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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八十二回 时运败雨村下牢狱,人命薄迎春赴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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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
且说贾政命贾琏去找太监打探消息,贾琏回来见贾赦贾政贾珍一干人都在贾政书房等着,回说:“娘娘殁了,是三日前的事。”众人惊疑不定,问道:“宫里怎么没旨意”贾琏道:“夏太监说旨意总会有的,叫回去等着。”众人又问:“抱琴何在,找小太监问抱琴打探一下究竟。”贾琏回道:“抱琴三日前同娘娘一起去了。”众人听闻更加惶恐。
又等了两日宫中仍无消息。贾政说与王夫人,情况未名,且先瞒着老太太,又交待与宝玉不要与人提及去北静王府一事,免得牵连别人。王夫人道是,只是自己女儿死了,已经哭得眼肿了,也不敢再去见贾母,便回说病了,养两日,贾母听说,便问病情如何,李纨与凤姐等只好搪塞,贾母见众人这两日神色有异,早已起了疑心,这日一早,便传贾政过来,问他家里最近究竟有什么事,直对她说吧,“咱们这样大家子,人口多自然事也多,岂有那长盛不衰的好事,我虽老了,有些年不问家事,但凡事都逃不过祸福相依的理,我若心不宽,早随你们父亲去了,你们想有事瞒着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传到我耳朵里,岂不更叫我忧心。”贾政便把元春的事说了,贾母听了,哀然半晌,向贾政叹道:“我的大孙女可惜了。”贾政凄然道:“谁曾想有此劫数,还请母亲宽怀,儿子担忧这恐只是开头,”一语未了,忽见赖大忙忙进来报说:“都察院程御史来宣令,请大老爷、老爷速去。”贾政忙会了贾赦去接令。
至厅上,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班携令立于堂前,正有丫鬟奉茶,那御史也并不理会,见贾赦、贾政二人来至,闲言一句不述,随即宣令:“辅国将军贾赦巧取豪夺,工部郎中贾政视察海防不力,经圣上裁夺,贾赦削爵,贾政免官,待详细查明后,再听发落”。二人领命,又见御史接过随从呈来的几把扇子,说从贾赦处搜查得来,问贾赦道:“扇子从何而来?”贾赦道:“贾雨村大人所赠,他从何得来,我一概不知。”御史笑道:“不妨,右副都御史已经去找雨村大人了,此时应该已经下狱,我去问问他便知。”说罢便去了。
因这随从带人去贾赦处搜查扇子,翻箱倒柜,闹得合府皆知,邢夫人担心他们搜走其他财物,忙跟着瞧去走至廊下,见贾母王夫人等早已在旁厅伫立。贾赦、贾政去送御史回来,这里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在厅上呜咽垂泪,贾母坐在堂中,鸳鸯正在给贾母顺气,贾赦、贾政跪在贾母面前请罪,贾母问道:“扇子是怎么一回事?又跟贾雨村有什么瓜葛?”贾赦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贾母问道:“还有别的荒唐事吗?”贾赦、贾政俱垂头不言,贾母长叹一声,说道:“还不快叫人去打听这个贾雨村究竟怎样,看看牵扯多少?”二人方回过神来,忙唤门客相公中与都察院有旧交的去打听情况。
至晚,几个相公打听回来向贾赦等回明,听内情人士的口气,雨村这回恐怕再难翻身,至于缘由,有人听说确与扇子的事有关,又有人说是因为一桩风尘女子命案所起,甚至还有传言与军机要务有关,一时竟不能分证明白,正无头绪时,这边王夫人处也得到一些消息,正是周瑞家的从他女婿冷子兴处得知雨村一些隐事,忙忙来告诉了王夫人。两下里消息汇总,众人才大致明白。
原来贾雨村官越做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他又自以为志阔才高,一路有贵人护驾,肆意妄为的行事,也不曾下功夫掩藏首尾,前番屡次被弹劾,都有王子腾力保,更加猖狂起来。近一二年来,更添了文人骚客病,立意寻一个红颜知己,方不负人生快意,可巧最近真叫他遇上了,正是珠翠楼的艺妓碧冉,色艺双绝,且通诗文,有骚客赞曰:目似秋水无波,望如明珠有泪,欲亲近以示好,恐唐突引嗔视。唇似娇花初蕾,齿如仙贝藏珠,闭言不驳诋毁,泰然安于鼎沸。移步翩然生姿,静淑摹容入画,奉佳人于云端兮,常思慕其神采。
雨村自以为得了佳人,常与之风花雪月诗酒风流,言谈间抒怀抱负,不经意也将官场趣事炫耀出去,碧冉听了只是笑笑不语,又或寻冷子兴等三五好友组局游乐,也邀碧冉前来增色。谁知此等快活日子没有多久,碧冉就渐渐的总是推脱,雨村正不解缘由,辗转竟又听说碧冉不仅看不起他,还作了一首打油诗讽刺他,诗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官场上风月圈里谁都知道这首诗说的是他,背地里悄悄笑话。原来雨村爱吃醋,吃一个螃蟹喝三碟子醋,这首诗巧是:
醋人儿
文章铺开比墨浅,
人品细闻无茶香。
见解稍尝尚解腻,
交际多饮融穿肠。
雨村闻之大怒,自己竟被青楼女子轻薄至此,遂使弄手段,以形迹可疑为由关押碧冉,欲折磨以泄愤。他自不知,这碧冉虽是青楼女子,前身却乃官宦之后,父兄遭人诬陷致死,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虽沦落风尘仍以清高自许,平生最恨贾雨村这等言辞咄咄的官痞,是以看透他的面目后,连敷衍也不愿屈就,她被关押后,并不畏惧失措,自持声名在外,也曾结交诸多王孙公子,虽然都是逢场作戏,但瞧出来也有一个动了真情,料他知晓此事,必会设法相救,谁知念头转动间又有了另外一番计较,感慨身世,思虑再三,横生一股胆气,竟一头撞壁死了。这一来雨村始料未及,忙命人罗织罪名,伪造成畏罪自杀遮掩了过去。
且说对碧冉动了真情的这位亲贵,原十分低调,他与碧冉来往本就极为隐秘,少有人知,得知碧冉死讯,悄悄派人打听清楚原因,将碧冉葬了,也不张扬追究。只慢慢将雨村枉法的旧事以及涉及的人物等调查了八九不离十。督察院便开始接连收到检举雨村的材料,内容越来越详实,甚至有涉及当朝重臣的,皆送至御前裁夺。时至今日,方有此处置。
王夫人知道内情后心下不安,忙来找薛姨妈商量,薛姨妈昨日见贾府如此,姊妹之间少不得替王夫人忧心,今日又听了这消息,两姊妹议论,这贾雨村下狱后也不知又会抖漏出什么事情,也不知王子腾是否知情,薛姨妈道:“不如叫凤丫头过来一块儿商量商量,她素日主意也多。”王夫人便叫小丫头去叫凤姐,一会儿平儿过来回道:“二奶奶午饭后去找舅太太了,此时尚未回来。”王夫人薛姨妈知她此去必是商议此事,遂向平儿道:“你去家等着,她回来立刻叫她到这里来,我和姨太太在这里等她。”平儿答应去了。至掌灯时分,方听小丫头报:“二奶奶来了。”只见凤姐进来,鬓发虽未乱,神情却是掩不住的颓丧,平儿领丫头们出去,把门关了。王夫人等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凤姐颤声道:“咱们王家被抄家了。”
这边凤姐向王夫人薛姨妈正细说情况,那边贾府里也早就传开了,都道王家这次一败涂地了,王子腾三族以内男女老少,并府里管家、管事婆子及贴身丫鬟等,除外嫁女之外,皆下狱听候发落,仆从皆遣散,府第物品一律抄没。接下来两日,都中谣言已传的沸沸扬扬,贾府里仆从小厮们从外间听了各种消息,聚在二门处互相说道,路过的婆子丫鬟们都忍不住竖耳朵听上几句,只听一个小厮道:“还不是因东海战事大败,圣上雷霆大怒,决意要处置几个统筹不力的机要重臣。”另一个道:“正是正是,西城赵府和丁乙巷的胡府昨日也被抄家了,还不也是因为这个,年前各府第募捐战资,这两府只在那里装什么两袖清风,家底贫穷,结果后来被查出来贪腐上万两银子的事儿,不抄他们抄谁呢。”又有一个道:“快别说别人家的事儿了,咱们家两位老爷的事还不知怎么呢,比比抄家的那几个,可见圣上对咱们家还是开恩了的,只是咱们家娘娘的事总也定不下来个结论,这才是要紧的。”正七嘴八舌议论呢,只见贾珍贾琏贾蓉等几个远远的过来了,当班的几个小厮忙起身候着,其他人匆匆的散了。
原来贾珍父子素日与贾雨村往来密切,虽并无什么棘手公案在他手里,但平日里也少不了做下几桩荒唐事来,兼贾府如今处境不妙,因此找贾琏商议,三人身上如今都有职位,以前无甚要紧事大都不去履责公职,逢年过节只往吏部送些年例银子,又兼跟宫里管事太监常有来往,每逢吏部官员考勤核级皆无须担忧,现如今若有人检举渎职,又是一桩罪责,因此商议定了,务必需到任上履职,三人便来回贾赦贾政。贾政道:“这个打算很是,明日就都到任上去吧。”又看赖大,赖大明白贾政意思,忙回道:“尚荣那小子我已经教训过了,叫他务必安安分分做官,定不敢在这个时候添乱。”贾政又向贾赦道:“咱两个如今倒不如上个请罪的折子来的痛快。”贾赦道:“怎么写呢,圣上还没发话,自己倒先把自己定了罪。”贾政不语。贾珍等过了一会儿见无话,便都告退,又同去回了贾母,回去交代家人诸事宜等。次日起,三人便各自赴任去了。因在战时军务要紧,贾珍不敢懈怠,常在军厅机要处待命,贾琏任上离都中要两三日的行程,贾蓉在龙禁处也常须值守,他三个都甚少能回家来。没过多久上下开始整顿吏治,处置了一大批渎职官吏,三人更加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且说贾府上下等候召命之余,诸事停滞,贾政也不问宝玉功课,只叫他多去贾母前奉承,勿使她老人家心郁成病。这日宝玉给贾母请安,用过早饭后,鸳鸯回道:“老太太,水月庵的两个姑子来了。”贾母道:“叫她们进来吧,把窗户打开,宝玉,你也过来一块儿给你大姐姐念念经。”宝玉便跟两个小尼姑朝窗方向跪坐,拿了《本愿经》细声念起来,一会儿尤氏过来请安,也听了一会儿经,向贾母道:“老太太,天还冷着呢,把窗户关了念吧,心诚都是一样的。”贾母道:“不要紧,开着吧,再念一会儿。”又念了好一会子,鸳鸯把一件织锦披风给贾母披上,说道:“老太太,今日念完了。”贾母方向尤氏道:“如今珍儿父子两个又不在家,你一个人料理宁府还不够忙的,不用常常过来请安。”这里尤氏正回贾母的话,宝玉恍惚觉得刚刚一个小尼姑好生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忽然心中一亮,暗道:竟是芳官。于是忙追出去,问一个老婆子刚才可见那两个尼姑走远了不曾,老婆子回:“只听得她们说去园子里找四小姐呢。”
宝玉又忙进园子,果在藕香榭水亭处追到了,宝玉叫了声芳官,两个小尼姑果然回过头来,其中一个正是芳官。宝玉见她比先前又长高了些,面目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便问道:“你过得怎么样,可有受欺负吗?”芳官只淡淡道:“还好,有劳二爷过问了。”宝玉见她比之前活泼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缓缓道:“你虽如此说,我倒不信,以前说说笑笑,如今见了我一脸冷漠,怎么看也不比先前好,你还瞒我。”芳官冷笑道:“我如今学了几本经,也知道喜怒哀乐皆是一时情形,并非人之本性,与荆棘中妄动则伤身痛骨。以前我们在台上,爱憎别离疯魔演绎,难道是心中真有这诸多妄想吗,还不是装模作样混口饭吃,别说只唱戏的如此,世人有多少笑意强堆在脸上逢迎,多少眼泪强挤出来博取同情,恐怕数都数不清,如今既已出家,哪里再跟你胡闹。”说罢又道惜春还在等她,便自去了。
留下宝玉一面想她说的话,一面呆呆的往回走,正巧碰见湘云过来,湘云笑向他道:“二哥哥,大冷天你在这里吹什么风?”宝玉一时还未从刚才的话中抽出来,也没有听清湘云说的什么,就冲湘云道:“你要不高兴,不用假装高兴来哄我,我何曾非要你们委屈自己的心意了。”一句话把湘云也说急了:“怎么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你这个人,真是一时好一时坏,一时清楚一时呆,我去找林姐姐了,等你清醒过来咱们再说吧。”说罢便去找黛玉了。这里宝玉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打了个哆嗦,方回过神来,嗨了一声,自悔失言,忙忙走去潇湘馆欲找湘云解释。忽见袭人匆匆忙忙的来叫他:“快过前头去,大老爷过世了。”宝玉惊道:“昨儿不是还好好的?”袭人道:“只听说是酒喝多了,今儿早起发现人已经凉了。”宝玉便忙忙的去了。
原来贾赦近日心思烦闷,一边惶惶然不知自己将被如何发落,一边且又更加纵情酒色图得一时欢快,邢夫人见他这样也不敢劝说,反倒去王夫人面前唉声叹气,说道:“我们两口子也是福薄,没占到娘娘什么光,反被娘娘的事带累不得安心。”王夫人正因元春及王子腾的事日日焦心,也不与邢夫人分辨,由她说去,如今贾赦的丧事,她仍每日跪经念佛也不过去,贾政素来不善料理家事,又可怜贾母老来丧子,每日大半时间都在贾母处侍奉安慰,贾琏得到消息赶回来已到几日之后了,贾珍贾蓉等告假回来与贾政商量,都道非常时期,一切从简才是,于是只通知族中近支,外间亲朋好友有听说了赶来的,也有避嫌只当不知道的,因此丧事比贾府之前的排场真是天上地下,里面杂事仍交由凤姐安排办理。
头日晚间,邢夫人并嫣红等姬妾,凤姐并秋桐平儿,尤氏并贾蓉媳妇、赵姨娘周姨娘等女眷正在里间陪坐,听得外面有人嚎啕大哭,一路哭进里间来扑通向邢夫人等跪倒,一时间哭得停不下来,话也说不出来,眼也肿的通红,却原来是迎春带去的丫鬟绣橘,邢夫人斥道:“你们姑爷和姑娘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叫你来这里哭有什么用!”绣橘一边憋住,一边哽咽道:“太太,我们姑娘三天前已经被孙家害死了。”众人皆吓了一跳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绣橘抽抽噎噎的回道:“小姐自上次回去后,断断续续病就没好过,姑爷从不过问,只管自己胡闹,年后又因老爷的事,常常骂小姐是罪臣的女儿,说要她趁早自己死了别拖累孙家,前几日他们给小姐灌药时被我撞见了,就把我给关起来,今日咱们家去报丧才把我放出来,叫我回说小姐病重来不了,我才发现小姐原来早就被他们害死了,我趁他们不备跟着跑回来报信。”众人听了皆是气愤不已,骂道:“这家子禽兽,没了天理王法,赶紧报官将他抓了。”里头正骂着,听见外头孙家的人跟来,正在与贾政贾珍等人说话,听他振振有词的说什么迎春几日前突染瘟疫,于今日暴毙了,孙绍祖在内几名家人也被传染了,如今在家求医问诊生死不知,为防瘟疫扩散已经烧化了,贾府要是不怕传染的话,可以派人去吊丧,说罢也不等贾政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抬脚就跑了。这一晚上,众人又细问绣橘情况,又命贾蓉请了太医带人去孙家查看,又安排人去报官,又商量怎生与孙家对证,整整乱了一夜,都没合眼。
谁知到了第二天又生出一件事来,原来刑大舅拿着不知何时从宁府摸来的对牌,到荣府账房领取丧事上的银子,那账房只道他这两日里外帮衬邢夫人料理,未曾细看便支了一大笔银子给他,回头细看发现牌子错了忙去追回时,那邢大舅却说这钱是邢夫人欠他的,叫问邢夫人要去,邢夫人听说便恼了,只当着众人埋怨凤姐怎么让账房随意支银子,又说尤氏:“怎么宁府乱发牌子与人,”又对账房的人道:“我何曾欠过我兄弟的钱,别来找我要,找你们二奶奶填补,实在没钱,找鸳鸯再卖几件老太太的东西,又不是没做过这些事,如今老爷刚走,你们就讹我到头上了。”又挤出两滴泪来,拿手帕子抹眼泪。凤姐身体大不如前,里外强支撑了一夜早已不堪,现在听邢夫人当众揭她的事,又捎带上鸳鸯,又想起自己放在王家的大笔银子一同被抄走,自己都忍气吞声不敢提,如今自己娘家败了,又被催逼着找她要钱,不禁又急又伤,掩面痛哭,平儿见邢夫人怒气未消,也不敢开口安慰,只过后悄悄服侍凤姐进些汤水丸药。赵姨娘见了凤姐这样,在后面遮住偷笑。尤氏见凤姐如此,只好起来向邢夫人赔笑劝解,又命人去宁府账上先挪凑些许银两借过来使用方罢。
到了第三日上午,贾琏终于日夜兼程赶回来了,爬到棺前大哭,宝玉、贾环等也在旁边陪他哭了半日,方止住,去见过邢夫人等,又说起迎春之事,众人正在这里抹泪叹息,忽见邢夫人房里一个媳妇慌慌张张跑过来,向众人道:“嫣红卷钱跑了。”邢夫人等一听,忙到嫣红房中看,果见一概金银细软并首饰都不见,又到贾赦房中并自己房中查看,连同她的卖身契、贾赦原放的银票,一些细碎易携的古玩,并自己的头面首饰皆被她卷走了。邢夫人登时倒吸一口气,晕过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