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胆（已出版）》江南虞姬

48、遗子

　　山道上，明月与继秀架扶着虚弱的阿盖蹒跚前行。
　　「我的，肚子好痛！」阿盖经一天的惊吓劳累，已经动了胎气，肚子开始疼痛，孩子要提前出生了。
　　「郡主，郡主，再坚持一会，前面，前面有一间小木屋。」继秀焦虑安慰。
　　三人终于走进简陋的木屋，立即将阵痛的阿盖平躺在仅有的竹床上。
　　明月环视屋中的陈设，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四处寻找也没有可以使用的干净东西。指着继秀肩上的包裹：「这里面有什么，快点准备，她像是很快要生了。」
　　继秀打开包裹：「有，有衣服、银两、啊，匕首，还有，有一个皮囊。」手忙脚乱地打开，「酒，是一壶酒。」
　　「酒？」明月抢过，心想可以派上用场。
　　「不，不行，这酒有毒！」继秀确信这是阿盖从王府带回来的那瓶掺有孔雀胆的毒酒，阻止明月打开，「真的有毒！」
　　明月心中疑惑，却来不及细问，余光扫到屋角一个瓦罐，抓起来出去打水。

　　「啊——」一声凄厉地呼喊自木屋中传出。
　　脸色苍白憔悴的阿盖无力地躺在床上，忍受着无尽的阵痛；继秀惶恐无措地守在她身边，眼看着郡主受煎熬自己无法帮助，急得眼泪扑倏倏直落，不忘鼓励「郡主，坚持，加油啊！」
　　明月也是施展浑身解数，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出生。
　　一阵疼痛袭来，阿盖感到痛苦带来的窒息将要撕裂她的心肺，几乎难以忍受的剧烈，以致她渐渐产生了幻觉。
　　一只手执着地伸向半空，仿佛抓住她的全部寄托，在昏迷之前，嘶哑地呼唤出声：「阿奴，救我——」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清冷夜空，惊散了遮幕黑云，露出银色月光。

　　次日清晨，在婴儿的嘤嘤哭声中，阿盖终于幽幽转醒，她木然的眸中空洞无物。因目睹段功的死亡，早已心灰意冷，一直目光涣散形似枯木地躺着。
　　继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摇着呆滞的阿盖：「郡主，郡主，你别这样了。你说说话呀，或者你哭吧——痛快地哭出来吧。」
　　她依旧无动于衷，灵魂像是已经出窍，不在这个世间，随她的夫君而去。
　　明月心痛地抚慰她：「阿盖，坚强一点。段功的死，我们都非常伤心。但是妳还有他的孩子，妳看看妳的儿子！」明月将襁褓中的婴孩送到阿盖眼前，「妳必须振作起来，妳要好好活着养育妳和他的孩子！」
　　听到孩子，阿盖的眸光收敛到这个初生的粉嫩小生命，终于有了聚焦的光源。缓缓抬眼，看到却是明月，傲气厌恶地别过脸去。
　　明月一颗心揪痛，坐在床沿，柔哑开口：「阿盖，别这样！我知道妳对我有成见。不错，我爱过他，很深很深地爱过他。可是他只要你，只爱你一个人。他明确坚定地拒绝我之后，我没有怪过他，虽然我很嫉妒你，但是我更羡慕你。对他——我如今只有崇拜和敬仰！就像对待一位大哥。阿盖，求你振作起来，为我的大哥，你的爱人留下他的血脉！」明月言真意切，说完已有灿亮的泪水盈聚在眸中，泫然欲泣。
　　阿盖空洞的目光中凝聚起一丝幻彩，心底默语呢喃：阿奴，等着我——

　　三天之后。
　　明月一早下山购买食物还没有回来，继秀因连日的劳累此时伏在桌边沈睡。阿盖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从床边悄悄走到门口。刚想迈步，孩子慢慢睁开黑亮的眼睛，迎向母亲的面容。阿盖心底一揪，转身将孩子轻轻放回到床上，忍着心中纠结的痛苦和不舍，在孩子娇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直到一滴泪水落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初为人母对孩子的眷爱，与积聚在胸口报仇的欲望，两股力量在她脑海中相互交替，撕扯着她残存的理智，竟快要将她逼疯了。
　　阿盖站起身，最后再看了孩子一眼，幽邃的眸瞳中蓄积的泪水已迷蒙了她的视线。
　　痛楚地合上眼睑，大滴大滴的泪珠默默地滚落。
　　她再不敢停留，毅然朝着山下一路奔跑而去。

　　黄昏时分，萧瑟的林中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间或倦鸟归巢的叫声。
　　明月抱着满满一包食物、日常用品匆匆赶回小屋，远远听见孩子撕心裂肺地啼哭，像是哭了很久快要气绝一般的凄惨。
　　推开木门，继秀抱着痛哭的婴儿失神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慌乱无措。
　　「阿盖呢？」明月环顾简陋的木屋，找不到她。
　　「郡主——郡主她丢下孩子，走了——」继秀显然徒劳地哄着孩子，无奈地摇头呢语，未干的泪痕还残留在她焦虑的小脸上。
　　「走了？她去哪了？妳为什么不拦住她？」明月一愣。
　　「她是偷偷走的，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继秀嘤嘤抽泣。
　　明月注意到一直放在床头的包裹不见了，脑海中闪现不祥的讯息：「糟了——她一定是……」猜测引来的后果难以设想，明月转身出门。
　　「明姑娘——」继秀叫住，「郡主会去哪里？」
　　「你带着孩子在这等我们，千万不要离开。我找到阿盖就回来接你。」明月安置好继秀，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立即下山，去追阿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