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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许许多多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顾城) ...

  •   像是对着面镜子照影,左右顾盼、握拳呆坐、张开手掌巡视错杂模糊的纹路,而后贴近盘结的凄迷的对方,露出同样断绝了止痛药的伤口。敞开游丝似的关系和深刻的不幸。

      “跟了你哥之后也没抽空见见你,谁想到这一见能折腾到医院来。”陈淑芳把带来撑场
      面的一箱牛奶谨慎地摆在脚边,十分张惶的样子,又不自觉地抚弄鬓角,让那些瘀痕泛起羞窘的颜色。客套了几句刘楚的伤势之后,才展开几分“芳芳姐”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又剔骨刀似的将此刻的她和那远逝的偶像割开。

      “李成其实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没回来过了,本来也没人惦记这种常有的事,”刘楚瞥见她袖口被扯脱一颗扣子,剩下的线头都没来得及剪去,“前天他突然冲进工棚要我刚结的月钱,我不给,他就揪着领子给我掼到地上,摸到包掏完口袋就又急匆匆走了,火烧屁股一样。

      我以为他跑长途捅了娄子损了东家的货,打听之后才知道是把你打进医院还忙着领他那辆改装摩托,五百块交了罚款,剩下的估计又孝敬‘大哥’去了。”

      侧边磕掉漆的小破诺基亚在刘楚怀里闪了闪顶灯,蹦出郑百强的短信:“中午食堂做大锅菜。可以多打点儿顺便留人吃个饭!”充斥着惊人食量得到满足的雀跃和对病房中的一切的试探。

      刘楚把手缩在被子里:“嗯。你过会儿再回来。买些鸡蛋。”

      护士来查了一圈房,收走几个空吊瓶,叫探病的别待太长时间。陈淑芳对这些充耳不闻,她坐在床边的身子飘摇地挂在云端,眼底凝着随时会溃散的空茫,那点笑是被烧红的铁烙在脸上,不为刘楚,不为她丈夫,不为她自己,更不为子/宫里那条不幸的生命,陈淑芳戴着这张麻木的嘴唇割麦挑水生火做饭,又戴着它来到海城端菜洗碗嫁人挨巴掌。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替刘楚掖被角,动作殷切得像位失孤的母亲:“你跟你哥从小就不一样,他带着那帮大孩子逮鸟跳河沟的时候你还跟豆芽似的,身上经常没块好皮,和谁都不亲,就光低着头抠手心踩蚂蚁。给你点零嘴也总轮不着你自己吃,一天到晚都被呼来喝去的,倒难为你还能想着去地里给我捎壶水。”

      刘楚讷讷地应着,头脑扯离了手脚和躯干而坠向一片陌生的、完全异己的记忆,他不安地佝偻在李儒的身体中,那些消炎的药水爬进他的血管。

      “也就你叫我‘芳芳姐’,其他的,听得最多的是‘毛丫头’‘赔钱货’‘小破/鞋’。打架和告状都是白搭,打架挂了彩,回家让我娘看见就是一耳光,告状给她添了堵,还是一耳
      光——‘破/鞋’生的‘小破/鞋’。

      我没见过她笑,长大点儿了也不敢再跟她睡一张床。后来听婶子说我娘是从谁也没去过的大山外头被卖进来的,没人知道她原先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念了几年书,村里叫她‘老陈家的’,我叫她‘娘’,人人都刻意忽略她的另一重身份,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糊涂了。打我记事儿起,她就不爱睡觉,经常夜里起来捧着我的脸借点月亮光盯上半宿,像要透过一张皮看出她身上的血脉。

      等到懂得再多点,她在我心里从不亲切的妈妈变成了被陈家虐待折磨的囚犯。因为我弟弟死了。爬到后山凸出去的那块石头上摘野果的时候掉下去摔死了。

      全家人都疯了,奶奶要把我在后山老槐树上吊七天七夜给弟弟招魂,我爹按住我和我娘就踹——一个他买来‘传递香火’的工具和她‘赔钱’的证据。他们给我娘拴上绳子和铁
      链扔进了柴火棚,说那是她刚来那年用的‘装备’。

      没过一年我娘真的又生下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孩儿,她因为这个孩子难产大出血,咽气那天晚上,爷爷奶奶我爹和叔伯们围着那个血淋淋的怪胎又笑又叫,我翻了三四座山头,在公路边扒上一辆往海城来的货车。

      因为即没户口也没身份证,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打/黑/工,在没有运营执照的餐馆里,除了掌勺什么都干,住的是每月三百的地下室,不算太苦也不算完全温饱。像把这小半辈子从一滩泥里挖出来扔进了另一滩泥里,身上也还是以前搂柴火的那套衣服。

      去那儿吃饭的大部分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有回被一个小栏目组相中了说很符合剧本要的氛围,让老板腾出一个靠墙的座位给他们拍戏,不耽误生意。大厅里很快架起来很多我见都没见过的机器,他们给我句台词,上菜的时候对左边的黑西装欠欠身:‘不好意思没有花生米了’。我专门换了件过年才穿的花外套,还找老板娘借了金项链金手镯。可等我端着那条漂亮挺翘的松鼠鱼上场,导演突然喊了‘卡’,他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服务员戴的金饰太多,在镜头里反光得厉害。

      你哥那天就在店里。

      他追我追得很紧,不知道哪个碎嘴子让他知道了我还是个‘黑/户’的事,他开始有意
      无意地透露他可以帮我解决户口身份证的问题,还能给我找份待遇更好的工作。我一直半信半疑,他就天天来餐馆堵我,尾随我回家,拽着门不让我进屋,威胁我不答应结婚就在走廊上发生关系。

      我跟李成就是屈打成招。后来户口落在你们家,搬到了工棚里,彻底跟他套牢了,真是从一滩泥跳进另一滩泥还越陷越深了。
      现在——”她捋了捋腹部的衣服,“肚子里这团肉一天比一天大了,它爸爸却成了半个
      杀人犯,对自己亲弟弟也下得去手。”

      “芳芳姐,”刘楚艰涩地开口,喉咙里像打了结,“这条路还没到头,你可以离开他,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你......”他被陈淑芳落下的那滴转眼就淹死在衣领里的眼泪哽住了,有什么正呼之欲出,可刘楚怎么也抓不住。她如无其事的痛苦和迷茫在狭小的病房中不断翻涌,洗刷着无数夜晚的挣扎,连通罪证一起吞下,露出苍白脸庞后面黄肌瘦的“毛丫头”。

      他不自觉地前倾过去:“芳芳姐。”

      陈淑芳维持着那份摇摇欲坠的镇静,把刘楚往回按了按:“李成是个疯子。他能为改装摩托抢走你的学费,能因为你拦着他拿家里钱买店面把你推下二楼,能为了房子捅你一刀,也能因为老婆跑路再把气全撒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又会怎么样?残疾,半身不遂,还是死?”

      像一支利箭穿云破雨狠狠扎向那团迷雾的对岸,刘楚怔愣着,回味着,一时间竟什么却说不出口,任由陈淑芳攥着他的手嘱咐下去:“你听姐一句话,高考前再也别回家了,等收到通知书就拿上所有能拿的钱念书去,出了海城就把心放宽放远了,谁叫也不能回头。”

      她对李儒的寄托只如同执拗的信鸽,载的是封没有目的地的信,只重复完成拍打翅膀的动作,飞出了那间棚子,再飞出海城,飞出无数封锁的牢笼。

      刘楚还能怎么办呢,他点头再点头,生怕决心表得不够。

      郑百强回来的时候照样风风火火,刘楚绕过菜“盆”接下那篮鸡蛋:“芳芳姐,带回去
      给自己和孩子补补吧,身子要紧。”顿了一下又说:“身子要紧。”

      陈淑芳把眼泪流干了,还是笑着,和小时候一样摸他的后脑勺:“姐知道你惦记我。姐一直知道。”

      她走了。

      等她走出老远,刘楚才终于回过神似的,痴痴地落下两行泪。

      郑百强拧干毛巾一抬头,被唬得抛开所有来给他擦,又笨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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