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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感激我自己沉重的骨骼,也能做梦(海子《肉/体》) ...


  •   郑百强带刘楚逃了下午的随堂练和周测,主要还是为了吃。怕被老师抓,俩人绕路去离海城中学小半个城区远的百色烧烤,老板是郑百强的舅舅,叫王军,几年前辞职去德令哈呆了八个月,回来之后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乱发开起了烧烤摊,对在德令哈的生活闭口不谈。

      郑百强跟这个舅舅很亲,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上树掏鸟,摔下来昏了一天,急得郑百强奶奶找神婆去村口给他“勾魂”,全村围观,声势浩大。

      后来王军不带他掏鸟了,改成撵猪。那时候乡下的猪还是放养的,白天四处溜达,晚上各回各家。王军蔫坏,指挥郑百强去撵一头四百多斤的公猪,猪被逼到墙角,急了,一转身就把郑百强铲得四脚朝天。郑百强浑身猪屎,还把门牙磕掉一截,满嘴是血哭着回家告状,气得全家人要扒王军的皮,他倒好,跑到邻村发小家躲了一整个麦假。

      等迁进城里,王军最钟爱的还是生态公园,别人去那儿遛狗,他溜郑百强。有一回他俩在野地找到一片野草莓,觉得捡了大便宜,胡吃海塞,到半夜里都拉起了肚子。家里就一个厕所,王军只好出去上茅房,没一会儿就黑着脸兜着一裤子稀屎回来了,郑百强发现自己磕断门牙的大仇已报,笑到吓醒邻居的狗。

      刘楚越听越困惑,他对王军相当好奇,但实在无法理解拥有亲情的感觉。郑百强叹了口气:“哎你给个反应啊,我都没见你笑过。”

      刘楚想了想,试着做了个认知中最接近“笑”的表情。郑百强看了头皮发麻,亲自动手把他的脸抹平。

      刘楚脸上被摸过的地方一寸一寸热起来。

      坐四十来分钟的23路公交再步行七分钟就能看见百色烧烤的绿底白字招牌。石块垒成的院墙里除了一排平房就是四溜桌子板凳,上头支着红色的顶棚,院角有棵泡桐,每条树枝上都沉甸甸地坠满了紫花。

      刘楚记得泡桐花的味道:花蜜很甜,花瓣脆得能咬出“咯吱”声。

      他跟郑百强说,郑百强往手上吐两口唾沫就要上去给他摘一串凉拌了吃,拦都拦不住。

      房子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小兔崽子你想造反!”

      正是王军。

      郑百强挂在树干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被这一声吼吓得噗通跌在地上,扬起好大一团土,刘楚眼前瞬时一片雾蒙蒙。

      舅舅外甥差点打起来。

      这么一闹腾,王军刘楚也算是认识了,他把刘楚的后背拍的嘭嘭响:“哎呀李儒小兄弟,我家百强总念叨你呢,以后碰上二流子就报你军哥的名号,军哥罩你。”根本不管俩人辈分差了,也不理在旁边呲牙咧嘴的郑百强。

      王军的脾性让人心里舒坦,刘楚一一应下,又被揉着头夸真乖。

      烧烤摊的伙计手脚很麻利,喝杯水的功夫就看着他哐哐哐端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大盘小串。烤猪皮和烤鸡皮都剪成指甲大小,刘楚嚼了两口,混了果木香的蜂蜜的滋味顺着舌根往嗓子眼里流,是种质朴的甜,像小姑娘拿红绳扎着的俏生生的羊角辫。玉米和土豆小串也甜,但更活泼跳脱,王军说吃他家的素串要配切细烤香的葱花和自制的胡椒粉,几种口感掺在一起奇妙地营造出全然的和谐,非常合大排档里来自天南地北的食客的口味。

      羊肉串主要讲究痛快,细铁签串大块肉,撒上孜然辣椒面,从不出大错,烧烤摊的常胜将军。烤牛油烤牛筋看火候,少之生冷难成型,过了又容易焦黑干瘪。王军亲自上阵,烤了牛油牛筋还附赠烤鸡翅和五花,再开一打冰峰一打燕京,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子。

      刘楚被郑百强王军连哄带骗地硬塞了三四十串就吃不下了,可郑百强才刚打了打牙祭,一百串下
      去扭头又叫了五十块钱的,酒喝了七八瓶还觉得不尽兴,嚷嚷着让王军做凉拌豆芽菜和他家的招牌炸小排。

      刘楚不爱冰峰和燕京,只是想抽烟,盯了桌角的打火机好一会儿。正琢磨怎么开口,郑百强已经把烟点上递到他嘴边了。刘楚愣了两秒才叼住:“谢谢。”

      “谢什么,在我面前不用遮遮掩掩的。”含着牛油,吐字不清,但刘楚听明白了,还隐隐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心下不由得一动。

      晚霞紫红微醺,朝天边晃悠。

      烟是硬中华,性价比不高,还不如假南京。刘楚抽了两口,问王军:“有洋酒吗?”

      王军咧嘴一笑:“有啊,都是自个儿喝的,你去里屋找吧。”

      刘楚挑了瓶百加得白朗姆,拿了可乐,又挖一桶冰块,给他仨一人调一杯自由古巴。王军乐坏了,一个劲儿地杵郑百强:“咱们李儒真是有本事,比你强多了。”郑百强没再跟他舅怼,也嘿嘿傻乐起来。

      炸小排用的是猪肋骨上的小寸骨,肉少卖相好,适合磨牙解馋下酒。提前腌制好的小排大火宽油猛炸至表皮焦黄,肉里还能保持鲜嫩多汁的状态。盛在铁盆里端上来,可以白嘴吃,也可沾干碟或者油碟,全看个人喜好,烧烤摊上没有固定路数,都是自由组合拳。这种随意散漫的氛围只有在醉汉打群架的时候才会短暂消退,变成情景喜剧里的罐头笑声。

      炭条仍透出暗沉的红光,刘楚紧绷的脊梁一节节松懈,仿佛一只冰冻过久的灯蛾毛虫正在调整自己的身体机能。他的皮肤正在被名来自“生命”的恐惧和战栗抚摸,它们是温柔的扼杀,是甜腻的鸩酒,它们让他活着,扎扎实实地活着;他的皮肤正在呼吸,汲取切实存在的烟火味道,那些富含油脂的、浸泡过热血的、承载着城市夜晚的吐息的,如澎湃波涛,如绵延沙丘,如涓涓细流,如婴儿手掌;他的皮肤慢慢融化,化为深褐色的酒液,化为苦味的气泡,化为泡桐花乳白带鹅黄的花蕊。

      刘楚注视着郑百强嘴角细小汗毛上挂着的水滴,恍惚中仿佛陷入梦境。

      如果睡梦黑甜,如果梦中平静,如果梦中有游曳的蓝鲸。

      请不要让我醒来,请让我永远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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