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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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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啊,血越来越冷了。
这是什么垃圾剧本啊,女主不是应该人见人爱的吗?女主难过的时候不是应该第一时间有人来哄的吗,女主受难的时候不是应该第一时间有人来保护的吗?
仓皇逃窜,早已是强弓之末的我逃进了山林,不过老天爷也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下了场雨,勉强将我沿路落下的血迹更冲刷掉了。
我累瘫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要先按住哪个滋滋冒血的伤口。
身上的伤不怎样,那歽殇倒真真是在我心口捅了一刀子。
“璞!”我忙忙按住自己的嘴,就剩下那么一点血了,不能再吐掉了,要留点给大姨妈。
经年累月的旧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有这不知道是给我续命还是给我折寿的毒蛊,还有刚刚死要面子帅气丢掉的驭时玉,我真是把自己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唉,好累啊,我会不会死在这啊。
只是每每当我想要睡过去,身体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大小毒物就不答应。我便只能卡在这半睡半醒间,意识迷迷糊糊的。
我慢慢地又开始思考人生。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都怪陡崖上的那块破石头,给我破了相不说,完美的移花接木,作为莫逆的那部分记忆完整了,但是作为王一的那部分便被取替了。
作为莫逆,她的怨念,执念太强大了,以至于时时刻刻影响着我,吃喝拉撒,连着睡觉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拿着那把割别人脑袋连着自己的手都一起割的刀刃。
她只想着,活着,复仇。而作为王一的我想的是,吃饱,等死。
然后呢,掉进了身后的鬼谷,沈绍涵究竟不忍亲自动手,堕入鬼谷,生不如死,到底还是会有生的可能。
然后呢,每天醒来就开始吃鸡,只有一把只有刃没有柄的匕首,这么多不像人的人中,只能活一个,或者一个都活不了。一天一天的循环往复,开始,颤颤巍巍拿着块布隔着害怕伤到手,后来发现一旦沾上血,这无柄刃便滑不溜揪,反倒给了那些无知无觉只顾杀戮的人可乘之机,只有用手里的肉抓着,才能结结实实地让它伤人多于伤及。
从颤颤巍巍,亦步亦趋,到如书法笔走龙蛇,龙飞凤舞,不知疲倦地杀戮,受伤,麻木。很多次陷入绝境,很多次见黑白无常索命。从颤抖,到机警,到如闲庭漫步,莫逆的执着让王一有了生的勇气,王一的散漫让莫逆有了喘息的间歇。
只是我从未想过,莫逆的执着究竟是什么。
眼前又是一次又一次轮回的噩梦。
“甠倅,甠倅,你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个魔鬼。”
“每个人都有,有什么奇怪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说,“人不过泥土之身,何来无欲无求。”
“可是她杀了很多人,而且,她说,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想要的。”
“这江湖凶险,自保的,寻仇的,意外的,杀人,并不见得都是恶。想要的自己去拿,也见不得是坏事。”
“那她如果,想要的,是你呢?”
“她能付怎样的代价?”少年微微侧过头,给了个刺入人骨子里的微笑。
“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女孩脸上的表情霎那消失,庄重如宣誓,“除非她死了。”
这是莫逆的心魔,鬼谷中的那个仙气飘飘的白衣少年一出,我身上那个本该飘散零落四方的名叫莫逆的亡魂就重新占领了高地,不过也多亏这致命的幻境,神差鬼使地我就掉落了这万毒池中,没成了千万条大小毒物的盆中餐,反倒吞了毒蛊,止住了我那天人五衰,不至于死的时候是副掉牙的老太婆模样。
只是当我穿过了鬼谷,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那像幕后大反派一样从来不露脸的谷主大人所为,穿过了鬼谷,我便可以同他提个要求。
自然,金山银山也得有命花,我自是提及了我这条小命。他说前几年有人也提了个条件,从这拿走了个逆天的方子,复生的方子。他说,只要夺得他手上的东西,逆着那个方子挑好日子地方祭一次天,我这小命,便可活到比乌龟还长。
这下倒好,我不知道乌龟的寿命有多少,反倒是我能活的日子也给折了去。
不管我内心的悲愤吐槽,梦依旧不管不顾还在继续。
不知又是莫逆屠的哪家的满门,不过这家子倒是硬气,不求饶,也不逃跑,小孩的哭声都被硬生生消失在母亲往他嘴里塞的布里。
为首的那个直起腰,硬着气。
“苟且之徒!”那男人唾了一口血水,“麻木不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又知道,这些你刀下如屠杀猪狗般轻易斩杀的人,又是怎样的人吗?”
她可能会奇怪,但是并没有动容,如快刀切水果,一茬又一茬,一个个倒下。
只是最后一个——
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端坐在榻上,她闯进来时,便只有他她二人。
他听见了,他看见了。
他在颤抖。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身旁并没有遮掩的东西,但是就算有,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们——”
“我的家人,”他张口说,声音却波澜不惊。“我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妹妹,书童,奶娘,管家,姨娘,——”
“我——”
“这里还有活口!”呼喊从外传来。
血光一溅,那匕首已埋在胸口不致命的伤处,她不敢看少年的脸,冷静地抽出匕首,帮他点穴止了血,推门而出。
“没了。”她淡漠地回答那人,与往常并无二致。那人匆匆望了一眼少年白衣上的血迹,没有怀疑,便回头一把火烧了。
后来,后来便是胸口的一痛,他身后无数莫家死侍的尸体,以及他握着那把插在她胸口刀子上的手。
“我想活着。”伸手想触到他,可惜差一点。
狂风将白发打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恶魔必须死。”她喃喃自语,
“甠倅,我真讨厌杀人。”
“甠倅,我真讨厌这个世界。”
“甠倅,我把他们都杀了,你能不能不讨厌我。”
“我把命给你,你能不能不讨厌我。”
半生喜乐,只与一人有关,生来强大,活得,却如此卑微。
我叹了口气,攒了些气力站起来,周围都是徐府的兵,不过一会便会察觉到异样,逝者已矣,生者却还是要苟且的。
“你痛,不过是因为你还有感觉。”那个人说,“没有感觉,就不会痛。”
“是我心存奢望,失了分寸。”我答道,“我这人便是这样,不吃点苦头,不喜欢低头。”
“也罢,几日后便是血夜,他应该迫不及待动手了。”
“在哪?”
“就在这,你等着便是。”
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我大致打量了下自己,身上那几个窟窿好了,但迅速愈合又差点让我走火入魔,沦为鬼谷机关里面的怪物,逃命逃到这,我算是无路可退了。
受伤昏迷的这些天,足够的时间给予白甠倅凑齐剩下的两件圣器了。
“外面什么情况?”
“白甠倅胜了。”那人依旧不温不火地说,“借着调查辰王谋反的名头,还顺地查清了当年京都白家近百口人的死,将当年那些参与的人一窝端了。”
“辰王长子大义灭亲,坐了辰王的位子。”
“你倒是清楚我想问你什么。”我从石床上一跃而起,震碎束缚我的那些个铁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那人扔过来一瓶东西。“谷主给你的,说是将你那顽疾给解决了。”见我毫不犹豫吞进肚子,他又冷哼一声,“数年前出谷的时候你不是挺有骨气不吃的,说什么你怎样都算是个人,怎么能无情无性,抑制本心?”
我浑身抖了抖,感觉稍有异动,剧痛便接踵而至。
“哦,这药除了会泯灭人性,还会令人时时痛不欲生,不过同样的,你便会功力疯涨,又抑制了毒蛊的暴动,百毒不侵。”
“我知道了。”嘴角上扬,这样的痛楚,倒是能让我时时清醒。若血夜后我还能活着,我要每天都笑,即使我不可能感受到任何触动,我也再不要将仇恨写在脸上。
鬼谷,于世人,那是炼狱,可世间,于我,却是比鬼谷还要可怕千万倍的地方。
只不过既然往后都感觉不到疼痛,那么时间一长冲刷,所有有关于疼痛的记忆,也迟早会干净的。
血红的月亮一出,鬼谷中的人和鬼,便竞相撕咬起来。
我是最后一个上到顶端的,在此之前,我好好地洗了个澡,将我那把破匕首好好擦了个十几遍,又抓了只山头溜达的野狼配上条树梢挂着的小花蛇,煮了份汤,烤了份肉,悠哉游哉地吃了顿。
惊雷乍起,阵法启动了。
顶端上摆着三个人,一个仙气飘飘,一个锦衣玉带,一个阴气沉沉,我笑脸盈盈地走了过去。
“咦?”我凑近了看一眼,“鬼谷的人,不是从来都不管事吗?怎么,谷主他老人家怕我打不过,要你在这给我呐喊助威?”
“我在这,只是私事。”那黑袍男子第一次解下了袍子,露出他那狰狞的面容,看样子是火烧过的痕迹。
“不错,活了这么久什么事都能见着了。”我笑容不变,“好吧,拖了这么多年的账,是时候算算了。”
那两位却是不理,那锦衣玉带的护着阵法,那仙气飘飘的一个闪身,凌厉的掌风扑面袭来。
我侧身一躲,挥手挡住了身侧黑袍男子的杀招。
“这可不怎么好,”我嘴角一歪,做了个鬼脸,“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我这么一个。”
“叛徒!”那黑袍男子加重了压在我手臂上那柄黑刀的力气,我轻轻一拨,砸到地上摔出个坑来。“若不是莫家的毒蛊未成,就你手上上百条莫家人的命,你就该受千刀万剐!”
“哟,这么说,鬼罗刹的封号,给错人了。”说话间,我仓促躲过两人夹击的数招快攻,“只是不知道,我同白公子,又有什么仇什么冤啊?我可是替你保了灭门的血仇咯。”
开了挂就是不一样,身上毒蛊已成,战斗力真是杠杠的,就这么轻轻推几下,这两人就摔在地上狂吐血了。
“啧啧。”我微笑着叹息,走过去,用匕身拍拍那位出尘公子沾满泥土狼狈的脸。“白公子还真舍得,废了半生的功法,拼了性命都要复活这个人。”
“我爱的人。”那公子扯开个讽刺的笑容,“我死,她要活着。”
“你是为了复仇。”
“你是为了爱人。”
“你呢。”我转向那个苦苦支撑着阵法的人。
他说不出话,那白公子又说了句,“为了他母亲。”
“她没死,不过是被辰王逼疯了来要挟他。”
“嗯。”我若有所思,“你们做了交易,他帮你勾引我,你帮他勾搭辰王。”
不说话,就是默认。
“不错。“我表示了赞赏。
慢慢走向阵中央,回头望了一眼不甘心还在挣扎的他。面前是副冰镇的棺材,里面躺着个人,依稀看着,长得同我,不,应该是说同莫逆很像。莫莞,是了,莫家倾覆那日,我记得有这么个人,横着把剑挡在莫逆面前,莫逆不想她痛苦,一刀了结。
原来,原来是这样,一切不过是那莫逆会错了意,一厢情愿白白地送了命。
这真是天大的玩笑,莫家的灭门,一心复仇,发现原来罪魁祸首是自己,以为他人有负了自己,原来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痴心镜中花。
自己一心想当的轰轰烈烈的女主,原来也只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那白公子,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正杀气四溢地走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歽殇,“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他满头是汗,一心扑在阵上,兴许已封闭了五感,我无奈地笑笑,“兴许不会吧。”
我用那无柄的匕首,一道道划开了手臂,血奔涌而出,阵法忽地变得诡异,将周围勉强支撑的人弹开了。
“你真幸福啊。”我又笑,“莫逆用这一生,用命都换不回来的东西,你得到了,好像还这么轻易。”
割完了四肢,好像都流不出血了,可那阵法,还没成。
脖子上那一刀割下去的时候,好像有人叫了一声,不过阵中狂风呼啸,我并没有听清。
“这个世界,还真是讨厌。”我古怪地笑了一声,喉咙咕噜地响了一下,疼,因为吞下了那药,不痛,是因为习惯了疼痛,麻木了,便什么感觉都不会有。
我做了个梦,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噩梦。
我梦见王一变得活泼开朗,纵生活千般不顺,仍初心不变,后来真遇到了同她臭味相投的男朋友,整天蜜里调油。
我梦见莫逆如愿嫁给了白甠倅,洞房花烛,那公子执着她的手说,“苦尽,终归会甘来。”
我梦见,梦见歽殇,还在湖里百无聊赖地钓鱼。
“那我,我是谁?”突然,我有一种一脚踩空的茫然,“我到底算什么——”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个长方形的黑盒子,并且以我自身在这个黑盒子的摆放姿势来看,我应该是躺在了棺材里。
只是我稍稍一用力,这厚重的棺材板,裂了,吃得我一脸土。只听到头顶上有人说:“倒也是稀奇了,挖着药材也能挖出个人来。”
我吃力地从土里把自己拔出来,盘腿气喘吁吁道:“可不是,我这人死去活来这么多回,还是没死成。”
“这是哪?”我跟着那少年,见这山谷僻静,沿路崎岖陡峭,但奇花异草无数。
少年不说话,领着我进了个洞口,一片漆黑后,里面别有通天。
“同她换件衣服。”这话是对里面的侍女说的。我这才留意到,身上的衣服早已腐败到不知什么样子了。看起来这少年的身份并不简单,侍女的嘴巴也是紧得很,像问个聋子哑巴似的,什么都不答,只是一股脑执行任务。我只好也收了嘴巴,等着她们摆弄好了,领着我去见那少年。
我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即便是泡了这么久的澡,还是除不去身上那股奇怪的药味。
“你叫什么名字?”
“莫逆。”
“哦?”那少年端详着我,“这倒是个没什么人敢取的名字。”
“为何?”
“几年前,这可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说是天赋异禀,貌若天仙,但癫狂嗜血,滥杀无辜。只可惜,后来没复得了仇,倒是死在了那鬼罗刹手上。”那少年一脸的惋惜,“我倒是想看看这位蛇蝎姐姐。”
哟,看起来我死了以后,还挺出名的?
“我寻那药草时,你坟头占着的山头一片都寸草不生,唯独生着些极难培育却又毒性刁转霸道的毒草,偏偏你坟头才有,你说,你这样爬出来,它们可都不长了,怎么办?”
“我帮你养几株,”我淡定地看着他,“若是养不好,你直接将我抹了脖子塞回那墓便是。”
少年挑了挑眉头,“那好吧,本公子也闲得慌,你倒是个有趣的,想要什么说罢。”
“方才路过时见到不少医书,希望公子能借我看看。”
“就这样?”少年一跃而起,“本公子正愁着没事干,这样的东西,教教你也无妨。”
“来来来,有吃的了。”我端着一堆的糕点菜品,挤在一个个小不点中,“别急,都有的啊。”
“你倒是真的无聊。”少年踱步而来,望着那些狼吞虎咽的样子,“都没什么人管他们的死活,这个年头,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就算你管得了他们一时,也管不了一世。”
“你不懂,”我笑嘻嘻地说,“你知道什么最不起眼最不惹人怀疑么?不过是些小孩,没有这样的头脑和动机,分散在各个街角,探听到的消息也是最细致的。”
“你这是作什么?”少年有些不满,“以你我的交情,有什么要求你是开不了口的,我又做不到的?非得亲自动手?”
“我知道,”我揽过他的肩膀,“这几年你帮我够多了,就把我从那山头捡回来开始,几年的伙食,我这一身医术,都是您的功劳。我要是再欠你点什么,就要以身相许了。”
“开什么玩笑,你这副模样,还好意思说。”
“得了,我这次是真的要下山了,你乖乖呆在山谷,等我把解药找齐了把你身上的毒解了。”
“我,我也想下山。”少年一脸的落寞。
“你这身体,还不得靠山里的药吊着啊,听话。”这少年看上去是挺会摆谷主的威风,实际上就是个没长成的娃,我揉揉他的脑袋,“再说,我这次去是要看故人的,你跟着会有危险。”
“你别吹了,”少年一脸的不高兴,“你看上去比我还小,什么故人。”
我只得无奈地笑笑,“谷中那些个花草,我留了些血,一段时间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你的毒呢,我也配了解药可以抵一大段时间用。”
“书房那边我还留了几局棋局还有一堆话本儿,药房那边还有几味毒,你若是都解出来了,我也应该带着解药回来了。”
“你会回来吧。”
“当然。”我笑道,“谁会舍得放下在聪慧无双的如玉君子您身边伺候的机会?”
“早去早回。”那少年勉强开了口,非常傲娇地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转过头,向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给予了个非常温和的微笑,“孩子们,吃饱了就开始干活了哦。”