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Quartet

7、7.未婚妻

　　沈之问心里没由来地一慌，但对着自己的“再生父母”也只是低眉顺眼地不说话。沈眉依言抬起头来，双目低垂，好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但其实她心中并没什么尊敬也没什么惧怕，大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叫人瞧不出来。

　　沈笙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见沈眉抬起头来只是微微一瞥便摆摆手让她退下了。沈之问见沈笙如此，倏的松了一口气，心道：“我怎么会觉得大哥会对小哑巴感兴趣呢？真是多虑！”

　　沈笙微微带着笑意，面上是为人大哥的和煦春风，拉着妹妹和沈之问唠起家常来，三人之间虽有些生疏和刻意的恭敬，但毕竟都是半大的，气氛倒也和睦融融，几盏茶的功夫不知不觉地也就过去了。

　　用过晚膳，沈笙就牵着小三妹离开了，沈之问这才急匆匆地去寻沈眉。因得第二天平城会来些新奇的人物，听说是胡人那边的什么劳什子王要来，沈之问这个坐不住的自然想去瞧瞧，便和沈眉约定第二天一早便悄悄溜出府去，赶在下午先生来之前回来。自然，乔松作为保镖兼玩伴，沈之问也一并通知了他，叫他跟着。

　　第二天清晨，兴奋的沈之问便依次溜进了乔松和沈眉的屋子里将他们从床上抖搂出来，带着他们轻车熟路地溜出府去。真不知沈之问这样喜读圣贤书的翩翩公子为何对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擅长得不得了。

　　沈之问这么早出门是有原因的。一是时间太晚府里人员都开始活动，想溜出府去难度大大提高；二是作为平城第一号家族，这样盛大的迎接活动自然有沈家参与其中，沈之问寻思着得提前出去觅个既便于瞧热闹又隐秘不易被人注意的好地方。

　　他们一行三人具体来说是沈小公子瞧上了一家高级饭馆二层的雅座，正位于中元大街主街的正中央，恰好能将整条街的景致收进眼底。不过为时尚早，他们决定先四处逛逛。

　　早晨的风和煦又惬意，许多店面还未开张，行人也是稀稀散散没有几个，他们三人漫步在这宽阔的街道上，自有一番惬意舒爽。不过事实上惬意的只有沈小公子一个人，乔松作为保镖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丝不敢怠慢。沈眉此时眉眼都长开了些，大眼高鼻，薄唇浅眉，隐隐冷艳，又英气逼人，一脸严肃地走在沈之问身后，也瞧不出什么惬意来。

　　“喵呜嗷……”一声微弱的猫叫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一只小猫在三人背后不远处低声呜咽的，这猫应是生的极好看，只是可能由于长时间营养不良显得过于瘦弱，一双猫眼幽绿幽绿的，像是缀满星星般闪亮。最奇特的是此猫通体雪白，但脖颈处和四爪末端都有一圈黑色的毛，就像是什么人给它上的枷锁一般，嵌在白色的绒毛中煞是显眼。

　　或许猫咪天生就自带一种天然不做作的楚楚可怜，只需要用它那无辜的眼睛盯着人片刻，对方就会缴械投降。沈眉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蹲在了小家伙的面前。说来也怪，这猫似乎对人没什么戒备心，蹲在那里一声又一声的喵呜，任凭沈眉试探的小手在它的脖颈上轻轻地抚摸。沈眉见小家伙如此温顺，甚至还将小脑袋搁到她的手上蹭蹭，似是在回应她的抚摸，不由得心下柔软起来，眼睛里温柔地似乎揉进了稀碎的星光。

　　沈之问本想拉着沈眉乔松二人快走，因为他瞧见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些带有沈家标志的护卫也开始在街上出现了。虽然他们不一定识得自己，但多一事总比少一事强。但此刻看见沈眉这个模样，又不慌不忙了起来，甚至悄悄跑到旁边的食品摊买了些吃食，蹲到沈眉身边，给小家伙喂吃的。

　　小家伙真是饿的惨了，抬起身子用小爪子捉住沈之问的手就大快朵颐起来，吃完了还一直在舔沈之问的手心，有些恋恋不舍。沈之问的手被舔得黏黏糊糊的不是很开心，便抽回了手，作势要走。沈眉一手抚摸着小猫咪，一手掏出手帕递给沈之问，瞧着小猫咪的大眼睛似是惺惺相惜。沈之问拉着她走时，她还一步三回头地向回望去。乔松跟在后面，偷偷又给小猫扔了两块方糕。

　　他们三人这回直接上了玉楼春二层的雅座，小厮刚安顿他们坐下，就听楼梯口传来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呦，这不是沈家的二公子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听见这个声音，沈之问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置若罔闻地没有回头，心里却想今日一定不宜出门，回去要把那本劳什子黄历翻出来好生看看准是不准。而乔松心里只有四个大字——冤家路窄。唯有沈眉，什么也不知道，却也不好奇，只是听见声音后不免回头瞧了一眼。

　　但见楼梯处正缓缓上来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身形矮胖，瞧起来年纪比沈之问大一些，锦衣华服，浑身上下金光灿灿，花红柳绿，瞧起来富贵非凡却缺乏审美，像极了一只掉进染缸里的大胖鸡。他手里还拿了柄烟紫色的折扇，故作风雅地扇来扇去。他身后是一个年纪相仿的瘦弱少年，被人用藤轿抬着，整个人干枯得就像秋天的树枝，小小年纪便散发出一股油尽灯枯的意味，半眯着眼睛窝在藤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打着两侧的扶手。

　　这一行人已靠近沈之问一桌，沈之问这才牵起一个假笑，拱了拱手道：“王公子，真巧。”

　　那被称作王公子的人两眼滴溜乱转，在他们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沈眉身上，嘴上却假恭敬的说：“沈公子也是来瞧热闹的？这位姑娘是……？”

　　沈之问瞧着王庭的眼神油里油气地落在沈眉身上，更是恼火，却不能发作。

　　再小一些的时候，沈之问和王庭总在一起读书，当时双方家族为了表示友好，便把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放在一起读书。这三人便是沈之问、王庭和坐在藤椅上的王穆。王庭和沈之问两人天生气场不合，谁也瞧不起谁，一见面就掐架甚至动手干架。沈之问因不喜武术，总是被欺负得很惨，后来有一次沈之问气极发狠，一怒之下抄起砚台就招呼在了王庭脑袋上，对方一下就昏过去不省人事。此事过后，三人再没一起读书，沈家虽贵为第一家族面子上也给王家赔礼道歉许多次，好在最后王庭并没什么大碍，但这梁子就算结下了。沈之文的父亲沈括那次破天荒地狠狠罚了沈之问，告诫他不可轻易与王家为敌。沈之问不懂，但他还算听话。

　　沈之问了解平日里王庭的做派，虽年纪不大，但拈花惹柳的功夫可一点也不含糊。沈之问心里一转，又避其锋芒道：“今日这么大的热闹岂有不瞧之理，王公子也对那胡人亲王感兴趣？”

　　王庭没得到回答心中不快，对沈之问的话置之不理，率先将爪子伸向沈眉：“姑娘面生，在下王庭，敢问姑娘芳名？”说话间，手就要握起沈眉的手来。沈眉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挡，沈之问已小手一挥，将沈眉护在身后，道：“舍妹久居深闺，不善言辞，王公子莫要见怪。”

　　此话一出，王庭还未有反应，身后藤椅上的王穆已犀利地睁开眼睛，目光直射沈眉，从头到脚地打量她，直叫沈眉心中发毛。沈之问也感受到了，身子移动，正站到沈眉身前挡住了兄弟二人的目光。

　　王穆却瘆人地微微一笑，又阖上了双目。王庭却来了兴趣，道：“原来是令妹，久仰久仰。这么多年，我们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啊。坊间一直对你家这位妹妹多有好奇，想知道这被保护得如此严密之人是个什么模样，原是如此貌美如仙，叫人垂涎的可人。”王庭的语气就像在评论什么妓院的头牌一般轻浮，他又转头一笑道：“小穆啊，还不快来见见你的未婚妻。哥哥可真是羡慕你，如此佳人，世间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