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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脱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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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堂里聚了很多人。
堂上坐着平城的大小官员,沈之问的父亲沈括,哥哥沈笙,还有方才那位出尽风头的红衣少年和他的一干随行人员,这里似乎正在进行欢迎仪式。
但堂下,又有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拢着,是王家的人。说来也是好笑,除去王家的几名小厮是站着的外,其余四人三躺一坐,两死一活,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坐着的自然是王穆,半死不活的是王庭,其余两个已断了气被人抬在木架子上的便是早晨在那饭馆拦住去路又与乔松动起手来的两个侍卫。
沈之问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心里不免咯噔一下,看来这王家今日确是来找麻烦的,时间算得这样准确,外客在场,父亲便是有心徇私怕也是难以服众。可这两名侍卫竟然死了?沈之问有些担心起乔松来,乔松是断然不会下这样的狠手的,这其中不是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便是王家人蓄意搅混水,意图栽赃嫁祸。
堂上人心思各异,堂下人各怀鬼胎,沈之问只觉得心肝发疼,口舌都泛起苦意,这么复杂的事情,这么肮脏的事情,怎么就和自己扯上了关系呢?自己只不过想做一个逍遥度日的纨绔公子,若是开心了便努努力去考考科举,侥幸得中的话没准还能立个小功,若是觉得累了,靠着沈家一辈子也不必忧愁生计,每日泼墨挥毫,也是纵情人生。
可大抵是天意弄人,生而追求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沈之问跨进大堂,摆出副纨绔公子的风流模样,却恭恭敬敬地给沈括行了礼,礼貌地对在场宾客寒暄致意。沈括此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大抵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不太高兴。
“今早你去哪了?”沈括到底是混过黑白两道,掌管乌衣卫和白衣门的第一把手,语气稍稍施威,全场都噤了声响,表情严肃了起来。只有那红衣公子,半倚在椅背上,玩弄着衣服上的流苏,玩味地笑看着沈之问,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之问恭敬地一拱手道:“父亲,儿子今早外出瞧热闹了。早就听闻胡人王子才貌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儿子也想效仿一二。”
沈括刮了两下茶杯,没提沈之问私自跑出去的事,又接着道:“王家公子说你带着你妹妹和他们起了冲突,还失手打伤了庭少爷,两名侍卫更是丢了性命?”王庭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哼哼了两句,王穆却并不急于说话。
沈之问一掀衣摆,跪下道:“父亲,今日我确实带了眉儿和乔松外出,考虑道街上人流拥挤便没带旁的人,是儿子考虑不周。”沈之问这话说得巧妙,他却很紧张。沈之问的妹妹单名一个媚字,于是乎他在咬字时故意模糊了眉的读音,他知道他的父亲明白了。
沈之问又继续说:“我们的确在玉楼春和王家的两位公子偶遇了,当时我急着带妹妹回来,王家公子又盛情难却执意要同我们一道吃饭。这一来二去不免有些拉扯冲撞,当时庭公子不过绊了一跤,并不存在动手打人一事。儿子没想到庭公子看起来身体厚实,却摔得如此严重,以后应再多吃些饭菜,好好补一补。”
沈之问这话撇清自己的责任还不忘记损王庭的身材,气得王庭差点破功,从藤床上蹦起来破口大骂。他平日里最是讨厌别人那他的身材说事,破坏他玉树临风的形象,此时也是觉得自己委屈地躺在藤床上甚是不美观,一世英名都快消磨干净了。可王穆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他又只好忍住继续在藤床上戚戚地诶哟喂起来,心里忿忿地想:“要不是为了报那砚台之仇,我怎会落到如此境地。哼哼,不如起来打一架才好。”
沈之问顿了一顿继续条理清晰地说道:“至于这两名侍卫,儿子并不清楚,我们统共不过三名孩童,怕是没有要人性命的本事,何况妹妹只是个弱女子,我平日里只爱舞文弄墨,乔松也不过会些防身健体的本事而已,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人命关天的事,儿子不敢妄言。”沈之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忍不住冒出些冷嘲之意,他实在是觉得恶心。
沈括淡淡抬眼望向王穆,却没开口说话。王穆到底道行浅了些:“沈公子,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王穆这话说得不太聪明,虽说是在影射沈之问撒谎,但当着如此多的外宾,摆明了是不给沈家面子,就是他爹来了也得掂量掂量时机。
沈括此时已是很不高兴了,家丑不可外扬,此事且不说真相如何,他却不想非得在这个时刻处理这件事。
突然只听一声闷哼,沈之问好看的脸拧成了一团,额头上冒着虚汗,肩头上殷出了大片血迹,在他的白袍子上煞是显眼。在场人都愣住了,沈括看着也心疼起来,怒气更是蹭蹭地往脑门涌,毕竟沈之问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啊。沈笙看着这个变故,又看看沈括明显心疼的神情,心里冒起了酸酸的泡泡,不过他却抢先关切道:“弟弟,这是怎么了?”
沈之问心里很庆幸,还好奏效了。原来刚才他用力拽了拽先前留在袖子里的绷带,伤口本就未愈合,这样收到挤压自然又裂得更厉害了,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和妹妹急匆匆跑出玉楼春后,却不曾想遇见了刺客,侥幸才得以逃脱,怕是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蓄谋已久了。”沈之问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别有深意地看向了王家兄弟,其实他觉得很奇怪,他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刺客当时明明像是冲着沈眉去的,但他想不出别人。
王穆也很是吃惊,他有些吃不准刺客一事是真是假,于是道:“不是在下不信沈兄,可你一人之辞未免稍显单薄。不如请妹妹出来?”是了,王穆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在这隆重场合见一见沈家这神秘的妹妹。没错,他对沈眉的身份很是怀疑,在这样隆重的场合,沈家也不至于推个冒牌货出来。二来,顺便让沈之问吃吃苦头,他明白沈之问这回必会受到惩罚。
除去远道而来不懂内情的客人,其他人都有些兴奋,其实他们都想见见这个沈家传闻中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妖魔,居然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妹妹她被刺客刺伤,此时不便见客。”沈之问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沉痛倒是情真意切,不参杂半点虚假。
“竟是如此?”王穆神色沉痛,“不如我们一同前去看望令妹,我们王家的大夫治疗外伤虽称不上妙手回春,也算是有些心得,正好给令妹诊断一二。我们也好了解一下刺客之事,看看是否确有其事,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难道我在这么多宾客面前还会说谎骗你不成?”沈之问淡淡反问道。
“这我们也是好意,一来令妹是女子,外伤留疤却是不雅观了些,王家大夫又有秘方可以尝试一二;而来沈王两家是世交,若是因为如此产生了隔阂间隙就不好了,你说对么?”
“他说的都是真的。”堂上红衣少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四座俱惊,沈笙似是不满又诧异地瞧了他一眼。他却仿佛只是在话家常时插了一句话,有面带微笑地玩流苏不再继续吭声,屏蔽了满堂所有人的眼光。
王穆正向出言反驳,就在他拿捏分寸之际沈括终于说话了:“王公子,沈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此事我必会查清楚,给王家一个交代。今日贵宾在此,请你们先回去吧。”
此时,沈之问跪在地上的身体突然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沈括惊怒交加,外客各个面面相觑,沈笙砰地摔下茶杯,怒喝道:“王公子,请回吧。今日实不该如此贸然入场。墨辛,送客。”
王穆知道今天的计划泡汤了,便拱了拱说,很识时务地被沈笙的贴身侍卫,墨辛,清了出去。这边也有一众小厮丫鬟急急地来抬沈之问,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沈笙起身开口道:“父亲,贵客远道而来,想必也有些疲累,不如儿子先行带他们安顿,其余事宜可待晚宴时再做商议。”
沈括瞥了他一眼,并不怎么好脾气地挥了挥手,有些急切地随着沈之问那一行闹哄哄的人去了。沈笙眉毛急不可闻的抖了两下,抬头之际便换上得体的微笑,请那少年一行人随他去了。
少年眼里笑意璀璨,面上神情却阑珊。求而不得,却有人不求而得,得到的人是幸还是悲,没得到的又会终其一生,倾其所有么?真是有趣又无聊,浮世里的一点乐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