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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八十四回 着布衣惜春避尘世,被强掳妙玉重修行 ...

  •   (清明之后)

      没几日,宝玉在学堂中的奇谈怪论终究传到了贾政耳朵里,贾政年纪愈长,愈叹天命不知何往,非人力可强求,遂向贾母笑叹道:“儿子也困惑,每见宝玉能想出千百花样来淘气,心中难道是拗着一根筋,叫他怎样就偏不怎样,假使允他道,宝玉,从此你竟不用读书了,正经玩耍作怪去吧,不知他可否偏偏静下来读书呢。”贾母笑道:“不用急,我活的岁数大了,见的人也多,有那开窍早的打小就聪明乖觉,有那开窍迟的到处碰撞二三十载方渐渐开悟,不是一般的言语道理可以催促醒悟的,且再看看吧。”贾政遂也不再拿悬梁刺股的事迹教训宝玉,见他这几年在园中只是玩耍写诗,也并无甚出格之事,只要不出去流荡,惹事生非,便对他也不抱什么指望,又见贾兰日渐懂事,且喜读书,便把心思移到贾兰身上去了。
      再说大观园中探春走后不久,湘云也家去,未久就出阁了,虽然她叔叔婶婶仍在外省,但家中另有长辈主持,南安太妃、贾母等都命人过去帮忙张罗,因此倒着实热闹了一场。宝玉与卫若兰也见过几次,度他人品不错,因此到并不担心湘云。只是觉得大观园里少了个话痨,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加之邢岫烟因她父母与邢夫人闹僵之后,更难在园中久住,薛蝌便将她娶过门去了,李玟李琦也很少过来,此时大观园中只剩稻香村、怡红院、潇湘馆和栊翠庵四处有人居住,王夫人便与贾政商议,不如回了老太太,让李纨等搬出大观园来,一来园子里的开支可以省了,二来让宝玉搬到自己这里也好勤加管教。贾政尚未做出决定,不知怎的风声已经传了出去,别人尚可,一则宝玉忙忙跑到贾母跟前要死要活,说离他父亲近了,少不得日日挨训,提心吊胆,再活不成了。贾母说让他只管放心在园里住着。二则园中婆子媳妇们舍不得丢下差事,央求平儿去回贾政、王夫人,平儿进言道:当初三姑娘的法子沿用下来,这两年园子里收益多花费少,余下的钱还能贴补家用,荒废了倒是可惜。贾政听见道:“如此甚好。”王夫人也不好再提此事。
      且说这日,凤姐觉得身上稍轻些,精神尚可,便扶着平儿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贾母、王夫人皆劝她好生将养吧,礼数也不在这一时。凤姐应了又去看邢夫人,恰好这一日贾琏休沐回来在家,一早和秋桐到贾母处请过安,正在邢夫人房中请安问病,听见凤姐过来,秋桐忙起身过来打帘子,笑道:“奶奶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凤姐不理她,进屋里给邢夫人请了安,见邢夫人斜靠在榻上,嘴里仍是嗯嗯啊啊听不明白说了句什么。贾琏便问凤姐道:“你瞧瞧桌上摆的早饭,太太病成这样,怎么不叫厨房炖些实在东西,好生给她进补一下,虽说如今家里银子紧张,也不至于如此吧。”凤姐忙道:“我怎会疏忽这个呢,原是大夫说太太这病也干平日淤补过甚所致,如今只宜饮食清淡,方才这样。”贾琏听了无语。一时小丫头端了药进来,凤姐忙接过凑到榻旁喂邢夫人吃药,刚吹了一勺递过去,邢夫人抬手打过去,把凤姐手上的碗打碎了一地,嘴里又嗯嗯啊啊的嚷嚷起来。贾琏冷笑道:“你正经去老太太跟前讨好吧,别在这里惹太太生气了。”凤姐嘴上欲要说两句,终究忍了忍与平儿出去了。
      这里小丫头忙来收拾碎片,秋桐又端了一碗过来,一面喂邢夫人,一面向贾琏笑道:“奶奶这已经不错了,要不是见今儿爷在家,哪里会过来看太太,平日一句身上不痛快就把礼数都荒了,亏得我日日过来伺候,不然叫白叫爷落个不孝的名声。”贾琏沉脸哼了一声。这里凤姐回来歪在床上,平儿把药端过来道:“这是今儿早上的还没喝呢。”凤姐怒道:“秋桐比那尤二更可恶,专会挑拨生事,不知她背地里又会嚼什么舌根,可恨没有时机能除了她。”平儿忙劝道:“眼瞧着有起色,趁势一气养好了要紧,何必又想这些。”凤姐方接过把药喝了,又嘱咐平儿待会儿让人去库里寻一些纸墨给宝玉送去。
      宝玉上次去水月庵看惜春,见她宣纸快用完了,日常供给虽有尤氏命人送去,画画的东西未必有人殷勤置办,于是跟凤姐要了纸墨,带着茗烟到水月庵给惜春送过来。来至庵中,净虚知他又是来看惜春,便引到后面一间瓦舍处,请他自便。只见门头桃木旧匾上刻着四个字:铭尘载光,进去瞧见里面放了两张矮几,几个蒲团,并一个旧木架子上置着香条木鱼经书等物,两个灰衣布履的背影正盘腿伏在几前,原来惜春正在教芳官画画,茗烟把东西放到架子上就到门外等着去了。宝玉道:“四妹妹,我给你拿了些画纸来。”惜春忙起身道:“二哥哥何必这么热的天跑了来呢。”说着给宝玉端过来一碗茶,宝玉接过来一看只是白水而已,路上赶的口渴,端着喝了几口。芳官把一个蒲团挪到宝玉脚边,宝玉也盘腿席地坐下,冲她笑道:“芳官,我听净虚说,你又跟智通吵架了。”芳官冷笑一声道:“谁跟她吵了,我只是跟她辩证而已。”宝玉拍手笑道:“看来四妹妹不只教你画画,还教你识字了。你倒有缘法,竟能得四妹妹垂青。”惜春冷笑道:“我正经还要日日去佛堂做功课,哪里有功夫理她,不过见她连佛经里的字都不认得,缠住了问,教她一两句而已。”
      宝玉又见墙上挂满了字画,有几幅枯荷、寒山、晚春山居 、断桥残雪笔法老道,上落着惜春的法号不语,也有几幅画上,或单有一只鸟翻白眼立于苇上,或单有一只虫翻白眼伏于草前、或单有一尾鱼翻白眼吐泡泡,笔触粗放,留白大片,右上角皆歪歪扭扭写着芳官的法号智之。宝玉笑道:“智之师父,你这画风很奇特。”芳官道:“多谢。”宝玉看了一会儿画,又向惜春道:“既如此,你两个不如回到咱们园子里,跟妙玉一同住在栊翠庵里修习,所谓大隐隐于市,何必居在这陋室中,叫人看了心中不忍。”惜春叹道:“就这么着还有人说我,是故意躲了不与三姐姐同去,回去岂不是更遭人褒贬,不如在这里一了百了。”宝玉知她性情素来执拗,就不再强求。这里惜春芳官要去做功课,宝玉和茗烟便蹬马回去了。
      且说宝玉和茗烟从水月庵出来,日头已经高升,茗烟道:今儿又是个太阳天,咱们早些回去吧,也别往别处逛了。两人便径直驰马回府,到得城中无意恍见金荣在街上闲逛,只当没瞧见,纵马过去了,宝玉方问茗烟:“金荣也不上学了,他如今做什么呢?”茗烟道:“他个孙子能有什么出息,左不过跟狐朋狗友整日游荡,入不了眼的人物。”这里金荣也瞧见宝玉茗烟过去,心里暗自咒骂:仗着老子的荫封算什么本事,看你能快活到几日。眼见快到晌午,蹭回家去吃饭,他母亲见他又闲逛回来,张嘴数落道:“书也读不好,气性倒贼大,在外面充什么公子哥派头,亲戚给你寻了好好的差事,嫌这嫌那又给丢了,我的一对儿玉镯子无故少了一只,是不是你偷拿去当了。”金荣听得不耐烦,赌气连饭也不吃,甩门出去了。
      出了巷子口,金荣正欲寻个面摊填饱肚子,可巧遇见两个相识的贾府小厮出来采买东西,便拉二人进了一间小馆子,叫了酒菜,两个小厮皆说白日间不好喝酒,待会儿还要回去,金荣劝道:“给个面子,喝几口不妨事。”他两个也嘴馋,这里一劝就沾口了。几杯酒下肚,金荣又劝吃菜,一面叹道:“可惜你两个守着金子银子,也不知弄来些。”二人不知所以,问道:“此话怎讲?”金荣道:“我听闻园子里那个带发修行的姑子处,有些宝贝古董,你两个在二门处当差,总该比我更清楚。”二人点头道:“清楚又怎样,园子里是咱们轻易能进的?你还想怎的。”金荣悄声与他二人如此这般商议几句,二人面有难色,一个道:“若得了手固然好,若败露出来,不但我们两个丢了差事,我姑妈也在园中当差,岂不连累她老人家没脸面。”另一个道:“正是,我婶子也在园中领了差事。你别坑我们。”金荣冷笑道:“难道我是那没担当的人?若漏了马脚,你们就说听见动静,过来擒贼的,把事情推到我一个头上便是。况这姑子正经又不是这里人,闹出来也不会有人替她十分主张,这是件稳当当的事,因旧日里咱们的情谊,有财路也彼此想着才这般。”二人听他如此说,心里又动了几分,当下酒足饭饱,赶着回去交差了。
      到了四月初一夜里,天上连个月勾勾也不见,只有微弱星光,地上风声却不小,呼呼只响,大观园中的花草树木皆摇来晃去,影影绰绰,黑暗中金荣伙同那日两个小厮隐在栊翠庵墙根下。约莫着到了亥时左右,园里守夜的婆子们都进了屋,金荣等搭起人梯,趴到墙上,只间庵内只有一间道房亮着灯,从窗纸依稀看出是个年轻女子在灯下翻书,料是妙玉还没睡,另一间道房内似有鼾声,于是三人悄悄翻墙进去,溜到妙玉房根下。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奈何妙玉迟迟不吹灯,金荣不耐烦,拉下遮面的黑巾,捏紧了嗓子,哀哀的学猫叫了两三声,用指甲在墙上嗤嗤的划了两下。只听咔塔一声房门打开,妙玉探出头来,金荣立刻上去扯住头发捂了嘴,推进屋内,那两个小厮忙跟进来一个掩了门,留下一个在门外把风。只见金荣三两下把妙玉塞了嘴,罩了头,捆了手脚。那小厮已撑开一个蛇皮袋,翻箱倒柜搜刮起来。不一时,二人打了个手势,把灯一吹,那小厮提着袋子,金荣扛起妙玉,奔出庵外。因怕风刮门扇开合惊醒院中道婆,出来时把妙玉房门及栊翠庵大门皆稳稳关好方离身。三人顺着来路摸黑过了沁芳桥,来至梨香院墙外,拨开两株低矮木丛,拖拽着妙玉,爬过一个一人宽的矮洞进了梨香院,知道院内近来无人居住,遂放心大胆走至临街正门,提栓撬锁,出街去了。
      他三个得手后,连夜把赃物瓜分了,又把妙玉给卖了,嘱咐人贩子道:“一定要带的远远的再转手,以绝后患。”那人贩子掀开头罩验了妙玉,见果然不俗,第二天就依言雇船而去,欲到南方将妙玉转卖个高价。可怜妙玉口不能言,耳却能听,眼见自己落入贼人之手,恨不能立刻自尽,免受其辱,却又无隙可寻,一路上仓皇悲戚,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这一日,船行至瓜州渡口,忽听得舱外吵吵嚷嚷,那人贩子出去船头,见渡口上两拨人明火执仗舞刀弄枪,杀将过来,一拨系红巾的已明显落了下风夺船欲逃,岸边一艘大船上两个船夫不肯听命便被一刀砍下船去了,另一拨系黑腰带的哪里肯放过,一路追杀到船上。人贩子见了这等阵势,自觉保命要紧,当下跳河游水自顾逃命去了。
      妙玉此时奋力挣脱了绳索,踉踉跄跄走至舱外,眼见逃走了一个人贩子,又来两拨拿刀的,不如自己投水而死,省的落入他们手中,忽又想死后尸体肿胀漂浮在河中的模样,又臭又脏,正犹豫间,已有一个系黑腰带的须汉跳到船上,大声笑道:“这个姑子不错,先虏回去给老大瞧瞧,哈哈。”说着就过来捆人,妙玉后悔不迭,无可奈何又被绑了去。也不知那两拨人杀将了多久,妙玉自被这个须汉蒙眼运送走了。再被扯开眼布时,却见自己身处一个佛殿中,抬眼见殿中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佛像,原来是一座寺院的大雄宝殿,扭头往殿外望去,只见殿前宝鼎上刻了孚山寺三个大字。
      妙玉正要挣扎,忽听殿外一声呵斥,一个满身血污的高个汉子被一脚踹进殿内,扑倒在她身旁,上半身被铁链牢牢缚着,一股血腥气闻得她作呕,奈何又动弹不得。不一时佛像两边已经站满了人,大殿正中香案上盘腿坐了一个中年男子,众人都叫他老大,生的不丑不俊,脸上正邪之气兼有。只见他向那个被踹进来的汉子道:“劝了你三日也不肯投降,我敬你是条汉子,只是今日一战,我们虽赢了,也折进去不少弟兄,少不得拿你的血来献给众佛,好让众佛尽快超度我的好兄弟。”那汉子怒道:“孚山寺本是我们的山头,被你们强占了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欺人太甚,老子若是怕死,也不会走这条路。”那老大于是一挥手,就有两个人把那汉子拖出去在殿外当即斩杀。
      妙玉见这伙人竟在佛寺中大行杀戮之事,可见是一帮穷凶极恶之徒,心中早已惊惧万分,又见那老大此刻正一脸似笑非笑看着她,后悔方才真该跳河。只见旁边一个拿扇子的瘦子,贼眉鼠眼的笑道:“老大让我来给你鉴别鉴别如何?”那老大只笑也不吭声,那瘦子便径直走过来,弯下腰把嘴脸凑到妙玉身上,细细闻起来,一面闻一面嬉笑道:“果然没有酒香,倒是一股茶香,哈哈。”妙玉见受此奇辱,瞬时急怒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登时晕过去了。那老大见如此,方说道:“把她抬到天王殿去吧。弟兄们,咱们且去后山,安葬今日战死的英魂要紧。”众人都道正是,遂出大殿后门,蜂拥往后山去了。
      待等妙玉悠悠醒转过来已是夜里,睁眼瞧见自己又到了另一间佛殿中,大肚弥勒佛坐在殿中含笑,两旁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大天王瞠目而立,佛前长明灯下,跪坐着一个中年女尼,正在喃喃诵经。听得妙玉这里有动静,回过身来,见妙玉抚了抚心口,仍是浑浑噩噩坐在那里不动,于是过来劝慰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杀出家人的,不过唬一下。你定见过那老大了,他以前也是出家人,后来还俗聚匪,做起这杀人的勾当,遇见出家人倒也手下留情,只是先要辨别辨别,但凡身上沾了些许酒肉气的,便知素日没有诚心修炼,拉到后山充当苦役,若是修行有度的就关在前殿诵经,替他们消减孽帐。”女尼说完,又去殿后给她端了一碗白饭放到身前,自去诵经去了。
      妙玉听了这番话,仍是呆呆的坐着,殿外一轮明月,山间虫鸣阵阵,想起家乡及贾府之日,恍若隔世,灾孽已成,并非一死可以抹销,思来想去,方觉自己研经悟道火候尚浅,竟不足以自通,遂自此跟那女尼晨昏溺于经文中。几个月后这里的山贼被招安下山去了,妙玉并没有离去,而是移至山脚下一座庵中,正式剃度,改法名为化文,继续修行,至于后来究竟是否修成以解心中之惑,未知详情,不敢细述。且说贾府见龙翠庵失窃,妙玉不见,终究没有查对出贼人,只好报官。宝玉心里着实为她担忧,许久之后辗转得知其下落,不免感慨一番,由她去了。
      正是:修为中不见会悟,劫波后自领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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