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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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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湖边,撑着鱼竿,正如初次见面,他还是一贯的懒散随性。
掀开盖在脸上的经文,却发现他压根就没有闭眼,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如此炽热火辣的眼神,我却有些经受不住,幸得鱼竿微颤,我便顺地一收,将上钩的鱼了拉上来。
那鱼活蹦乱跳的,飞溅出来不少水,我哐当一声,将它扔进箩里。
“你不要走好不好。”一声呜咽从背后传出,“不要什么都不同我说,只带着血和伤从我面前消失。”
“为什么?”我问,“是你选择将剑指向我,是你选择欺骗,我无法接受,为什么我不能让我逃。”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他叹了口气,“我此生艰险,从未生过什么幻想,想要的,不择手段地去拿,知道见到你。”
“我很好奇,仇恨的重重枷锁,为什么不会将你压垮,为什么你还能那么笑得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对人产生兴趣。”
“再后来,我看出来了,所谓的杀人如麻,性情暴虐,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已。你明明有更狠辣的手段,随便一种毒,就能让人生不如死,但是你没有,你只身犯险,不过是像小孩子一样弄个恶作剧泄愤。”
我嘴角微微一弯,“想不到我堂堂一个叱咤风云的女魔头,就这么三言两语被你说得一无是处。”
“不过你说的对,就算给我滥杀无辜的本事,我也没有杀人如麻的勇气。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而已,倒也没什么。”
“可我不这样想。”他坐起了身,轻轻牵住我的手,“莫逆,你为一人,舍却一生,我为仇恨,颠沛流离,人说苦尽,甘来,若忘不得苦的痛,即便尝到了甘,也还是苦。”
“我想过,我们回到那湖中的小茅屋,我垂钓,你行医,或许你还会去学刺绣,织衣,就算没了半只袖子,绣成了一团疙瘩,我也会很宝贝地穿着。”
“偶尔会有几个小流氓来砸场子,媳妇你哗啦啦几下就全都打跑了,然后剩下的向我跪地求饶。”
他的手越握越紧,紧得开始颤抖,随后,什么滚烫的液体滴到我的手上,“我们的孩子会非常聪明,无论像我们哪一个都会聪明,然后我教他丹青,你教他医术,只是无论如何,有我们在,断不会让他受什么委屈。”
我从未见到过哪个人在我面前如此痛哭流涕过,四十岁的人,像个委屈的小孩子一样,他的白发乱七八糟地洒落在肩上,容颜依旧完美,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见到你第一眼就开始想,一直想,不受控制地想,自负如我,从没想到事情会脱离我所预想的轨道,我从未想过你会献祭,我想看到的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我努力给了他一个拥抱,他这个人,就像座冰雕一样,再没有一处暖和的。
“我做不到,”他沙哑着嗓子说,“我不想伤你,更不想手刃血亲,我不过是想问问为什么他不要我们,为什么他要给他的亲儿子下毒,为什么他要要挟我,为什么儿子和儿子不一样!”
“我想要的很简单!”这个男人,算是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了,憋了这么久,肯定憋得很辛苦。
“我在这。”我抿了抿唇,轻声说,“你看,我还活着,你还活着,这便很好。”
柔和的月光漏进来,身侧的人的呼吸,由深重,变得平缓,他不安地左踹踹,右拱拱,我睁着眼睛托着脑袋端详,觉得他似乎很久,都没有睡好觉了。
我突然张开双臂从身后抱住了他,他又动了一下,安静下来。
我贴近他的颈脖,发现了一条红绳。我恍惚觉得眼熟,只不过,它像在我记忆中褪了色,隔了这么多年,御时玉早已在那次献祭中化为粉末,只是有个傻子,还那么死心眼地留着曾经挂它的绳子。
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他似乎有些痒,缩了缩。
“我不叫莫逆,我叫王一。”我缓缓吐出口气,“一只孤魂野鬼而已。”
“生前,被判定为情感冷漠症,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冷血,不善交际,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对所有人冷漠防备,就算最亲近之人,也没办法去爱和信任。这样的人,最喜折磨杀人,并且不需要理由。”
“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女魔头,即便现在我能对你言笑晏晏,你又怎知我心中所想,不是时时刻刻想置你于死地?”
我捋了捋他杂乱的白发,觉得眼角有点湿润,“我曾经遍体鳞伤,四处求救无门,他们只知我今日肆虐无所顾忌,不知我曾经的绝望,所以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伤口,谁也不可以看到。”
“歽殇,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想将你杀了吗?这样你就会永远停留在爱我的瞬间,到死,你都还是爱我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目的的,无论是莫逆,还是王一,受够了世态炎凉,受够了白眼背叛,唯一信任的东西轰塌,那是很可怕的。”
“我从来不会哭,只会流血,心痛,就给自己一刀子,血流出来,就不痛了。”
“这可不公平,”他静静地听了小会,转过身,“我喜欢的是你,现在的你,如果我死了以后,你又不要我了,那我死得不就很亏?”
黑暗中,他那双盛满碎玉的眼珠子带着笑意,“从今往后,若你还活着,我还活着,你心里的痛,我帮你扛着,你不爽,就给我一刀子,不要伤了自己。”
他的怀抱并不暖和,但是幸好我的血也是冷的,我们簇拥着,拼命汲取对方的温度,想刻到骨子里。
“你还有几天可以活着啊?”我摸了摸他瘦削的脸,“你若是活不长,可能就这一辈子都躲着我了。”
“不用很长,”他迷迷糊糊地说,“就当做了个梦,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好梦。”
一觉醒来,一切早已结束。
百草谷一贯弥漫的草药山野的味道,变成了血腥味。所以如影随行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有人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尸体,有人在面无表情地砍杀妇孺,有人在井然有序地搬运赃物。好像早已有人安排好,料定了是这样的结局。
隐隐地远方传来哭声,匆忙赶去,已是一人身死,二人垂危。
死的是莫莞,还真是讽刺,刚用我的命换回来不足几年,就又去阎王那报到了。
哭的是歽殇的傲娇弟弟,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哥身上抹,生怕他不提早归西。
还有一个,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满身血迹,白衣凌乱,一把利刃穿胸而过,看似是背后偷袭,正是那心脏的地方,狼狈至此,早已没了那嫡仙的气质。
“是你是吗?”他努力举着那染血的玉叶子,气喘吁吁,“这片叶子认的主,是你是吗?”
“我恨之入骨的,我爱而不得的,从来都是你是吗?”
“呵呵,”他勉强冷笑几声,“终究是我食言,终究是我认错,这真是个笑话。”
“本想护你,谁知到头来你最大的劫难,竟然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并没有心思听他的废话,我一把将气若游丝的歽殇背在身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药房奔去。
即便摔得粉身碎骨,即便希望微乎其微,我第一次对一个人活着,这么在乎。
“歽殇,这个名字的诅咒,可千万不能应验啊。”
一番手忙脚乱后,我突然崩溃地趴在他的身上。
他的确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还没准备好他死在我面前。就好像当初,我们才刚开始,就只能结束那样。
心好痛啊,我颤抖着拿起无刃,对准自己的胳膊,划一刀,别的地方痛,心就不会痛了。
只是有只冰凉的手将匕刃握住了,鲜血淅沥沥地流了一段。
“还疼么?“他缓了口气,露出个让人心疼的微笑。
“更疼了。”我倒吸了口气,“你,你先松开手。”
“我输了。”他叹了口气,有些小孩子不甘心的样子,“没把皇帝老子踹下台,反倒赔了辰王的位子和银子,还被白甠倅阴了一道,不过也好,他也被莫莞捅这么一刀子,我不亏,又把你坑回来了,这买卖不赔。”
我抱着他,不想说话。
“他人不是以江山为聘,就是以生死相许,前者,我做不到,后者,我舍不得,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又笑,“我只是想,只是想你一世平安。不受人胁迫摆布,不用颠沛流离,不用亡命天涯,天大地大,肆意放荡,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所以你不用担心,到死,我还是会爱你的,这次没有利用,没有背叛,干净的,纯粹的。”
他一直望着我,带着满足的笑意,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他下葬的哪一天,我第一次觉得冬天的雪,那么冷。
白甠倅送来的玉叶子也到了。
终究,莫逆心心念念要除去的仇人还好端端地活着,并且成功晋级为了我们的仇人,只是这个时候,说恨,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并不想弄懂是谁将歽殇打成重伤,又是谁将百草谷围得水泄不通,杀人放火的,我统统不关心。
手一滑,玉叶子碎在了地上,我懒得瞄一眼,任凭那傲娇少爷在一旁大呼小叫。
“哥死了,我只剩下你了。”
“我安排了人,从今日起,隐姓埋名,会有人保护你。”我冷漠地说,“至于以后你是想安稳度日还是复仇,随你。”
那少年还是死死地拽住我的衣袖。
“我离死期不远了。”我放软了口气,“之前不死,不过是没有死的勇气,现在,我有了,这里再没有我眷恋的东西。你的路还长,我不能陪你走。”
撕拉一声,袖子被割开。
我从容地躺在他身边,命人合上棺门。
轰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从床上醒来,我依旧是那个没用的王一。
我依旧慢悠悠走在雨中,抬头看着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我并没有死,不过是伤了脚躺床上两天做了个梦。梦里是什么不大记得了,只是记得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狐狸似的狡猾。
记得那由颈脖蔓延上耳根的绯红。
拿着份烂得透顶的成绩单,被父母赶出来打暑期工,每天诚惶诚恐地数着不是自己的钱。
睡醒,工作,睡醒,工作。一切都正常不过,除了偶尔沾湿枕头的泪。
我还是那么没用,什么都挽救不了,开了挂也帮不了人复仇,连最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可是回到现代,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在那里,我有歽殇,我可以说,我是歽殇喜欢的人。
咣当一声,小卖部的门开了。
撞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熟悉的眼睛。
我说不出口,迟钝了几秒,零食堆满了收银台,我这才反应过来。
沉默着,录入,收银,我始终不敢抬头。
咣当,门又开了,人已走远。
“王一,你眼睛咋红啦?”
“可能有些感冒。”我抽抽鼻子,“缓缓就好。”
我的歽殇,世上独一无二的歽殇,长得再像,也不可能是你。
所以,最美好的东西,只能尘封在心底,不敢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