，也都是你们的功劳。况且目前大理与昆明两处实力相当，任何一方想要吞并对方，都不是易事。」说完，他眸中的精芒逐渐黯淡消失。
　　「如今天下形势大变，朱元璋自在应天府建立大明后，南征北伐，击败陈友谅，顺降方国珍，已将元顺帝赶至北漠。其势头锐不可挡，大有侵吞天下之势。」阿黎向众人宣告外界局势。
　　「别提那个朱元璋了——」段宝微叹，「唉，自叔父亲自前往应天奉表归顺，希望借助明朝的力量帮我们消灭梁王政权，多年过去了，竟毫无派兵意向。」
　　继宗说道：「朱元璋明朝初建，尚立足不稳无力征讨地处西南边陲的云南，也是实情。三年前曾派翰林院待制王袆到昆明，招谕梁王归附明朝，幷送还俘掳的梁王遣往岭北的使臣，结果被梁王杀害，以示忠于元廷。」
　　羌奴正色告诉大家：「这次我和阿黎紧急从建昌赶来，就是得到一条消息。朱元璋再命湖广行省参政吴云使云南降梁王，送还俘获的梁王派往岭北求援的铁知院。」
　　段宝倏然一怔，即刻转为兴奋：「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众人期望的目光聚集在段宝身上，他沈思片刻后缓缓说出：「朱元璋欲以政治招降梁王，那是他权衡之计。倘若梁王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不相信朱元璋有这么大的耐心，他不会放弃元朝版图上这一块国土。」
　　众人点头同意他的分析，羌奴追问：「我们该怎么办？」
　　「阿黎哥哥，明使现在何处？」
　　「明日可抵达云南境内沙塘口。」阿黎回答。
　　段宝毅然决断：「杨叔叔、阿黎哥哥，我们即刻起程，前往沙塘口拦截明使。」
　　尔后，三匹快马冲出总管府。

　　深夜，沙塘口河滩。
　　零星篝火边围绕着几顶帐篷，马车上挂着「明」字旌旗。
　　段宝三人确定这是明使营地，相视默契点头，按计划分头行事。
　　段宝找到关押铁知院的囚帐，点穴放倒看守士兵后，悄悄进入，将熟睡中的铁知院吓醒。
　　「你，你是什么人？」他依旧胆小如鼠。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过路之人只想奉劝足下小心项上人头。」段宝故意压低嗓音，听起来犹如索命无常。「梁王知道你被明军俘虏，怀疑你已变节投降，所以要杀你。」
　　「不，不我没有。」铁知院慌乱，想到梁王的善妒猜忌，「那，那我该怎么办？」
　　段宝故意迟钝乃言：「除非你杀了明使，向梁王请罪幷表示你的忠诚。」
　　铁知院矛盾沈思，一时犹豫不决，在营帐中徘徊思索。
　　段宝轻蔑冷笑，趁他不注意取走桌上的配刀，同时迅速出手点住他穴道，单臂夹起出了营帐。

　　另一边，杨渊海阿黎强迫吴云反降梁王。吴云义正严词拒绝：「你们真是不知进退的蛮奴。如今天下局势已十分明朗：荆湖陈友谅兵败，吴会张士诚身死，闽关陈友定投降，巴蜀夏邦灭国。元朝皇帝逃入北漠而死，扩廓帖木儿等人或降或窜。先降的，赏以爵禄；违抗者，戮及子孙。蒙元已属烬火余燃，还想与我大明日月争辉吗？」
　　阿黎拔剑威胁，吴云宁死不从。此时，段宝挟持铁知院进入，用他的佩刀杀死吴云，将那把只有蒙古人特有的佩刀留在他身上。
　　造成铁知院反降吴云不成，杀明使假像。
　　计划完成，段宝临退出前解开铁知院穴道，他眼见明使被杀，早已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三条黑影快速隐秘地离开营地，溶入冬夜暗色中。
　　顷刻间，营地声响大震：「吴大人遇害了——
　　「吴大人被蒙古人杀死了——」

　　朱元璋得到使臣吴云被杀的消息，龙颜大怒，决定放弃政治劝降的策略，以武力讨伐梁王统一云南。
　　终于一三八一年，派大将傅友德，副将沐英、蓝玉率三十万大军分南北两路进攻云南，梁王殊死抵抗，十天后昆明城破，梁王败走深山，紧接着明军降大理，得丽江，剿灭梁王残部，逼迫他投滇池自尽。最后明军攻下乌撒，东川、乌蒙、芒部，诸部相继降明，直至平定整个云南。
　　朱元璋勒令沐英将军留守云南，封黔宁亲王。

　　沐亲王第一件事竟是命人将段功和阿盖合葬在通济桥下。然后是在昆明建立云南都指挥使司和云南布政使司，管理云南军政事务。并于军事冲要地区，设置卫所，屯兵守御。

　　秋天，合墓完工当天，各族百姓慕名前来追悼正直的段功和善良的阿盖。
　　沐王府士兵护卫着王爷一家来到通济桥上。
　　沐英看来约四十岁上下，脸上一片阳刚，全身散发着大将之风。亲自走到软轿边，扶下一位妇人，竟是继秀。
　　她慢慢走向合葬墓，身边跟着一位年约十五六岁英俊少年。深深凝视幷列镌刻着「段功、阿盖」名字的墓碑，思绪仿佛翻回到多年前的旧页，想起故人往事不觉泪意潸然。
　　「继秀——」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轻浅微弱却犹如一股椎心的剌痛突然紧紧揪住继秀的胸口。她徇声凝眸，直到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激动地无法转移视线，甚至无法呼吸。
　　「姐姐！」她终于找到了分散十六年的亲人，与前来祭拜的杨继海羌奴阿黎和段宝等人一一相认。
　　激动之下，继秀唤过少年，当着众人的面表明：「他就是郡主与段功的儿子——沐春，不，应该叫段春。」
　　众人震惊愈加迷惑不解，继宗拥着妹妹，瞳眸蕴着一汪欣喜的热泪，凝睇少年，问向妹妹：「继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继秀感激柔情地眸光深深坠落在旁边沐英的身上，缓缓道来：「郡主殉情后，明月带着我和春儿一直生活在夏国皇宫。十年前皇上派兵灭夏，幷责令明升及所有皇室迁居高丽。明姑娘带着我们想逃走，半路被当时还是副将的沐王爷奉命拦截，要将我们一起押送到高丽。临行前，明姑娘向王爷求救，请他收留我和孩子，幷告知我们真实身份。」

　　沐英将继秀的感激尽收眼底，澹然一笑：「其实我早就仰慕段总管的为人，心中自是十分敬佩崇拜。又为阿盖郡主的善良勇敢，忠贞殉情而感动。当然不愿将他们送到偏僻遥远的高丽。」
　　「承蒙王爷不弃收留我们，幷娶我为妻，更是将春儿当作亲子一般抚养。」继秀红着眼眶，亦喜亦悲。

　　沐春得知身世，与段宝众人相认，然后在父母坟前认祖归宗。
　　稚气的脸上似有万千思绪，转向沐英请求：「爹，既然我不是您亲生，我不能承袭小王爷爵位，否则有欺君之嫌。请爹收回孩儿封号。」
　　沐英摆手劝阻：「云南原本就是段氏的，现在圣明将云南交给沐王府，那么本王最终要将云南还给段氏。」
　　沐英将目光放至渊海段宝等人，正色道：「云南战事初平、百废待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如果诸位不弃，本王欲委以重任，共同协助沐王府统领云南。」顿了一顿乃言：「也希望春儿将来继承爵位，治理云南，为一方百姓造福。」
　　继秀突然想起，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噙着欲滴的泪水交给段春：「这封信是明姑娘转托我保管，直到你知道自己身世的一天才可交给你。」
　　段春颤微着打开，泛黄的信纸上只有一首诗：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
　　欲随明月到苍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噜吐噜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
　　云片波粼不见人，押不卢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风潇洒。

　　念着念着，在场众人不觉泪意潸然……
　　深秋通济桥边，众人传诵着阿盖的绝命诗——凄美的故事流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