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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 ...

  •   “小女这病也是多年了,寻遍名医,都不知是何病症。”沈家主两鬓斑白,穿着件金莽黑袍,礼端得上是恭敬,不过底子里还是不屑一顾。
      旁边的那位将我寻来邀功察觉到不对,忙开口,“家主,这位白先生,说是百草谷的,虽看上去尚年幼,但——”
      “哦?”一男子打断道,“百草谷何时出了这号人物了?”
      “姓白的,倒是不多见。”那家主沉吟半晌,“也罢,先生便看看也无妨。”
      女子的姿色不怎样,身体也并无什么病状,只是终日昏睡,身体一天天虚弱。这反倒是像被人下了蛊。
      我收了针,细耳一听,不远处有人道,“若是白府那边的人?”
      “那也不怕,将人扣在这,他白甠倅一心扑到那女子身上,四处寻药无心巩固势力,在这江湖,哪还有他呼风唤雨的本事?”
      我推开门,露出个微笑。“沈家主不必忧心,沈小姐并非生的什么怪病,而是中了蛊。”
      “什么蛊?”
      “续命蛊,”我整理了下衣裳和医箱,慢条斯理道,“是有人,借了沈小姐的精气,去延长某命不久矣的人的寿命。”
      “沈小姐因此血脉逆行,导致昏迷虚弱,我方才施了针,她应不久便会醒。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我只能配些药削弱这蛊的吸取之力,只有找出续命蛊的母虫,就是下蛊的人,才能彻底解蛊。
      身后,传来那沈夫人喜极而泣,那沈家主这才信了三分。
      “白先生如此大恩,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我客套地一拱手,“只是要叨饶沈家主几日,寻个僻静的地方好配药。”
      回头那小厮领着我去客房,见到一人迎面走来,神情惊诧。
      “绍涵,发生何事了,为何你脸色苍白至此?”旁边那女子问道。
      “没事,那人是?”
      “家主请来医治大小姐的神医,莫非你俩是旧识?”女子疑惑道。“也不对,那位先生顶多就十六岁,这般年轻,终日呆在谷里,你倒是没什么可能见得着。”
      “没事。”沈绍涵擦擦额头,“那人若是活着,也不应该是这个岁数,况且,她也不可能活着。”
      我挑了挑眉头,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阁主。”一个黑影闪进,我嗑瓜子的手一顿。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嫌弃地皱了皱眉,笑容勉强,“大白天的穿着件黑衣服,你这不是将我是刺客这两字刻在脑门上么?”
      “属下知错,领罚。”那人正要转身走。
      “哎,等等,你这次来干什么的?”
      “您让查的事情——”
      “一无所获?”我又吧唧一声咬开一瓜子,笑得有些得意,“他想做的事,自然是滴水不露的。”
      “白府内查不出任何养蛊的痕迹,不过,白府确是有位身体虚弱的夫人,那位公子颇为上心,四处寻医,她身上,便有一块色泽奇特的玉。”
      “什么模样?”不直接在人体上养蛊,便是怕蛊会反噬到人本身,若是有认主的玉器,倒是可以借其来做容器,一来护了人,二来不易察觉。
      “刻得像片叶子,碧翠色,中间夹杂了些血丝。”那人将图案的纸递了过来,“是生在偏南地域的一种树的叶子,此树虽生在山谷阴暗之处,却生得如剑般笔直向上,丝毫不曲——”
      “好了,”我盯着那图案,只觉得耳边呱噪,“下次记得要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从正门进来,从正门出去,不要令人怀疑,懂得没?”
      “是,属下告退。”
      这叶子,分明是白甠倅送给莫逆的,世上碧翠色的玉千千万,但是能留得住血丝的,便是能认主的,此等玉只在高寒的北荒之地有,且由十分难缠的凶兽守,这些年能打得下的人,寥寥无几。什么时候丢的?可惜我脑子里属于莫逆的记忆还缺了几节,这让我甚是头大。
      “生辰礼物。”
      “给我的?”莫逆的眼睛亮晶晶的,捧着那锦盒有些不知所措,“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
      “这是北荒之地的玉,认主。”说罢割破了莫逆的手指,一滴血滑落,那玉盈盈地生出些光芒。“这玉虽是至宝,认得的人却不多,只因它锋芒尽敛,与寻常玉配无异。”
      “这刻的叶子,源自望天树,”指尖轻轻划过那刻的叶纹,他轻声道,“生自阴寒的山沟之地,却从不因此折腰。看似普通,其气度品格,世间凡人莫能及。”
      “你不是怕,终有一日会寻不见我么?此玉虽不起眼,却是世间唯一,有它,我定能认得你。”
      我揉了揉脑袋,似乎想明白了困惑我多年的问题。怕是当年我在那鬼谷之巅祭完我浑身气血,那玉还吊着我那么一口气,假死去了,便有这么个好心人替我收了尸,刚巧又葬在百草谷那么个灵气充裕的地方,兴许是多年前开始用这玉养的续命蛊,压根没怎么能用到莫莞身上,倒是便宜了我。
      哟哟哟,聪明反被聪明误啊,白甠倅,所谓的知晓天下事,其中包不包括自己的事呢?

      老天爷还是那么喜欢狗血的剧情,这么碰巧,就让我撞见了白府门口那对恩爱的,只是刚扶了那位身娇体弱的夫人上轿,刷刷刷的一阵寒光四射,白府的暗卫全都警惕起来。
      “没想到这么几年,不追杀你,你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说话的,是挡在轿前的莫儒生,火烧的痕迹还在,不过倒是淡了不少。
      白甠倅没说话,只是静默地坐在轿边看着。
      “不过都是些故人。”我叹了口气,“当年我不杀,今日,更没有杀的理由。”
      “我来,不过是有些陈年旧事,想弄个明白,也好让我心安。”
      白甠倅又沉寂了良久,又望了一眼轿中的人,终于松了口,“也罢。”
      从庭院,长廊,直至靠小湖的亭子,我对白府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觉得惊奇,原来他白甠倅也并非看上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民间的这么些小玩意,他也乐意去捣鼓。
      多年躺在冰柜中,莫莞瘦了许多,虚弱得可能连剑抬不起来,不过她却坚持只留我一人。
      “你还是十六岁的模样,一点都没变。”她这样坐着,一阵风过来,我生怕她倒了。
      “是吗?”我歪头笑了笑,“有时我倒是挺羡慕你的,我现在这个样子,死对于我是解脱。”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她苦笑一声,“莫这个姓就是个诅咒,谁也逃不掉。”
      你有白甠倅啊,我心想,在阎王那签到签了几年的人都能捞回来,有什么他是不能给你的。
      “我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偷来的。”她盯着我,瘦骨嶙峋的脸凸显出那双大眼睛,“性命是,所谓在乎我的人,也是。”
      “我知道真正灭了莫家满门的是他,不是你。”她睁着血红的眼,嘶哑着说,“若不是他背后的势力在推波助澜,若不是那日各大家族山庄群起而攻,就凭你一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从来知道,我从来知道这样东西不是我的,他不过是认错了人。”她一把将那玉叶子摔在桌上,“可是我恨,若是你没有救他,莫家就不会有事,当日,穿上红装的便是我,嫁的人不是他,便会是别的如意郎君,莫家成的亲,当是何等风光靓丽。我的余生,应当何等安乐!”
      我突然想抬手擦擦她夺眶而出的眼泪,只是不知觉间,我的视线已模糊一片。
      那些年随同她左右,名为姊妹实为替身,她从来都是内敛早熟得不似常人,莫家人暗地里做不齿之事,明面却还得维持着名门的涵养风骨,所以她不能喜形于色,不能任意妄为。我流血,不流泪,是因为没人会看到,但是她,太多人盯着,就算是流了血,也只能咬着牙,装作从容地继续走。
      “我们都不过是棋子。”我叹了口气,“这刀尖舔血的日子,哪来的安生?”
      “他既然认定了是你,便当他是还债,莫家的仇,你要怨,便怨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好了。”我拼命翻白眼把要掉出来的泪挤回去,“这么多年,一无所知又终日被复仇的念头充斥头脑,我没疯掉还真是奇迹。我这么些年活过来,反倒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毕竟我这样的人,若是下到阎王那,可不只是十八层地狱那么简单的。”我笑笑,“只是我从小就习惯了,但是你不行,你的手太干净,你的心也太干净。你会把自己逼疯的。”
      “你不懂,”她喃喃说,“你不过是个旁支的私生子,纵使天赋异禀也只能做杀手,我,确是堂堂正正的嫡系。”
      我闭了嘴,也是,莫逆算不上什么,可能就是杀人的刀里面最锋利的那把?
      “你好不容易借假死避世,如今突然现身,该不会仅仅为了劝我这么简单吧。”话锋一转,她收敛了神色。
      这转变太快,我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干咳几声,道,“不过是帮着朋友寻着些不常见的药草,听说这里曾有人见到过——”
      “不巧。”她打断我说,“白甠倅倒是替我寻回来不少,不过没什么效果,据说有位公子过了府,将那些药材一并讨走了。”
      “那位公子,长得什么模样?”我急急问道。
      “不是普通人,只是从来都不露脸,连同白甠倅会面时都是避开我的。”莫莞面无表情,“你杀了我,后来却献祭救了我,你我两不相欠,只是我要做的事情,你最好不要阻止。”
      她坚定地站起身,迎向那个她想千刀万剐的仇人。
      白甠倅微微皱眉,只掠过我一眼,便匆忙扶着莫莞走了。剩下的人,俨然一副送客的姿势。我悻悻地瞄了瞄她挂在腰间的玉,撇撇嘴,转身走人。
      也罢,玉还在,白甠倅却食了言,生死几遭,如今曾经充斥我头脑的那莫逆的残念,也已荡然无存,那玉是谁的,他白甠倅认错了谁,又同我何干。
      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药现不在白甠倅手上,那便要查到那日进府的,到底是谁。

      那白鸽扑腾了几下,落到我手上,带着张字条,“药已到手,速归。”
      回头,一小不点窝在我脚下,好奇地盯着我。
      “怎么到姐姐的医馆来了,哪里不舒服吗?可是吃不饱,有人欺负你?”我蹲下身子,打量了番,回头同一旁的人吩咐,“后头的小厨房还有些甜的小米粥还有包子,端些过来。”
      那小孩缩了缩,又小声说,“前几日有个小哥哥赏了些银子,给我娘瞧了病,说若是瞧见了什么大事,可以到这里找一位好看的姐姐。”
      “你娘可是好多了?”我小声地哄着,“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告诉姐姐。”
      小孩点点头,说,“我见到白府家后门,有一只妖怪!”
      “妖怪?”我暗自发笑,我可不就是只妖怪么,“什么样的妖怪?”
      “他,他长得很好看,但是,却一头的白头发!”见我不出声,那小孩子几乎哭了出来,“真的!他,他还用衣服遮住,不让人看到!”
      “我信。”我笑道,“从前姐姐这头发啊,也是白的,因为姐姐生了病,不过后来病好了,黑头发也长出来了,那小弟弟,姐姐呢是大夫,那位不知是哥哥还是姐姐的,也是生了病,姐姐想帮他,你能告诉姐姐,他长什么样子么?”
      “我,我太害怕,没有看清楚。”那孩子哽咽着,我顺了顺他的背。
      “好了,没事了。跟姐姐过来吃些东西。”我安抚道,“告诉那位小哥哥你家在哪,让他送你回家好么?”
      送走了孩子,我心中闪现一丝疑虑,怎么寻了这么些年都找不到的药,我得了消息方才出谷,就这么快找到了?

      入谷时,气氛,有些不对。好像人人,都将自己的心悬了起来,虽说平日里那小子摆着一副冷脸,但是待属下还算温和,就算哪天心情不好,也从未有过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
      莫非这谷中,来了什么大人物?
      “莫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侍女一反常态地匆忙要走, “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我留了个心眼,“我快马加鞭的,生怕你家少爷出了什么差错,我还是直接进去吧。”说罢直冲冲往他房门去。
      “你怎地如此任性!”压抑的暴怒声从房内传来,“她的心魔才刚平复,身体稍有起色,你竟然就这样让她出谷!”
      “还让她碰见了旧姘头不是?”另一副懒洋洋的声音,一听就是那臭小子的,“哥,你吃醋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她心魔复发!”
      “人不是好好的么?要怪就怪哥你不争气,连救别人,教别人,都要装成我的样子。作为弟弟的我都将人推到你面前了,你都能面对面错过,唉,你这样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嫂子啊?”
      “你闭嘴!”
      “明明在乎得要命,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你可是要死要活地抱得紧紧的,怎么她一清醒,你就躲得远远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从前你也好歹是个逍遥自在,肆意洒脱的风流书生,现在好了,非得混份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把老爷子搞垮了,嫂子也弄丢了。你这人,不像是会吃亏的,怎么越活越别扭?”
      “你以为我想这样?”那人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这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还敢奢望什么?娘已经死了,你很幸运,那时候你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但是我,确确实实亲眼目睹那人抛下我们,战场上横尸遍野,战死的,饿死的,病死的,甚至成为他人盘中餐的,同娘走散以后,我四处流浪,今日所有,不过是赌上性命的幸运而已。”
      “朝不保夕的人,内心险恶的人,图谋不轨的人,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我这样的人,”他苦笑一声,“你便当是,我心疼我自己吧,我喜欢她,看到她疼,就像是疼在我身上一样。”
      “罢了,如今白甠倅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你的毒也能根除,至于他曾加诸在莫逆和我身上的痛楚,自然,会有人让他好好尝尝。”
      我站在门口,心中百味交杂,手抬了起来,却忽然失去了推开门的冲动。
      我认得那个声音,那是歽殇。
      我退了一步,悄悄走开了,却不走远,躲在了附近个隐蔽的地方。
      他很瘦,一头白发,皮肉撑不起衣服,风吹起来空荡荡的,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咳嗽几声,整个林黛玉似的。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悄悄问身边的侍女,“生病了么?”
      “不是。”侍女小心翼翼地说,“前几年先生身体还是很好的,谷主说,他是为了救一个人——才,才耗了几年精血,所以才这副模样。”
      我望了那侍女一眼,那侍女竟噗咚一声跪了下来,道,“当奴婢什么都没说,先生说了,此事谁也不准透露半分,否则——是谷主让奴婢说漏嘴的,奴婢实在是——”
      “好了,你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我笑道,“今日我不过是在附近闲逛,什么都不知道。”

      推开门,那少爷早已改了那懒散的坐姿,端起一副谷主的派头,笑得倒是分外谄媚,“嫂——额,你回来啦。”
      “嗯?看来少爷您今日的心情,挺不错?”我熟络地搭上了他的脉,能笑得出来,说明这毒的压制得很好。
      “见到个从来只有他让人气到吐血的人平生头一次憋了一肚子气,能不乐吗?”
      “可为了这么点乐让我跑一趟,您高兴,我可不高兴。”针一歪,刺到个不伤人身体却能让人酸爽非常的穴位上,见那少年嘴角一抽,我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怎么,少爷不想同我聊聊那位先生?”
      “你都知道了?”那少爷猛地一起身,摆出个超级夸张的惊讶表情,我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巴不得我早点知道么?”
      “那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像他那样摆出副正儿八经的模样了,真是憋死我了。”少年随即如释重负,“你是不知道我哥那个别扭啊,藏了这么多年,这次可终于露出马脚了。”
      “那白府的消息是你叫人告诉我的,你哥救我的消息也是你叫人告诉我的,这马脚,明明就是你有意露给我看的。”我叹了口气,“你当真用心良苦。”
      “呀,嫂子你别生气啊,”少年嬉皮笑脸,“我哥将你抱回来的时候的模样,从他将我领回来后我从未见过。那时你浑身是血,剩下一口气,按理说心魔的人是你,将死之人是你,反倒是我哥心如死灰,无可救药,像个犯相思的姑娘似的,不吃不喝地守着,那时情景,当真是叫人一阵肉麻。”
      “救你就罢了,还死命捂着不让你知道,偷偷摸摸的做贼似的。”
      “得了,听说那药寻回来了,到时候将你体内积载数年的毒给化了,到时候让你吃点苦头,看你还能不能像个小老头似的唠唠叨叨。”
      “切,”少年将身一翻,“说真的嫂子,我当真觉得没见过我哥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哪次不是将所有的情绪收在心里,将张笑脸挂在脸上,谁都猜不透,谁都不知道他在乎什么,他也似乎从不在意什么,所以他这么作践自己的样子,还真是稀罕。”
      “他作践自己就算了,连着我一起作践,”那少年委屈巴巴地望着我,这副憋屈的模样也是赏心悦目,“嫂子,你就可怜可怜我,将我哥收了吧。”
      “我倒是发现,你的性子,十足十像了你哥年轻的时候。“我收了针。
      “什么样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死缠烂打,臭不要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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