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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志 ...

  •   也不知睡了多久,睡得很沉,一直无梦,等她悠悠醒来时已是置身在一间大大的救灾板房里了。老老小小,伤员病员,枕头被褥、锅碗瓢盆……电视是没得看的,但收音机还派得上用场,很多台收音机开着,效果时好时差,在沙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灾情通报,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这是活着的味道,安然觉得心尖一阵发烫,大大吁了一口气。

      “怎么?痛得厉害吗?”

      是陆西朗,她翻身而起,看着完好无损的他,咧嘴就笑了“不痛,真不觉得痛。”

      “你昏了二十多分钟,刚才部队的医生来看过,说是脑震荡,问题不大,有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

      “没什么的,只是有点头昏,想吐,耳朵有点懵,啊?我才昏了二十多分钟,感觉睡了好长时间!”

      “二十多分钟已经够吓人了,我也觉得你睡了好长时间。”

      劫后余生,安然心里汹涌澎湃,却没办法表达,只有看着他傻笑,陆西朗竟也对着她傻笑了半天,然后才说“我们运气好,这里是济南军区的一个营地,张了大网,用大泡沫垫子把我们给挡了下来,车上的人都好,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政府来人把他们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安然回过神来,一下子很激动“师兄,我们这算不算救人啊?”

      “算,当然算,一车人呢,政府的人说要给我们写材料,汇报上去请功。”

      安然吓了一跳道“这就不用了吧!大灾当头,要低调做人。”。

      陆西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真的这样想?”

      安然有点搞不懂了“师兄你想立功吗?你想的话我也可以配合的,大不了来个全国巡回演讲,我不怕演讲的。”

      不知道她哪个表情有笑点,陆西朗一下子就笑了,拍拍她的头“你愿意这样就太好了,我是不想被报道的,刚才政府的人来问,我没说我们是学生,说我们是华医附院急救组的人,反正我们的T恤上正好印着华医的字样,外人也分不清。”

      安然觉得有点奇怪,想低调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至于隐姓埋名到这种地步吧,陆西朗看出她的疑惑,顿了顿,又说道“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我爸是华城的市长,我不想被人拿来做文章,你能理解吗?”

      市长啊?安然张大了嘴巴“师兄你这样子叫我们怎么办,本来就长得帅,成绩好,居然家里条件还这么夸张,谁能追得到你啊!”

      陆西朗的脸居然红了一下“别闹了,就爱拿我打趣。”

      “怎么是打趣呢,我们都是很认真的。”安然觉得自己知道了陆西朗的秘密,有点小得意,放眼一看,看谁都很顺眼,正好身边一个年轻妈妈要给小孩子冲奶粉,找不到开水,她就自告奋勇地帮她找水去了,这一做事儿就停不下来,救灾板房里住了那么多人,老弱病残的,哪里都需要搭把手,她忙前忙后的,存在感十足。陆西朗斜躺在地上,看着她蓬头垢面的,在简陋嘈杂的板房里穿梭,觉得这场景好不真实,却又倍觉温馨。

      几个小时稍纵即过,太阳下了山坡,山间凉意上扬,物资紧张,陆西朗和安然只分得一条被子,安然把大部分都盖在他身上,自己只挂了一个小角搭着肚子“这样子就行了,只要不凉着胃就没关系。”板房人多,陆西朗不想和她争。

      夜深了,板房里说话的人少了,渐渐有鼾声响起。安然累了一天,浑身酸软,想睡得不得了,但大脑又兴奋,脑海里光影迭换,实在安静不下来。恍恍惚惚间突然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走进了板房,走走看看,似乎是在找人,这个影子看起来好眼熟,但这里怎么会有熟人?

      她还在犯迷糊,身边陆西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宋组长,你怎么来了?”

      宋书岩?她一下子睁大眼,使劲地揉了又揉,来人虽然胡茬更多,眼窝更深,疲态更显,但真的是他。宋书岩看到他们,一屁股坐了下来“总算找到你们了,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安然忙翻出部队发的干粮,还剩几片土司面包,半根火腿肠和一个咸蛋,宋书岩眼前一亮,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就开吃,她赶忙又去接了半杯水“喝点水,别噎着。”

      陆西朗脸色有点不好“宋组长,是不是我们冒了急救组的名字,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吃得满嘴嘟嘟囔囔的“没事啊,平白记个功劳在我们头上,大家都高兴得很。”

      “那你来是?”

      “看看你们有没有死啊伤啊怎么的。”

      “我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我们很好吗?”

      “我能信你的话?你是骨头断了都不叫痛的人,你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人没死?我都没听到小美女说句话,怎么能放心!”

      安然指着自己“想听我说话?可以叫我接电话啊。”

      “还是眼见为实才行,站起来让我看看。”

      安然马上站了起来,伸臂、弯腰、抬腿、转圈“你看,我好着呢!”

      他又凑近看看她头上的鼓包“说是有脑震荡,现在感觉怎么样?”

      “刚醒来时有点头昏,想吐,耳朵发懵,现在忙了一下午倒好了。”

      “脑部被撞击后要多卧床休息,你倒不嫌事儿多。”

      他又掀开被子去看陆西朗的伤腿,收起了笑容,很是正经地做检查,安然看着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不好!”

      安然的声音都变调了“怎么不好?他的腿?”

      “他的腿没事儿,我是说颠簸了这么久,这支架还这么稳,一点都没松动变形。猴子的手艺都快赶上我了,这以后我怎么才能镇得住他!”

      安然受不了“宋组长你怎么能这样,这种大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这算什么大事儿,除了生死,没什么大事!你回去找骨科的周炳,他会保你这条腿完好如初。”宋书岩边说边站起身来,看着安然“快去再给我倒杯水,喝了我好走,明天一大早还要朝里面纵深,我得争取睡上三四个小时。”

      安然回过神来“你这么忙,还特意跑过来看我们?”

      陆西朗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宋组长,大恩不言谢。”

      “怎么不言谢了,必须谢,记得回华城请我吃饭。”

      陆西朗不理他的调侃,认真地说道“以前你是我的偶像,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目标,等找工作时,我会报考华医附院,如果我考进来了一定申请来急诊科,跟着你。”

      安然腰杆一挺“我也要来,我觉得做急救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宋书岩后退了一步打量他们“哎哟这真是,明明是一顿饭可以解决的事情,还非得要以身相许,好了好了,不要逗我了,先睡觉,等大脑清醒了再来向我表白。”他喝干水,挥了挥手,径直而去,不一会儿,板房外响起了几句寒暄的声音,然后就是摩托车的突突声,渐行渐远,扬长而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部队的人把他俩送上了去成都的车,也是一辆小面包车,跟昨天一样,挤得满满当当的,上车的时候,安然特意观察了一下司机,很好很健壮。

      这是出川的主路,安然一直趴在窗子边上,看着巍峨大山,清水如黛,看着拦路的巨石,开裂的路面,看着残壁断崖,飞石流沙,看着绿的军营蓝的板房,看着疲惫透顶,在路边就地而睡的军人和志愿者,看着痛苦麻木到已经没有表情的灾民……再回头看看和自己肩膀擦着肩膀的陆西朗,喃喃道“真像一场梦啊。”

      车上的广播倒是一直在响,安然根本就没留心去听,突然一瞬间,车停了下来,路上所有的车都停了下来,喧闹的静止,流动的停滞,天地间一片肃杀,连飞鸟都停止了扑打翅膀。然后,一声汽笛响起,数声汽笛响起,万千声汽笛响起,或尖利或沙哑的笛声带着大灾赋予的伤痛、绝望、坚强、奋争……铺天盖地地袭来,袭上胸口如雷重捶,捶得她热血奔涌,捶得她热泪横流,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破开,一下子被明了。

      那一刻,她不知道这是5.19国家哀悼日的开始,不知道这漫天汽笛是对亡灵的致敬和送别,但她分明感受到,入川这些天,已经有种子撒在了她的血液里,而这泪水,就是春深夏初的雨露,默默催促着它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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