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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八十三回 别父母探春难忍泪,劝学生任琼识时务 ...

  •   (清明)

      且说嫣红卷钱跑了,把邢夫人给气倒,贾琏等忙命人去请医诊治,一面把她抬到床上,一面让小丫头抚胸顺气,半柱香的功夫邢夫人才悠悠醒转,只拿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支支吾吾的言语不清,此时大夫过来瞧了,诊道:“此乃急怒攻心、肝郁化火引发的痰症,夫人年纪大了,恐怕用药也只能调理调理,很难痊愈了,性命上虽一时无虞,恐怕是下不了床了,言语上也受些影响。”又开了药方,告知如何煎服,方告辞送出去了。又见林之孝等来回道:“嫣红一时没有追回来,恐她有人接应,要不然一点踪迹也寻不着,刚才清点人口,另有大太太屋里的一个小丫头和别处照管东西的两个小厮不见了,并一些金银器皿也丢失了。”贾琏气的直跺脚,贾珍劝他且以丧事为要紧,余事过后再好好整顿。且说灵前整日吵吵嚷嚷,少不得让贾母听见了过问,虽有贾政等一日几次请安问候,又有李纨领宝玉黛玉湘云等陪着,终究抵不过接连的坏消息,被初春时气所伤,每日也少不了请医问药调养一番。
      待到停灵过了七日,贾珍等劝贾琏道:“家中作乱成这样,大老爷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不如移到家庙里,让和尚道士们念经超度为是。”贾琏也只好如此。话说贾府里这几日哭闹声正乱哄哄,忽一日听得那边薛家上下在家也哭嚎不止,别人也顾不得去细问,王夫人少不得过来探视。及来至薛姨妈房内,只见薛姨妈和宝钗正在抹泪,忙问怎么回事,薛姨妈欲言又止,只是哭泣,宝钗只好寻出一封信递给王夫人道:“这是我们家铺子上的老伙计刚寄回来的信。”王夫人细瞧那信上说薛蟠一行人在胡州遇到土匪,钱财被洗劫一空,薛蟠也被土匪绑了去,仆从在当地报了官,但薛蟠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伙计们只好在胡州等消息,写信回来叫薛姨妈等做好最坏的打算,切勿过分悲伤等言语。王夫人放下信,念了几句佛,也陪着薛姨妈抹泪。姊妹两个哭了半晌又相互劝慰一番,王夫人方回去了。
      屋内只剩薛姨妈和宝钗两人,薛姨妈道:“要我连你姨妈也瞒着,我这心里终有些过不去。”宝钗劝道:“我们为的也是不牵连姨妈,将来若有什么对出来,姨妈也不必承担干系。在这非常时期,罪必重罚,事关哥哥性命,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妈好歹忍住了。”原来薛蟠一事系她母女二人事先安排,生恐贾雨村在狱中把薛蟠打死人的旧事供出来,悄悄写信让薛蟠别回都中,再把假事真演,如此这般真的在胡州报了官,写信回来。果然两日后就有官差上门来拿薛蟠而不得,回去函问胡州地方上,函回确是遇匪至今不明,只好暂把此事搁过不提。
      转眼到了二月底,王子腾、贾雨村等一干人被处斩,家眷流放。东海战事尚处于胶着状态,南境属国又乘机侵边作乱,此时兵力集中于东海,南安王只得万余兵力,前去平乱,未知战况如何。忽一日,内监来传旨,王夫人和探春奉召匆匆入宫去了。回来只说皇上皇后亲自召见,只问了探春一些寻常家事,南安太妃也在场,未曾有什么旨意就先叫回来了。众人也不好揣测。
      次日,就有吏部沈侍郎来亲来贾府宣令,贾政等迎进堂中,沈侍郎笑道:“稍候片刻。”寒暄几句,一盏茶毕,门吏报:“宫中夏太监来宣旨。”沈侍郎并贾政等忙又出去迎至堂前,贾政等跪接旨意。听夏守忠宣道:“圣上口谕,已逝凤藻宫尚书贾元春贤良方正、德俭恪礼,虽以贵妃礼制,不能尽彰哀思,特许其家眷立祠祭祀。”贾政等磕头谢恩。沈侍郎在旁宣令,贾政又起身听令。宣道:“前工部郎中贾政与海防工程事宜用人失察,因核其为官清廉正直、公而忘私,故旧错不究,擢升为礼部仪制司正四品副使。”贾政躬身领命。这里夏守忠笑道:“贾副使接旨。”贾政忙又跪下,夏守忠展开一卷圣旨宣道:“皇帝敕曰,已故贤德贵妃贾元春之妹、现礼部副使贾政之女贾探春,兰情蕙性,抱瑜握瑾,特加封为南平郡主,另择吉日,赐婚与南属闽越王。”贾政等又磕头谢恩。又领了御赐给探春的金珠十颗、玉如意一对、红珊瑚两株。夏守忠、沈侍郎皆道喜,贾政留茶谢过,方送出门去。
      这里小丫头们早就跑进园里给探春报信道喜去了,一时间秋爽斋外面丫头媳妇们来往不绝。秋纹和麝月从秋爽斋出来,见对面提岸边柳树已经冒翠芽,平儿紫鹃琥珀等在树下坐着说话,便走过去,平儿见她们过来问道:“给三姑娘道过喜了?”秋纹道:“才刚去过,你们又在这里说什么新闻?”平儿笑道:“哪里又有什么新闻,不过是替三姑娘感到高兴罢了。”秋纹道:“可说呢,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再错不了,先时只听说南安太妃看上了咱们家三姑娘,要娶了配她小儿子,谁知为了南境战事,竟又举荐三姑娘去和亲,真是到哪里都是个做王妃的命。”紫鹃弄着手里的柳条,悠悠道:“只是离家千里,这辈子恐再难回来,这个王妃给我我也不去。”众人笑道:“你可别白日做梦了,把心放肚子里吧,什么时候王妃轮到咱们这样的人了。”紫鹃道:“你们别笑我,侍书翠墨难道跟咱们不是一样,难道她们不跟了三姑娘同去,再见不着自己的老子娘?”众人听了默然叹息。琥珀道:“你们瞧跟了娘娘的抱琴,今后竟能跟娘娘一起在宗祠里受着香火,跟了二姑娘的绣橘,差点被孙家一同害死,还好跑回来,三姑娘又留了她。跟了四姑娘的入画好端端的被撵出去了。也不知咱们将来怎样呢?”秋纹拍了一下琥珀笑道:“正经这些话该我们来说的,你又何须操这些心,鸳鸯自不必说,你也有老太太给安排好了,还在这里奚落我们。”琥珀推了她笑道:“真真宝玉把你们给惯坏了,瞧你这牙尖嘴利的。”正说着有小丫头来找平儿,说王夫人叫她,众人方散了。
      王夫人见平儿过来,问她凤姐这几日病可好些,平儿道:“也没好到哪里去。”王夫人道:“到底是年轻,不懂得保养,少不得你用心帮衬凤丫头,别叫人揭了短才是。”平儿忙应了。王夫人又道:“如今三姑娘的事情是咱们家的大事,外头自有老爷听宫里安排,里头园子最是要紧,我已经跟老太太商议过了,从老太太和我这里各拨过去六个媳妇婆子,总共十二个。加上原来值夜的一起,你亲自和林之孝家的安排检查,白天夜里务必都要把园子守好。跟去的丫头别叫她们回家去了,通知她们老子娘过来道个别,照着当初抱琴的先例,先赏了她们家里,叫她们安心。”正说着,周瑞家的来回:“南安王府送贺礼的人来了,老爷找太太去商议。”王夫人又向平儿道:“你再去请示一下老太太还有什么话。”说罢起身往贾政书房去了。
      平儿于是到贾母这里来,见贾母正拉着探春说话,李纨宝玉黛玉湘云惜春等都坐在旁边,贾母见她来,因说道:“正好你来了,我才说把我这里厨房的份例分一些过去,你去园子里叫小厨房把探丫头爱吃的菜轮着做来,好生叫她多尝几口,也不知还能吃几日家乡菜。”说完又嘱咐李纨:“什么事也别管,只管带着她姊妹们在园子里好好聚聚,高兴几天。”李纨和平儿忙应了。又见鸳鸯捧了个托盘过来奉于贾母,宝玉凑上来细看,原来是一支飞鸟状的金簪,宝玉道:“原来是只飞燕簪。”湘云也过来看,笑道:“我瞧倒不像燕子,像一只大雁。”贾母笑道:“这是一只昭君落雁簪。”贾母给探春带上,众人皆说好看。及至晚饭时分,贾母命烫几壶酒,众姊妹在贾母这里吃过晚饭,又说了一会子话方回至园内。
      次日一早,宝玉回了贾母王夫人,带着茗烟锄药去外面买了许多探春素日喜欢的小玩意,捧了一盒子回来径直来到秋爽斋,见李纨宝钗黛玉湘云惜春几个也拿了礼物来送给探春,众人正展开来看惜春送的芭蕉图。探春道:“四妹妹画的越发进益了。”宝玉忙打开自己的盒子给探春看,探春拿出来一件件细看,只说件件都有趣儿,宝玉见侍书翠墨正领着小丫头们在整理东西,把诗稿一卷一卷分好,上面都系了名字,宝玉拿起一卷来上面系的小纸牌注了咏菊花,又有一卷上注了咏螃蟹,又拿起一卷注了咏西风,宝玉疑惑道:“我们何时咏过西风?”李纨道:“就属你缺社缺的多,这是去年秋天你忙着补功课,我们自己在一块写的。”宝钗道:“不妨,宝兄弟现在看了补写一首也不晚。”宝玉忙展开这一卷一首一首看去。

      西风起
      --李纨
      风起书闲竹帘卷。
      风落茶浸竹帘掩。
      我心如故纹不动,
      斜斜只顾吹罗衫。

      西风度
      --湘云
      漫草溪边拂马鬃,
      谁家别院传笛声。
      推门破户无人理,
      闻香庭前桂花浓。

      西风紧
      --探春
      风迫雁离试水凉,
      家妇喜把蒲扇藏。
      都道霜雪迟方至,
      谁肯裁衣先计量。

      西风烈
      --黛玉
      皆是一般成云雨,
      诉愁何必问东西。
      扫遍千枫染碧血,
      卷舟长河荡离歌。

      西风错
      --宝钗
      黄花畏我因变色,
      老树示忠弃落叶。
      夜来户户沉新梦,
      月移影淡空呜咽。

      西风别
      --宝琴
      雁凭疾风驱迷雾,
      才辨长空云霄路。
      语风前有万重岭,
      可否助我进一程。

      这里李纨等为了不使探春伤心,都不提即将远行的事,只谈些旧日趣事,只听黛玉问惜春:“四妹妹,只说让你慢慢画,你就拿这话当挡箭牌,咱们这园子直到现在都没画完,别等到我们都走了,这园子也拆了还没画完。”众人都笑道:“可是呢,究竟画了几栋房屋,几株花草了?”惜春道:“快完了,就差几个人物和润色了。”只见湘云走到惜春面前提着裙摆悠悠的转了一圈,拉住惜春的手笑道:“明儿我也要走了,你快多瞧瞧我,记清楚模样了,可把我画俊些。”说得一屋子的人都捧腹,笑她没个正经。说笑间,林之孝家的进来回:“宫里的嬷嬷来了。”
      只见两个老年嬷嬷进来,探春起身立在前面,林之孝家的笑向嬷嬷道:“这位就是我们家三姑娘。”那两个嬷嬷在宫里已见过探春一次,上前跪下行礼,口内道:“给郡主娘娘请安。”探春忙命林之孝家的扶起。又指着宝玉问道:“这可是府上公衔玉而生的公子?”林之孝家的回说正是,又问哪位是四小姐,惜春往前进了几步。嬷嬷盯着看上下着实看了一番。又向探春施礼道:“今日来请郡主娘娘进宫。”宝玉惊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走?”嬷嬷笑笑点头不语。探春也不想这就要走,怔了怔,笑道:“烦两位稍后,我去给祖母和父亲母亲磕头。”嬷嬷道:“群主娘娘请便。皇上皇后今日晚间赐宴,酉时务必回至宫中。”见探春屋子里正在收拾东西,又道:“恕奴婢多嘴,娘娘除了贴身物品,和两名随侍丫鬟,其余一切皆不能私带,特别是纸墨书信和水粉丸药之类。中宫和礼部会按郡主仪制备好一切,娘娘无需担忧。”探春听如此说只好作罢。
      李纨便领两位嬷嬷前去贾母处喝茶。宝玉等随探春来至贾政处,只见贾政王夫人并凤姐平儿赵姨娘周姨娘贾环等家中诸人都过来了,探春缓缓走至堂前,给贾政王夫人磕了头,贾政教导了两句忠君为国,勿念父母的话,忽想起元春来,又嘱咐探春自己多保重,余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探春又向王夫人道:“太太教导我一场,幸而我没有辜负了。”王夫人含泪点点头。探春又回头招手,侍书、翠墨、绣橘三个出来跪在探春身后,探春道:“我带侍书一个足矣,把翠墨和绣橘留下,我与她们情同姐妹,让她们在这里替我尽孝吧。”贾政应了,他知探春的意思,让她们两个分别认了王夫人和赵姨娘做干娘,两人便一心一意做了臂膀,此是后话。当下赵姨娘只是站在人群里哭,众人面前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大家又一起拥着探春来至贾母处,探春又给贾母磕过头,这里嬷嬷道:“时辰差不多了。”贾政等扶着贾母,携众人送至大门外,锦衣侍卫并太监宫女前两列后两列,当中一辆宝华宫车,探春几次泪水要夺眶而出,又知马上要面圣,怕哭红了眼,只好强忍住,上车去了。留下贾母等泪眼汪汪看宫车远去。
      众人才在家伤感了一日,第二日,宫里又遣一名女官和两名嬷嬷来接人,令惜春一同陪嫁,李纨道惜春一大早去水月庵跪经了,贾母忙命尤氏带两名嬷嬷找寻。及至水月庵中一看,芳官正在那里给惜春剃头发,满头青丝已快落尽。不言老尼吓得忙与尤氏解释:“是小姐自己先剪了辫子,说府上要她来此为已故贤德贵妃念经,贫尼看她意志坚决,竟信以为真了。”尤氏见事已至此,又知惜春脾气,也不再相劝,复领嬷嬷回去。那女官闻得如此,又见王夫人等解释道,惜春自小就有佛性,自来不跟家人亲近等语,只好回宫复命去了。
      细雨迷蒙间,清明将至,袭人麝月等见宝玉闷闷不乐,便拿了各样工具在屋子里做风筝,不时问他做的如何,哄他说一会儿话,后见天也晴了,清风徐徐,便劝他去园子里放风筝,别老闷在屋里。宝玉想到探春此时正在南去途中,不知路上有没有想家,也不知那南境属国是何局面,哪里提得起兴致,只把风筝放在屋里呆呆的看着。袭人便劝道:“你有看风筝的功夫,倒不如把书拾起来看一会儿,听说老爷又请了一个新老师来家学里授课,何不趁此机会把你那不爱读书的名号抹去了,给新老师一个好印象。”宝玉嘴里只管嗯了敷衍着。袭人又道:“你若读书读好了,姐姐妹妹们也不用一个一个离散了。”宝玉听这话有异,忙问这是什么道理,袭人说道:“你没听俗语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宝玉笑道:这不过是哄骗那些读书人的话,功名利禄之言。袭人又道:“若是功名利禄求的好,文臣武将都能安邦治国,又何须让女子千里迢迢去和亲呢。”宝玉听这话,一时竟不能反驳。又听袭人道:“我虽没读过书,只拿浅显的事情比给二爷听,你瞧那斧头,若是不能砍柴,要它有何用,功名若不能换来黄金屋和颜如玉,那些俗人有谁会求功名呢,你常厌恶书上的道理,难道别人就都喜欢这些陈腔滥调吗?”宝玉竟听愣住了,才悟过来,笑道:“原来我误会世人了,别人为了砍柴磨斧子,并不在乎斧子如何,我为了磨斧子而磨斧子,竟为斧子所困,哈哈,我才是个傻子。”思前想后,竟真的拿起书来,袭人暗喜。谁知刚看了两天实在头晕脑胀,又叹道:“明明这么无趣,世人还能看下去,我却看不下去,可见我才是蠢材。”从此把轻贱读书人的心思改了,自己倒自暴自弃起来。
      且说难兄宝玉在这里弃书畏难,难弟贾环也正因书而烦恼。赵姨娘这两日也不知从哪里生的邪火,在屋里骂贾环:“整日就知道玩耍,你姐姐留给你一屋子的书,你也不拿出来好好念一念。”贾环哼了一声道:“那是宝玉不爱看书,要不然她早就都送给宝玉了。”赵姨娘一想说的也是,拍手叹道:“我终究是白养活了她。”绣橘忙过来劝道:“干娘,嘴上说说便罢了,心里可千万别这样想,三姑娘跟太太宝玉亲那是真的,但说她不惦记干娘和环哥儿却是假的。她临走前嘱咐我,叫我好生帮衬干娘,防着那等挑拨离间的小人,又说环哥儿只有读书才是正经出路。”赵姨娘听了方转为喜色,道很是,又说贾环:“你听见没有,快把那什么五书四经多抄两遍。”贾环听了哎嗨一声,歪在榻上。
      近日贾政见大事已定,立意整顿家风重振学堂。外聘了一位新老师,姓任名琼,字志端,乃峡州人士。这任琼年纪尚轻,三十多岁早早的中了举,今年春天来京参加会试,录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入翰林院供职,因如今上下经费紧张,薪资微薄尚不能养家,故私下寻些教书活计增加收入。碰巧贾政刻意要寻那清寒人家出来的人物,为的是竖一个表率,扫一扫子弟们奢靡玩乐之风,故经人推荐立刻聘了来。这任琼家境贫寒,全靠自己苦读挣来前程,肚子里自然有些东西,教这几个学生绰绰有余。只有一样,贾府这样大户人家,排场虽已大不如前,富贵之气仍是扑面而来,进出之间,虽然众人对他都以礼相待,他心里仍有穷酸羞愧之心,因此对学生只管用心教导,如有懒怠淘气,也只是温言相劝,从无呵斥之语。闲暇时,贾政时常来学堂查看一番,自宝玉起头就不敢胡闹,其他学生们也安分守己,任琼教了一段时间,倒也没有十分为难之事。众人又见这位老师年轻,不似一般老儒那般迂腐,课堂氛围比较轻松,有时说一些出格的话也不用挨训,逃学的事渐渐少了,况都年岁渐长,也开始留心功课了。
      且说今日,讲授的是孟子告子章句上,任琼在上面细细解说释义,学生们开始都在认真听讲,过了小半个时辰,有几个已经坐不住了,宝玉开始神游,贾环东瞄西看,贾菌找贾兰说悄悄话,任琼咳嗽了两声见也没有什么效果,于是说道:“咱们来谈谈学习这一章的感受,宝玉你来说一下如何。”宝玉正神游不知到何处,忽听被点名,来不及反应,一时间竟把心里话冲口而出:“先贤诸子说的话都对,独独没有趣味。”待说完才反应过来言语冒失了,其他人已经忍不住偷笑他。又看任琼也忍不住笑了笑,问道:“是对错重要呢,还是有趣重要呢?”宝玉道:“自然是对错最重要,只是往往对的东西很枯燥无趣,错的东西却很有趣,所以常常引得世人选错,如此看来,有趣岂不是也很重要。”任琼道:“老师听出来了,你是在说我对经书的讲解很无趣。”宝玉忙道:“学生不敢,老师讲解的很好,只是由古至今经典大都阐述德行、礼仪、规范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格人而不格物,不倡导之研究万物本身之内理,若有谁精于此道,反讥笑为机巧玩意,我不明白为何。人与物皆为天地造化之功,形表虽不同,道一定相通,既然道理相通,又何必拘泥学问之方向。且先贤经典已经把人之道穷尽分明,后世不过反复阐述而已,虽有格物致知一说,然并未见述如何格物,又从何致知,如今为何不力辟其径,打开格物之风气。学生不解,故有此一问。”
      宝玉发表了一番荒诞的言论后,早有几个学生在下面叽叽咕咕,一个悄声说道:“其实就是想说不要让他读书了,让他专心调制胭脂膏子就对了。”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贾环往窗外看看,心中叹道:父亲今日怎么没来学堂看看,若听见宝玉这番说辞,定又能好好斥责他一顿。贾兰心想:怪道人人都说二叔呆,不知他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任琼教了他们一段时间,已知这个宝玉思维有些特别,少年人思想活泛些并非坏事,但也断不敢公开鼓励他求新问异,若他日说出些出格的言论来,恐怕他这个老师也要受到牵连,因此劝导他道:“你若喜欢研究这些,可以拿《梦溪笔谈》、《天工开物》这些著作去看看,若论深入此道甚至开领风气,我劝你还是放下这个念头吧,涛涛江水中逆流而上何其难哉,宽宽大道旁另辟蹊径何其久哉,何必费艰难而无果。如今一没有专门教习的机构,二没有验证实践的场所,多数人都在学孔孟之道,偏你要去学什么格物之道,不如等到有条件有机会再去学吧,这就是所谓君子顺应天时,英雄识得时务。”宝玉听老师如此说,也就罢了,他本来就是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杂学旁收,却没有一门精通,虽不情愿学那些八股文章,见贾环贾兰等尚有几分心思在功课上,自己也不好意思落在人后,只好生搬硬套的学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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