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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它们翻过山丘,一路赶来牺牲自己(恰克帕拉提克《比虚构更离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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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被粗糙的手艺砌墙封顶,开裂花盆的角落里挤着几头光秃秃的蒜,又黑又油的纱窗上挂着上个春天留下的柳絮和杨絮,卡着玻璃伸出来半截的老空调机震得整副窗框都在掉漆。
刘楚家跟整个钢厂家属院保持着虔诚的一致,外墙墙皮三到六处脱落、下午五点拿着搪瓷缸去侧门铁栅栏外排队打牛奶,还有每户每代平均出现的残疾:独腿、独臂、半张脸、畸胎、断掌、唐氏、神经衰弱和滥用暴力。
郑智化从钢厂路东头火到钢厂路西头的时候,隔壁逢人就流着口水要糖的痴呆都能哼出一点水手,院子里拉帮结伙地抱着半导体收音机听、翻录磁带听、支着天线锅在呲雪花的电视上听,要么听出豪情壮志,要么听出盈眶热泪,而刘楚,只听出:拳头,拳头,拳头。
那是他第一次成为众目睽睽下的异类。那是他父亲截掉脚趾的第二年。
只不过是设施老化的车间里继两名工人被连头带躯干卷进履带后发生的另一起事故,机床在冷却清洗期间突然自行启动,父亲的脚在他同事们眼前模糊地趔趄了一下,随即迸溅出割碎的血肉和惨叫,这场潦草仓促的意外给他带来的是微薄的抚恤金和委婉的岗位调动通知:工厂后面那条石子路的尽头,堆放着跟红砖墙锈在一起的钢管、旧铜丝、报废零件,散发出被遗弃的气味。陈腐的证据。一个被调派的“保安”。
父亲开始朝他看见的所有印着郑智化和水手的东西吐口水,他喝光小卖铺赊给他的所有兑了水的烧刀子,他的皮肤因为酒精的浸泡而变得软烂膨胀,从鼻子向外扩散,每一寸都透出变质肉类的油腻、暗红。邻居们会在任何时间敲开刘楚家沾着呕吐物的门,告诉他母亲:
“你男人又醉倒在侧门那条臭水沟里了。”
几乎与此同时,刘楚的换牙期似乎提前了太多,他的牙掉得不止比同龄人快一倍,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营养充沛,不是因为他发育迅速,不是这些令人欣慰的原因。
再一次被母亲从臭水沟里捞出来、扛回家之后,父亲在沙发跟墙的缝隙里找到了他落满灰尘的结婚戒指——粘有假钻的素银圈,不伦不类又矫揉做作——把它套回他肿胀变形的中指。他渗着粘液的眼睛透出死囚犯的灰翳,扫过掉漆的窗框、挤着几头蒜的花盆,扫过褪色开裂的塑料桌布、朽烂败露的海绵坐垫,终于钉在了他整洁、健全的儿子身上——刘楚正端着一盆温水等母亲晾完衣服来擦洗父亲。
然后。
一只戴着戒指的拳头隔着薄嫩的皮/肉砸在牙床上,避开坚硬的鼻梁砸在软骨上,刘楚被自己的牙齿和血噎住。肩膀在被猛地推倒的时候磕伤了,抬不起胳膊来进行希望渺茫的反抗和防护,母亲丢下衣架呆立在阳台上嚎哭,院里还在放郑智化和水手,照太阳穴奔来的一拳打偏了刘楚的头,椅子跌到他面前,他不断听到:拳头,拳头,拳头。
然后。
邻居们还是在任何时间敲开刘楚家沾着呕吐物的门,人人都能看见这个孩子嘴角外翻,鼻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眼眶带着淤青向下耷拉进而塌陷,会发现他左手手指有段时间蜷在一起不能屈伸,那是脑部受到损伤的标志之一。人人都将饱含情绪的注视投掷过来,让他所有的伤口都再次紧绷、疼痛、流血。他在一道道目光中浑身颤抖,为了掐死喉咙里彻夜不眠的尖叫。
然后。
来学校体检的医生怀疑刘楚听力受损,可能与外力击打有关。
他再次,再次成为众目睽睽下的异类。
而现在,郑百强拎起全满的小猪暖壶去“打水”,把病床前的狭小一隅留给了他和这位带着相似痕迹的“异类”。
陈淑芳来看他了。
这是刘楚占据李儒的壳子后头一回窘迫得像丢了尾针的蜜蜂,他僵在被子后面,几乎忍不住要向小歪求救。
陈淑芳除了脖子上的青紫和手腕处的红肿以外与李儒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芳芳姐别无二致。她笑着捋了捋耳旁的碎发,露出下颌和脸颊更多的伤痕:“都快认不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