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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声音在加强,光在溢出(《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


  •   刘楚苏醒在一片混沌之中,像开天辟地前的盘古,往上摸是蛋壳,往下摸是蛋壳,伸个懒腰,碰到的还是蛋壳。他无力挣脱,只听到蛋壳外滋啦滋啦怪叫着:“人家兄弟俩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你是神罗大仙还是天王老/子?别人的裹脚布臭不臭你都要去闻闻?什么贱性。”

      小歪告诉刘楚这是派出所所长正在电话里狂训手下,小民/警唯唯诺诺,缩着个脖子,像被拔了毛的鹌鹑。

      那边还在吼:“李成被扣的那辆没牌照的摩托也让他领走!交五百块罚款!这还要我教!再有一次你就趁早回去钻你婆娘的裤/裆吧!”吼完就“嘎吱”一声断了线,刘楚想象出这位所长边喷唾沫边摔飞话筒,手边满是茶渍的瓷缸里漂着烟灰。

      小民/警朝空气狠啐一口:“我看这鳖/孙刚钻完那娘/们儿的裤/裆吧。”旁边那个撞他肩膀:“等市长倒了他就玩完了,你生什么闷气?不值当的。”一直剔牙的黑脸也劝:“‘市长女婿’这个名头不是那么好顶的,他在人后不知道干了多少热脸贴冷腚的事,消消气,就当他是个屁,是个孙子,别往心里去。”很有阿Q精神。

      三人你推我搡,嘻嘻哈哈,走出了急诊科的大门。

      小歪说,仰仗李成的“大哥”——满脸麻子的市长二儿子,李成安然无恙、全须全尾,离开派出所的时候骑着他那辆无牌照的雄狮摩托,喷了路人一身尾气。

      刘楚清醒了一点,认出头顶那片白是天花板,身/下这片白是医院病床,他想起什么:“李成开了窍了,他之前是个愣头青,只觉得房子是死的,不能动的。现在李儒爹没了,我转眼就把房卖了一套,租出去一套,他心思才活络起来,可是已经被我抢先一步,他恼羞成怒,认为我占尽了本来属于他的便宜。财迷心窍,把原先不怎么在意的他爹攒的棺材本都惦记上了,不把存折从我手里抠出来,他觉都没法睡安生,”伤口跳动着,“他不会放过我的。”

      想到得知陈淑芳怀孕的消息之后,李成对李儒的杀意只会更盛,很快就要把你死我活的戏码重来一遍,“我让李儒过得更糟糕了,”这念头难以消解,刘楚呼吸困难,头晕目眩。一时间仿佛有泥沼漫过胸口。

      小歪听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开口是干巴巴的一句:“郑百强守了一下午了。”

      郑百强窝在塑料板凳上三个多小时,或者五个小时,他不清楚。时间正在丧失意义,而他向未知的星球坠去,那里逼仄、冰冷、土壤贫瘠,连地藓都无法生长。

      朝夕相处的几个月里,李儒几乎从不谈起自己,也从没笑过,他寡言、喜静,有时候会留几块饼干去喂那只怀孕的黑白奶牛纹猫(它开始允许李儒轻抚它的肚子了),不挑食,但也没有爱吃的食物,早餐通常搭配是豆腐脑和半张鸡蛋饼,偶尔换成小米粥,他很瘦,抱起来硌人,身体不太好,有一个整日酗酒殴打他的父亲(谢天谢地他父亲前段时间死了),有一点烟瘾,似乎比较偏爱外/烟,会调酒。郑百强只知道这些。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感到与李儒无比贴近。

      还在乡下的时候,郑百强家在村西头的山脚下,到了夏天,山洪如猛虎,那房子基本没法住人,后墙撑着的坛口粗细的木头也全成了摆设。后来隔个三四年就会有人家被尽数冲垮,邻居们纷纷搬迁,山前很快只剩郑家一户,每每有人跟郑爷爷提起这事,他就吹胡子瞪眼:“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我死,也得跟房子死一块儿!”

      爷爷是抗战老兵,复/员之后脾气古怪严肃,对老家和祖屋的执念也愈发深重。父母觉得他不可理喻:“说白了不就是死心眼儿。”而奶奶只是叹气。郑百强在旁边嚼萝卜干——他不懂。

      从记事起,爷爷就从不会哄他逗他,只是在他滚了一身泥的时候用粗砺起皮的掌心磨他的下巴颏,说:“好小子。”爷爷养了只乌黑油亮的蛐蛐,取名“将军”,非常宝贝,冬天一定要先烧热地龙再把蛐蛐笼捂进被窝。

      爷爷不跟妻子儿孙说很多话,但总同黄牛和蛐蛐聊天。郑百强贴在门外听见过一两句:“……班长……腿没了,可眼珠还会动呢,我们谁都没有力气——饿啊,只能轮流背着、扛着、拖着……到了一个屯里,老乡牵来牛车,我一看那牛,肚子上只剩层皮,耷拉着,走两步就直喘气——跟我们一样……大夫扒了扒眼皮说‘没救了’……其实在半路上我背着班长的时候,就知道他胸口已经不热了……”爷爷捂着眼睛,说不下去了。

      之后,还是夏天,人人都去赶庙会,家里只剩郑百强和爷爷,他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得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旋即就被一双铁臂抛到了肩上——滑坡来得太突然,爷爷只来得及拎出郑百强和蛐蛐笼。

      那天,直到安顿好新住处前,郑百强都贴在爷爷胸膛上,听他扑通扑通、热乎乎的心跳。

      搬离祖屋这件事给了爷爷很大的打击,他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将军”死后,爷爷也病了,整日偎在灰蓝格子床单上,衬得脸色总是青白里透着紫。带着毛边的光束散落,郑百强第一次察觉到爷爷的寂寞——爷爷连聊天的伴儿都没有了。

      出殡的时候,按惯例,所有后辈都要绕着棺材顺时针走一圈,轮到郑百强,他情不自禁,跪下来把头轻轻枕在爷爷的胸口。

      寂静、冰冷、僵硬,与水泥地无异。他又跪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爷爷真的死了。

      不久,奶奶说你们工作忙,平时难得回来,我不如住养老院,还有人陪着说说话;王军神神叨叨,辞职后上/了开往德令哈的火车;郑百强考进实验班,朝七晚八。山远了,雨水远了,爷爷远了,童年远了,家也散了。

      郑百强痴痴地握了一会儿李儒的手,还不放心,俯下/身去尽可能靠近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

      暖的、可触的、鲜活的,郑百强看见噼啪作响的炉灶,悬挂腊肉和火红辣椒的房梁,他看到他和李儒的家——崭新的、散发原木清香的,只差给天窗镶上可固定的铰链。

      然后,李儒会在他怀中醒来。他们拥抱,如同飞越千山万水而来的归鸟。

      “郑百强。”

      “我在。”我将永恒。

      “郑百强。”

      “我在。”我将予你永恒的拥抱、抚摸。

      “郑百强。”

      与不毁的爱。

      “郑百强。”

      郑百强仍沉沉睡着,模样跟冬眠的松鼠只差一条蓬松尾巴,而刘楚是他勤苦搜集来的、宝贝得不得了的榛果。刘楚唤不醒他,只好在他颈窝旁叹口气。

      “小歪?”

      “嗯?”

      “本来以为要让李儒好好活着,不杀李成是个关键点。但是是我想错了。不管当年凶杀案的经过到底如何,不管李儒为什么会在收到通知书的第二天杀掉李成,只要他死得干净,死得悄无声息,李儒不就不用再掉进‘你死我活’的坑里了吗?”他盯着郑百强垂下的睫毛,一根根地碰触,“至于陈淑芳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希望他们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别再遇见李成这样的人了。”

      窗外猝然传来救护车的尖叫声,小歪知道多说无用,他想:“天什么时候会亮呢?”

      刘楚依旧觉得空空落落,那种磨人的失重感挥之不去。他莫名地想跟郑百强说说过去。但又不能说——李儒哪有什么过去呢?除了挨打,他没有别的日子可过了。

      天什么时候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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